凡煙小說

第7章 青波的棒球

關燈
清晨,我躺在床上想著父親的話。父親說得並非全無道理。我思考著自己這幾天的行為。確實可以發現很多無法解釋的狂熱之處。“沒有辦法呀!巧真的太可愛了。”

我現在已經完全能接受自己抱著被子在床上打滾的樣子了。

窗子被小石子敲了一聲。我把被子拉上去,蓋過腦袋。今天也約定好了做投接球的練習。可是我現在不敢見巧。窗臺又被敲了一聲。在驚醒媽媽之前我只好打開窗戶,朝下面探頭。一看,我驚訝了。“青波?”

青波眼裏閃著他哥哥沒有的靈動。把小手放在嘴邊成喇叭狀。我從他蠕動的嘴唇裏讀出來喊的是。“小豪哥哥,我來找你玩棒球。”

“好呀。”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鬧鐘,點點頭。轉身關了窗戶,迅速換了衣服,朝樓下走去。和巧約了九點。估計他現在還在神社跑步。可以和青波玩一個小時。雖然知道青波這個小孩子投的球對我的幫助很少。但是總比沒有好。

我沒有放棄巧。即使母親那麽說。我只是要做我自己要做的事。我唯一需要擔心的只有兩個。一是抓緊一切機會追上巧的投球。二是隱藏好自己的眼睛。就以往的經驗來看,父親的建議還是很值得參考的。其實我自己隱約也猜到一點,只是不承認。被別人明明白白挑出來,我再也沒有辦法欺騙自己了。

坐在自行車後面,青波這孩子一路上都興高采烈說這話。和他哥哥完全不一樣。青波這孩子很懂事,懂得怎樣接人待物,擁有一顆對棒球的摯愛之心。如果說巧擁有天神庇佑下的才華。那青波就是天神寵愛的傷病天使。因為傷病,所以有一種常人沒有的柔弱。本人卻讓這柔弱跳躍著靈動起來。真是神奇又讓人心疼的孩子。

我本來是沒有打算通過青波來提高我接球的技術的。不是瞧不起人。而是他一個小孩子,真的投不出來巧那樣的球。讓我意外的是,青波的球力道稍顯不足,但是技巧和方向很好。能給我不一樣的練習方向。雖然投球的姿勢歪歪扭扭,沒有巧的那股淩厲。

“好球。”我接住落在手套的棒球,真心讚賞道。“青波和哥哥一樣,也很有天賦呢!”

青波得意的笑容格外璀璨。他高舉雙手,棉質T恤翻飛,露出背部。比初次見面時長高了一點的他意猶未盡道,“再來一球。”

“再來十球如何?原田投手。”我調侃道。這種話向著巧我是完全說不出來。和青波開玩笑倒是完全不用顧忌。這孩子比我更懂得如何與人相處。

“二十球也沒有問題。我要打敗哥哥!”話說得沒有一點認真的意思。竟然是指投球要比哥哥投得多。

“你哥哥是沒辦法被任何人打敗的。”我說。這跟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是亙古不變的真理,從縣大會第一次看到巧的投球時我就知道了。

“我知道的呀。但是我高興這麽說。就像我高興打棒球一樣。我身體不好,但是,我喜歡棒球。爺爺說過,我可以不打哥哥那種棒球,我可以打快樂的棒球。所以,能打棒球,我真是太高興了。”

小孩子真是好,可以毫無顧忌地說著喜歡不喜歡的話。青波這孩子眼睛裏沒有巧對棒球的執念,只有喜愛。打棒球,真的一定要進甲子園嗎?聽了青波的話,我心裏湧起了這樣的疑問。

快樂的棒球啊!和青波打球,是一種單純玩樂的趣味。和巧打球,會從身體裏湧出獲勝的希望。我自己的棒球又是哪一個呢?母親說我被巧綁架了。但是我覺得不是真的。我自己也是喜歡打棒球的。這個棒球手套就是我在遇見巧之前自己打工買的。父母想給我買,當禮物慶祝我進入棒球部。但是,打棒球是我的事。為了我喜歡的事情付出的人只能是我自己。

球準確入了我的手套。隨之而來的還有青波的高聲歡呼。

“噢耶!我好厲害!又投中了一球!”

“是啊。青波也很厲害。說不定比老哥還要厲害。”

“豪,不要亂開玩笑。”(笨蛋!豪這個大笨蛋!)

聽見聲音,我一回頭,這才發現巧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到了。他靠著大棵橡樹。握緊拳頭,敲擊樹幹,發出聲音。可憐的橡樹被他的怒火嚇得抖落了兩片葉子。

“幹嘛,生什麽氣?”我說。巧是這麽小氣的人嗎?他不是對除棒球以外的事情沒有興趣的嗎?我至今還記得他在池邊說沒有興趣時那股冷冷的氣息。(笨蛋!豪這個大笨蛋!)

“我沒有生氣。接下來我要和永倉練習。青波,你該回去了。”說著,走過來沒收了青波的球攥在手裏握緊。另一只手拉著人就要走。

“我不回去,我要看著哥哥和小豪哥哥。”青波很努力地試圖掙開哥哥的手。結果力氣不夠大,幾乎是被拖著走。他眼巴巴地看著我。樣子實在太可憐。

我沒有辦法拒絕他請求的眼睛。我說,“原田,應該可以吧。青波留下來也不會怎麽樣。”

巧轉過頭,望著青波的眼睛,很認真地告訴他。“青波,我之前說過了。你是不可能的。就算再怎麽努力,你也不會變成我。為什麽你還是不懂?”

青波也認真道,“就算不能變成哥哥那樣也無所謂。我不想變成老是叫著哥哥、哥哥的人。我只是想打棒球而已。”說著,自己給自己點點頭。

這孩子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方向。真讓人高興。我戳著這孩子的臉頰說,“你很懂事呢,青波。了不起。”

“是誰告訴你的?青波。”

“咦?”話題轉變太快,我和青波異口同聲問道。

“憑你一個人,哪想得出這麽囂張的話。一定是別人告訴你的。是不是外公?”

青波吐了一下舌頭。算是承認了。

也是呢。這麽有哲理的話也不是小孩子能說出來的。其實巧比他自己想象中要疼愛青波。那麽一個除了棒球什麽都無所謂的人,對自己的弟弟會說什麽話,會做什麽事,全部了如指掌。我沒有兄弟,如果兄弟是這樣的,我希望自己是青波、生在原田家。即使生下來就要背負這病痛的身體。

顯然,巧不是這麽想的。他急得大吼。“笨蛋。你能打什麽棒球?快樂的棒球?別笑死人了。稍微跑兩步就快沒氣的家夥,勉強接到滾地球就樂得要命的家夥,哪裏能打什麽棒球。”

我從來沒有見過巧生氣。青波估計也沒有見過。聽了巧的話,他的整個臉都僵住了。

巧還在說,整個人有點搖晃。他自己想必也很痛苦。“動不動就發燒臥床。老是在被窩裏頭享受的家夥,打什麽棒球。”

我看巧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道,“原田,別再說了。”

為什麽要用這樣的話來傷害自己傷害別人呢?雖然青波的病弱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每次真紀子阿姨來拿藥。我看著袋子裏藥片的數量就覺得恐怖。但是父親說過,青波這孩子其實不吃藥也可以,只要好好鍛煉身體,並沒有他母親擔心得那麽脆弱。那麽,青波喜歡棒球,這是一件好事。你怎麽可以這樣直接□□一顆熱愛棒球的心呢?就算是哥哥也不可以。

巧大概也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勁兒了。他終於停了下來。青波仿佛等著他靜下來一樣,朝哥哥大喊,“笨蛋,哥哥才是大笨蛋。”

毫無技巧的滿分反抗惹怒了巧。巧重新握緊了手中的投球。一道弧線飛出。他竟然把青波接到的球扔了。

青波的聲音響起,神社的鈴鐺也尖叫起來。青波跑了出去。

“你太過分了。明明有更好的辦法,為什麽要這樣直接傷害他?”我也沒有控制好自己,說出了心裏話。

我追著青波跑了出去。又不放心巧,回頭看了一眼。巧靠著橡樹,整個身體全靠大樹支撐著,身心俱疲的樣子。他想必也很後悔說出那樣的話。

不做什麽不行。我這麽想著,追上了青波。青波拽著我的衣服,哭得那麽傷心。我揉著他的小腦袋安慰他,告訴他,你哥哥是個笨蛋,他擔心你的身體,卻不會好好說話。

青波擡起頭,眼睛裏都是水。他說,“我知道。哥哥一直不知道怎麽表達自己的心情。但是,他的話還是讓我好傷心。”

我不知道說什麽好。青波又說,“我喜歡棒球。快樂的棒球。我很高興自己發現自己喜歡什麽。但是媽媽不讓我打棒球。我以為哥哥可以理解我的。大人都是笨蛋。”

他握著小拳頭哭泣的樣子實在有點可笑。我撲哧一聲沒有忍住。大人都是笨蛋什麽的,果然還是小孩子。

我又安慰了他幾句。勸他回去。我拉住邊哭邊往樹林深處走的青波。答應他說,“青波,我明天跟真晴他們說。我們一起找。不要哭了。要是找不到,我們給你買一顆新的。”

“我就要那一顆。”青波越來越孩子氣地說。這個孩子撒起嬌來也是沒完沒了的那種。也許那顆球對他有著什麽特殊的意義,這才這麽執著。

我說,“明天我會叫大家一起找。不要緊的,可能是被樹根夾住了。大家一起一定能找到的。不要哭。先回去,好不好?”

“真的明天要幫我?”

“我們會幫你找的。所以今天先回去,好不好?”我感覺自己要變成拐賣兒童的怪蜀黍了。一遍一遍重覆著自己的意圖。

這個時候我已經抓著青波的手來到原來投接球的地方。巧從梅樹幹上直起身子。我以為他想明白要過來道歉。結果他轉身就要走。

我喝住他,“你去哪兒?原田,你有點太過分了。”

巧非但沒有道歉的意思,還催促我道,“走吧。”

我問,“去哪兒?”

“公園投手丘,練習。”

的確是這個時間,該去練習了。但是,“青波怎麽辦?”

“他自己來的,自己回去。”

青波的眼睛蓄滿淚水。

怎麽可以這樣?怎麽會有人無情到傷害青波這個孩子?腦筋大條也不是這樣的。我甚至要懷疑自己撒謊騙青波說哥哥是擔心他身體這句話的真實性了。巧莫名其妙的生氣,青波的哭泣,在我耳邊回旋蕩漾。我感覺自己要被這兩兄弟一人拉著一只手,撕開兩半了。

巧頭也不回往前走。青波在後面瞪著人。眼看著巧要走遠了,我蹲下來,看著青波的眼睛,叮囑了幾句路上小心一類。青波很懂事地說他知道路,找不到會自己回去的。

我松了一口氣,還好有一個省心的。我拍拍青波的肩膀,說,“那就這樣。我看看能不能勸服你哥哥給你道歉。”

大概是覺得希望很渺茫。青波的眼睛沒有亮起來的意思。老實說,我也不敢打包票。這樣生氣的巧我真不知道該怎麽應付。我覺得青波打棒球這件事本身不足以讓他這麽生氣。那就只有遷怒一種解釋了。他看到了什麽,被真紀子阿姨說了什麽,對青波本來就一肚子火,趁機發洩。不管怎麽,不管他看到了什麽這麽生氣,我都得一一弄清楚。我給已經順好毛的青波整整扯亂了的棉質T恤,走下神社階梯去追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