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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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玫, 還好嗎?”溫柔磁性的聲音。

“擡頭看看我,我在你對面。”

姜聽玫驚喜擡頭,一眼看見馬路對面, 路燈下的學長,也是師兄。

“師兄, 你怎麽來了?”她笑著問, 等紅燈轉綠後快步順著人流走過去。

易朗站在路燈燈牌下面,身形瘦削, 身上穿著卡其色羊毛大衣,黑發似乎剪短了,一寸一寸平展紮在額頭上,這樣五官便都露出來, 眼睛鼻梁嘴唇都恰到好處,先前的俊秀少了分, 多了絲硬氣,硬朗成熟有男人味。

姜聽玫走他面前都差點不敢認了, 因為她發現師兄側面發型甚至還剃了字母, 是個大寫的Y。

而目光往下,她看見他耳骨處打了一排耳洞,銀色耳骨釘紮著,冷硬又很酷, 乖痞模樣。

幾個月沒見,變化這麽大,姜聽玫一時有點錯愕, 懵懵地站他旁邊,不知道怎麽開口說話。

是易朗溫和笑笑,轉身在賣糖葫蘆大爺那買了串糖葫蘆過來, 遞給她,“怎麽,不認識師兄了?”

他笑,眼底俱是溫柔,跟這有點痞氣的外形也不搭了。

接過糖葫蘆,她搖了下頭:“不是,就是師兄更帥了。”

易朗順手摸了摸她頭,笑笑:“這麽會說話了”

看她穿得薄,“要不要帶你去買件厚外套”

“不用了師兄,我回寢室加件外套就行。”姜聽玫憋了好久,還是忍不住問:“師兄怎麽想到剃寸頭還戴耳釘的,太酷了好吧。”

路邊也有學生時不時向這邊投來目光,多是看易朗的,這種酷壞的打扮很招小姑娘。

易朗站外面幫她擋冷風,開玩笑回:“再不瘋狂就老了。”

“趁你師哥還年輕,也試一試年輕人的風格。”他和她並排往學校裏走,想到什麽又忍不住笑:“還有人讓我去染個頭發。”

“嗯,你喜歡什麽顏色”他問。

姜聽玫認真想了想回:“藍色吧,超酷。”

易朗順從她,“好,那我以後就去染藍色。”

進了校門,她在路邊掃了輛小電驢,有些糾結:“要不師兄你在這等我吧,我回去換完衣服就來找你。”

易朗卻趕在她之前,握住小電驢把手的位置,直接長腿一跨坐上小電驢的駕駛位置,“上來,師兄帶你。”

糾結了下,姜聽玫側坐著坐到後座。

騎電瓶車到宿舍樓下只花了十分鐘不到,下車時,姜聽玫冷得直發抖,踩著運動鞋幾下就跑回公寓樓下。

飛快上樓放下糖葫蘆和烤紅薯換了件羽絨服外套下來,看著師兄停車的位置,已經有小姑娘去要聯系方式了。

她笑著走過去,易朗讓那姑娘也走了。

“師兄,你現在是不是太招桃花了”她打趣。

易朗溫和回:“沒有,普通朋友都不是。”

重新坐上小電驢,他們一起出校門,姜聽玫正要問他們去哪裏。

易朗便開口道:“小玫,這次來找你,是師兄有一些事和你商量。”

“我們先去吃飯”他征求她意見。

“好。”

易朗叫車帶她去了附近的一家西餐廳。

室內裝修很淡雅,玻璃綠植,流淌音樂和來往忙碌始終維持微笑的服務生。

他選了靠窗的位置,在二樓,透過窗能看見外面一片小公園裏的景色,天鵝在湖泊裏悠閑浮游,落葉漂浮在水面上,有小孩在周圍折紙飛機玩。

姜聽玫捉摸不準他的意願,先開口:“等會付錢刷我的卡吧。”

易朗拿起菜單像服務員點了些菜,都是她喜歡的。

服務員拿起菜單走了,他才回她話:“讓你一個學生請我,我是不是太落魄了”

“我有錢呢師兄,這次課題組有獎金,導師還給了我津貼,請你吃飯夠了。”姜聽玫笑著道,用勺子攪了攪熱咖啡,輕輕喝了口。

她補充:“師兄幫我那麽多,我當然要請你了。”

“而且,朗哥你一直換工作,肯定也沒太多存款。”

“已經付了。”易朗微笑著回:“工作好幾年的人不用你操心了。”

“好吧。”勺子攪咖啡,姜聽玫盯著被子裏咖啡暈的奶油,一時不知道怎麽開口繼續話題。

她其實也挺忐忑的,不知道師兄來是因為什麽。他一直溫和待她極好,不過這一次來好像有了些變化,說不出來的,目的更明確了些一般。

“師……”

“聽玫”幾乎是同時開口。姜聽玫先笑了,讓他先說。

易朗也不推脫了,開門見山:“小玫,你的保研院校我希望你選Q大。”

頓了頓,攪勺子的動作停下,姜聽玫有些猶豫:“去北京嗎?”

“聽玫,你難道不想嗎?去最好的學府深造。”易朗鼓勵,“那也是我的母校,我清楚如果你選擇它,它會帶給你很多機會,也會是你最適合走科研路的地方和場所。”

“那裏匯集了全國的優秀人才,我也有認識的機械研究方面的研究生導師,你的專業知識會飛速提升。”

“聽玫,你適合北京,你適合Q大。”他下決斷,語氣誠懇真摯。

閉了眼睫,姜聽玫沒說話,這些她都清楚,Q大工科一向領先,專業方面造詣極深。

可是北京,離蘭澤終究太遠了。

她怕她去了,就見不到他了。

“謝謝你師兄,可是我不想去。”她聲音很輕,像窗外的雲一樣,很輕易地就被風吹散。

易朗不放棄:“為什麽聽玫”

“從小,你不都是要爭最好的那個嗎?我不明白,你研究生留在A市,留在蘭澤有什麽意義”

指骨扣著瓷杯,用力到指節泛白,她回:“我有牽掛。”

眼底不易察覺地有了絲冷意,和道不明的嫉妒作祟,易朗聲音有點冷硬:“誰能讓你牽掛呢?”

“這麽多年,姜聽玫你難道不是一個人過來的嗎?”

他笑笑,眼底淒涼,責備自己:“是師兄的錯,沒能在你受傷委屈的時候陪在你身邊。”

“如果不是我,你不會與你爸生嫌隙,也不會不快樂這麽多年。”

“我對不起叔叔,也對不起你。”一手抱著頭,易朗神色裏都是痛苦。

姜聽玫想起那些往事,心口壓的石頭沈沒入肉裏,鋸齒割肉,刺痛裹挾,難受得要死,她聲音有了哭腔:“易朗哥,你有什麽錯”

“從來錯的都是我那膽小懦弱,在遇到危險時毫不猶豫拋棄我的父親。”

“就算沒有那場車禍,我和他的關系也不會好。”

“就算沒有那晚上的舍命相救互相取暖,學長也永遠會是我最信任的人。”

眼眶濕潤,她還是難過。

因為過去蒼白難堪不已。

易朗彎腰輕輕抱住她,安慰,溫和地哄:“師兄在這裏,我會永遠陪著小玫妹妹的。”

“和很多年前在山洞裏一樣,也和很多年前在沒有月亮的漆黑之地一樣。”

“師兄永遠在你身邊,不管遇到什麽危險,都會一直陪著你,保護你。”

薄唇輕抿,他低低開口:“所以,小玫妹妹願意和師兄一起去北京嗎?”

“我早已答應好了叔叔,照顧好你。”

“——啪!”極重一聲玻璃杯摔碎的聲響傳來。似是有人憤怒地摔杯子。

姜聽玫錯愕擡頭,往聲音傳來的地方看過去。

餐廳角落,明滅燈光下,那墻壁上掛了一幅梵高的《星空》油畫圖,圖片下面是暖黃的桌椅和一位抱胸站立的女人。

杯子摔碎在地,咖啡流淌到地毯上,將毯子盡數浸濕,花紋臟了。有服務員彎腰跪在她面前收拾。

女人一頭酒紅色大波浪,V領緊身裙外只加了一件大衣外套,纖長細腿露在外面,皮靴高跟,很有氣勢。

姜聽玫的目光與她對上,她能明確感覺到那裏面不善的意味,顯然她一直盯著自己和身旁的師兄。

易朗沒發現,溫和地抱著她,還在安撫。

她卻已經意識到,連忙松開手,後退一步,微笑道:“謝謝你師兄,可是我不會去北京的。”

“有人等你,也有人等我。”她往那後邊看了一眼,輕輕又堅定道:“不用再勸了。”

手中溫度一點一點冷下來,眼角餘光裏都是她,可他似乎已經知道了結果。

等待六個夏天的姑娘,已經等不到了。

他只能旁觀。

姜聽玫那刻不知道,以後也不知道,只知道那時師兄看她的目光十分悲傷,像陽光下一點一點化開的雪花,頃刻無蹤,只餘濕潤。

“好。”易朗笑笑,還是好脾氣,對她極好:“以後有什麽事都要記得找師兄啊。”

唇角輕彎,姜聽玫回:“一定!”伸手指了指梵高星空圖的方向,她說:“是不是師兄女朋友在等師兄來了”

聞言轉身,易朗的目光對上角落裏女人的眼睛,眼底一瞬晦暗覆雜,情緒交織,他很快掩飾住,只是不太在意地回:“普通朋友而已。”

吃完飯,出餐廳,在學校裏沿著體育場和圖書館走了一群散步,他們聊了很多,關於時局政治,和世界格局下金融所受的影響,行業前景規劃之類的。

姜聽玫學到很多,卻也一路上註意著,身後總不遠不近跟著一個人,是剛剛餐廳的女人。

易朗渾然不覺一般,沒回頭去看一眼。

她便也不去過多過問,只是在四點剛過的時候,易朗停下,看著路邊一座石雕刻的字,思考很久開口:“感覺會騙人,這個世界真心很少,聽玫你懂嗎?”

姜聽玫還想逗趣一下,便回:“我懂,真心很少,但是身後一直跟著師兄的姑娘的真心肯定是很少之一。”

“蕓姨也不用擔心師兄的人生大事了。”

那瞬間,不知道是不是姜聽玫的錯覺,師兄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僵硬一瞬,生冷回:“你想太多了。”

也只那一句話是冷硬,隨後他便又恢覆溫和,寬慰笑笑:“好了,小玫,師兄今天就和你聊到這裏了,我得回去,你以後回蘭澤告訴我,我來接你。”

一手插在羽絨服兜裏,空出一只手對他比再見手勢,姜聽玫輕輕回:“好,師兄再見。”

“不過不麻煩師兄來接我了,我以後自己去找師兄就好。”

易朗轉身,頷了頷首,便邁步往大門的方向走了。

姜聽玫看著他的背影,一時覺得陌生而恍惚。

好像真的變了。

——

課表上沒課,她一個人去食堂吃完晚飯,又一個人往回走,路上遇見很多情侶,她便繞了條偏僻的路,在路邊一個小平房裏看見一位穿著軍大衣的大爺。

彎著腰似乎在逗什麽,逗得有趣。

姜聽玫往那邊走近了些,隨意瞥過一眼,看見了大爺軍大衣下面的狗,黃白相間,是只柯基。

腳步像灌了鉛,一步也邁不動了,手心死揪著衣服,冷汗直冒。

呼吸變得很快,牙齒開始發抖打顫,咬牙克制著,她往回走,腳下速度越來越快。

最後繞了條路幾乎是跑著回到寢室的。

坐下後,捂著胸口,仍跳得厲害。

室友看見她臉色蒼白還一直冒冷汗過來問她怎麽了。姜聽玫也說不出來,只能痛苦地皺眉,想起那只狗就不住反胃痙攣,難受。

她搖搖頭,伸手從一邊藥瓶裏扣了片藥出來,水都沒喝一口,就直接往下吞。

吃了藥,大概五分鐘,心悸和冷汗的感覺才停下。

大概是藥物原因,她覺得思維很慢,一切都很空,看著窗外黑黝黝的天,就有說不上來想哭的沖動。

想著要哭,眼淚就不自覺地流出來。

可還像沒感覺一樣,任眼淚流著,她抱著手機脫了外套就往床上躺。

室友有人在用電腦看電視,名偵探柯南的背景音響起來,刺激緊張情緒。

她卻覺得好像身處荒原,時間流緩,速度很慢,有些畫面像電影鏡頭一樣慢放倒帶,一點一點在腦海裏劃過。

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時刻,無比平靜,平靜得要死了一樣,好像生活永遠不會有波瀾。

那些時候她都是一個人吃了藥,躺在床上,思維遲鈍,渾渾噩噩就度過一天。

沒想過改變,她只能逃避。

或許是生病就更脆弱,本能地迷戀起有另一個人的感覺。

看著頭頂天花板,很久很慢,什麽也沒想,只是到最後,想起他。

又好久沒聯系了啊,他怎麽可以這樣。

摸過手機,解鎖,她登微信,密碼錯了好多次,但不氣餒,一個一個試,最後終於登上。

紅點積了幾十條,她點到置頂的聊天界面,有三條新消息。

也會有期許,她不自覺地彎唇。

點開,看著他宇航員頭像下的聊天框。

FS的三條消息。

[。]

[。。]

[。。。]

時期分別是,十一月五日,十一月六日,十一月九日。

不免有失落,她覺得累,思考也很難。

點了點鍵盤,也同樣發過去一個句號。

然後放下手機,緩緩閉上眼睛,感覺此刻自己所處的荒原好像有新綠小草的痕跡。

不那麽絕望。

約莫一分鐘,手機提示音響了。

她睜開眼,點亮屏幕,看到他的回覆。

[家裏貓點的。]

緩慢回想,他養貓嗎?沒見過。

一根手指點鍵盤,她敲字很慢。

Hear:[是你。]

看了手機屏幕整三秒,心底情緒覆雜,壓抑著克制著。

姜聽玫你誰啊?輕輕松松玩消失,消失回來回覆還能理所當然當無事發生,上輩子欠你,這輩子也欠嗎。

扔了手機,長指摸了根煙出來,他玩一樣,點了根火柴,火焰躍動,繞上煙尾,一點一點蠶食。

食指中指反夾著煙吸了口,煙味濃烈,刺鼻的味道。

心頭難以言喻的煩躁,他站在陽臺,冷眼看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

冬天的風很冷,站陽臺不過一會時間,溫度就盡數流失,冷得徹底。

柏縱還在跑程序,看他哥站陽臺處挺久了,還抽著煙,有點擔憂,問他:“二哥,你怎麽了”

被這一聲叫醒了一般,彈了彈煙灰,食指摁住火星,摁滅,扔到垃圾桶。紀忘舟回身,淡淡回了句:“沒事。”

只是目光一直落在沙發上那個黑色機身的手機上。

……

這次回覆格外漫長,姜聽玫閉眼,在荒原裏度過的時間好像已經過了整整一個冬天。

枯水結冰,草木衰長,麻雀也不停留。

手機音再響時,她才掙出那個畫面。睜開眼,擡手點開手機,解鎖,看見他新發的消息。

[你沒有什麽想對我說的]

看見這句話莫名委屈,眼角淚痕還在,卻又在往下掉眼淚了。

姜聽玫一個字母一個字母拼字,回應。

[我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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