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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換我來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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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悠然能看出來的事, 趙惟謹自然也看出來了。出於對京中形勢的了解,他很快猜到了是什麽事。

他沒舍得放下手裏的糖葫蘆,不緊不慢地吃完最後一口才邁步走向趙惟憲。

林悠然跟上去, 擔憂道:“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趙惟謹笑著搖搖頭,說:“別擔心, 我能應付。”

“別瞞我。”林悠然望著他的眼睛, 認真地說,“你知道的,我不是經不起風浪的菟絲子。”

趙惟謹笑了, 笑容裏帶著幾分驕傲, 輕聲哄道:“嗯,我早就知道, 我心儀的女子是一棵足以為千百人提供蔭蔽的參天大樹。”

“你別開玩笑。”林悠然有點急了, 情不自禁抓住他的手, “你知道發生了何事, 對不對?”

趙惟謹捏了捏她的指尖, 語調依舊溫和從容:“無非是屯田之事, 想來官家是要叫我回去問詢一二。”

林悠然很快明白過來, 急道:“是不是因為你分了那片地給我種麻山藥, 有人上劄子汙蔑你以權謀私?”

趙惟謹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說:“是, 也不是。他們看我不順眼,就算沒有麻山藥, 也會有別的由頭。放心, 這是最後一次了, 我不會再讓他們有搬弄是非的機會。”

以前不爭是他不在乎, 如今有了在意的人, 還會有一個家,即便為了守護她們,他也不會再任由那些人上躥下跳。

林悠然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沒有再追,也沒有顯出焦急的模樣,反而轉過身,繼續蘸糖葫蘆。

因為,她的身後還有孩子,還有長輩,就像趙惟謹不想讓她擔心一樣,她也不能讓一家老小跟著擔驚受怕。

另一邊,趙惟憲提醒趙惟謹:“官家的意思是讓你和林小娘子一起進京面聖。”

趙惟謹淡聲道:“我一個人就可以。”

“這是旨意。”趙惟憲面色嚴肅。

“我自會向官家解釋。”趙惟謹堅持道。

趙惟憲皺眉道:“這件事牽扯到遼國,你恐怕護不住她。”

“那就試試看吧!”趙惟謹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

林悠然焦心地等了兩日,趙惟謹沒有任何消息傳過來。她徹底坐不住了,寫信向趙蘭蕙打聽底細。

趙蘭蕙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似的,當天就快馬加鞭趕回南山村,親自向林悠然說明情況。

林悠然這才了解了事情的根源。

趙惟謹猜得沒錯,果然是那片麻山藥地招惹了是非。

澶淵之盟後,宋遼兩國並非像表面這般一派和樂,兩國之間互相安插細作,小規模沖突時有發生。官家下旨選用文武之才擔任保州與雄州等地長官,熱火朝天地修築城墻、遍植桑榆、開挖溏濼、整軍屯田,一來是為了防止遼兵長驅直入,二來也是為了讓河北路各地盡快恢覆農耕。

這個節骨眼上,不管皇親國戚還是封疆大吏,誰敢妨礙屯田,官家就會拿誰開刀。

嚴格來說,趙惟謹並沒有忤逆聖意,只是把原本打算種水稻的地換成了種麻山藥而已,卻架不住有人專門隱在暗處揪他的錯。

盯他的人一共有三撥,一撥是吳英一黨,一撥是東安村趙氏宗族,還有一撥是半年前和林悠然搶糖稀生意卻被林悠然反將一軍的姜記掌權人。

如今,在對方編織的所有罪名中,最讓官家在意的不是“屯田牟利”,而是“私通遼國”——林悠然與蕭太後的生意往來被姜記當成了“證據”,送到了官家案頭。

姜記背後的掌權人盤踞雄州多年,在這些所謂的“證據”上添油加醋一番並非難事。

實際上,姜記原本不是沖著趙惟謹去的,而是想借此報覆林悠然,是趙惟謹幫她擋下了。

如今,趙惟謹被關在宗正寺,就連趙惟憲想見他一面都難。寇準、楊延昭等人亦不敢幫他求情,唯恐被官家誤會他們結黨營私,反倒害了趙惟謹。

……

林悠然聽完,久久無言。

她靜靜地坐在堂屋中,就那麽一動不動地坐著,坐了很久。久到趙蘭蕙心頭發毛,她才終於開口——

“我要去東京。”

“我要面聖。”

“哪怕敲登聞鼓,我也要把郡公帶回來。”

趙蘭蕙急道:“好丫頭,你向來是個通透人,這回怎麽犯糊塗了?我之所以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讓你愧疚自責,更不想刺激你沖動行事,而是為了給你交個底兒,不要辜負了兄長的一片苦心。”

林悠然望著墻上那方禦賜的匾額,緩緩言道——

“我知道他想護著我,所以才一力擔下所有罪責。我也知道,憑著他的智慧早晚能應付過去。但是,這很難,他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受多少委屈,放棄多少原本屬於他的地位和榮耀,才能勉強脫身。”

“可是,如果做這件事的人換成我,事情就會變得簡單很多。因為,這一切的關鍵是我——無論種麻山藥還是與遼人交易,直接參與的人是我。如今郡公想要把我擇出來,咱們手裏的一切人證物證就都不能用了。

“蕙娘,我也想護著他,不想讓他被關押,被冤枉,被別有用心之人惡意中傷。哪怕我力量微薄,也不想再讓他單槍匹馬去獨闖。

“這一次,就讓我護他一回吧!”

夕陽最後一絲餘暉映在林悠然臉上,明明再柔和不過,這一刻卻讓人恍然覺得,鋒芒畢露。

不僅趙蘭蕙,屋內所有人都沒再阻攔。

當天夜裏,林悠然就出發趕往東京,帶著那方禦賜的“義商”匾額。

車馬進城的時候天微微亮。寬闊的禦街人來車往,沿街商販睡眼惺忪,大相國寺鐘聲清越。

在繁華的東京城中,這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天,然而對於來自南山村的這一家人來說,面對的卻是生死大事。

文德殿中,官家趙恒聽著底下宰相和副相兩派人為了芝麻綠豆大點的事爭論不休,百無聊賴地看著滴漏。

突然,遠遠地聽到一陣沈悶的鼓點,趙恒猛地挺直腰板。

有人在敲登聞鼓!

□□立下的規矩,登聞鼓為百姓伸冤而設,但凡聽到登聞鼓響,為君者無論在做什麽必須立即上朝。當然,這鼓並非想敲就能敲的。敲鼓者先得挨上三十杖,若事後查明無甚冤情,亦有重罰。

不出兩刻,林悠然便被帶上了文德殿。

說不緊張是假的,自從來到這個時代,她從來不敢仗著自己是穿越者就自作聰明為所欲為。畢竟,在這樣一個等級制度森嚴的封建社會,平民的命賤如草芥,女子的話語權微乎其微。身為女子,若不想囿於後宅圍著一個男人吃醋爭寵,就更得學會步步謹慎,如履薄冰。

這一路,林悠然沒有合一下眼,沒有飲一口茶,她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用來向趙蘭蕙學習宮廷禮儀,唯恐行差踏錯。

然而,此刻看到立於一旁的楊延昭,看到眼含擔憂的趙惟憲,想象著趙惟謹也曾站在這裏,踩過她腳下的這方地磚,看過她看到的這縷陽光,林悠然提起的心便慢慢放下了。

這才發現,文德殿遠沒有電視劇裏展現得那般寬敞威嚴,梁柱也會有斑駁的痕跡,地磚踩久了同樣有凹痕,所謂“龍椅”就是把普通的椅子,官家坐在上面也會忍不住打瞌睡。

於是,林悠然定下心,從容地叩拜問安,陳明身份與來由。這般氣度倒叫趙恒不由點頭。

她身後跟著水牛和小石子,二人一左一右高舉著官家親賜的“義商”匾額。有了這方禦筆親題的匾額,林悠然才免了三十杖刑。

吳英一派的官員瞧見趙恒的態度,頓覺不妙,厲聲呵斥:“林氏小女,公然擡著官家墨家敲登聞鼓,你是想要挾宗正寺網開一面,還是打算裝可憐博同情?”

林悠然不卑不亢道:“小女只是想讓官家知道,官家沒有信錯人。”

官員譏笑道:“私占屯田,官商勾結,裏通遼國,樁樁件件哪個與你無關?何來臉面說官家沒有信錯人?”

對方越是咄咄逼人,林悠然反倒越鎮定。這些人如此急不可耐地定她的最,就說明官家還沒有下決斷,趙惟謹暫時是安全的。

林悠然暗自放下心,反將一軍:“私占屯田這一項,小女斷不敢認,想必博陵郡公更不會認,除非……有人公報私仇,屈打成招。”

“你——你敢汙蔑朝廷官員!”

趙恒擺了擺手,制止了官員叫囂,轉而對林悠然道:“既然你不認,不如說說,為何那上千畝田地沒有按照要求種植水稻,反倒送給你去種那個……麻山藥?”

林悠然屈了屈膝,恭敬回道:“稟官家,並非小女有意抗命,而是那片地含沙量過高,種不了水稻,這才依照縣衙的規矩租下種上了麻山藥,租金與賦稅一文不差,一應契約在此,請官家明察——”

身後,水牛連忙翻出租地契約和賦稅證明,交由太監。隨侍太監轉而呈給趙恒。

趙恒翻看一番,點了點頭,道:“確實並未逾矩。”

他如此輕易地相信了林悠然的證據,可見對種麻山藥一事有過調查,且並不十分介意。林悠然稍稍松了口氣。

有人不死心,把罪名往趙惟謹身上扯:“就算種不得水稻,還能種黍子、種粟米,為何博陵郡公偏偏送給你種麻山藥?”

林悠然微微一笑,道:“大人讀過《九章算術》嗎?”

對方一楞,下意識問:“這是何意?”

“倘若讀過,就應該知道‘十比一大’這個簡單的道理——同樣一片沙土地,若說種黍麥的收成是一,那麽種麻山藥的收成就是十——選一還是選十,三歲稚兒都知道吧?”

對方驀地黑了臉。

朝堂上響起一陣竊笑。

對方惱羞成怒:“你說麻山藥收成是十就是十麽,怎就不會是你和博陵郡公官商勾結,欺上瞞下做假賬?”

林悠然拿眼瞧了瞧官家案頭,說:“屯田的收成已折合成銀錢盡歸戶部,防禦使親下的批文,戶部侍郎蓋的戳,小女可一分都沒少給。”

“稟官家,此言非虛。”楊延昭和戶部侍郎雙雙出列,躬身作證。

趙恒微微頷首,再次開口,語氣威嚴:“與蕭太後私下交易一事,是你一人所為,還是有人從中牽線?”

重頭戲來了!

她猜得沒錯,這才是官家真正在意的事!

林悠然掩在袖中的手握成拳,面上極力維持著鎮定,道:“回官家,‘私下交易’一說委實冤枉,小女與遼人交易皆通過雄州榷場,一切往來合理合法,皆有文書與人證……”

“小女確實到過遼國,但那場意外是小女此生都不願再回憶的慘痛遭遇……小女實在不知得罪了何人,竟將如此大的罪名扣在小女頭上!”林悠然聲情並茂,悲憤交加,當真像是一個受了極大迫害與委屈的小女子。

實際上,她此舉並非單純賣慘,而是為了提醒趙恒,當初她被蕭太後劫持過,還和吳英一黨有私怨。

果然,趙恒再次緩下神色,認真翻看著太監呈上的第二份證據——林悠然與遼商合作的契書與明細。

多虧趙惟謹深謀遠慮,提醒她不要跟蕭太後直接交易,而是找了一個遼國商人作為媒介,所有的流程都通過榷場查驗,沒有一絲疏漏。

看著趙恒漸漸舒展的眉頭,林悠然知道這一步棋走對了。

她深吸一口氣,放了個大招:“小女鬥膽稟明官家,即便此番小女因為與遼人交易被定罪,小女亦不會後悔——若非官家下旨簽訂澶淵之盟、開設邊境榷場,小女也沒機會與遼商貿易,不僅小女要感謝官家,還要代南山村的鄉民感謝官家!”

此話一出,滿朝嘩然。

誰人不知,如今“澶淵之盟”已然成了趙恒心頭的一根刺,誰都不敢在他面前提。只因朝中兩黨相爭,有人為了攻擊對手不惜把這澶淵之盟汙蔑為“城下之盟”,暗指趙恒軟弱求和,被迫簽訂喪權條約。

實際上,澶淵之盟寫明了是兄弟盟約,大宋每年交給遼國的歲幣類似於強國用來幫扶弱國的“軍資”,這筆錢與征戰時的軍費開支相比微乎其微,榷場的開設更是大大地有利於宋方。

趙恒目光微瞇,淡聲道:“你倒說說,為何感謝我簽訂此約?”

林悠然暗暗地為自己捏了把汗,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自□□立國,河北路便連年征戰,且不說多少兒郎殞命沙場,只說坊間百姓的日常開銷便不堪重負。”

戰時一斤糖多少錢,一斤面多少錢,如今便宜了多少……林悠然站在普通百姓的角度,一一道來。

之後,她又說到這大半年來與遼人做生意得到的好處,如何用這些錢建了學堂,幫助了多少孤寡貧弱之人。

不僅南山村,整個保塞縣的貧苦百姓都因為河沿兒食肆、豆腐坊與成衣鋪的存在有了打工的地方、多了賺錢的機會。

還有那些種植麻山藥的人家,原本就因沒有門路分到了沙土地,種不好糧食作物,若非麻山藥順利賣到遼國,不知道會有多少人連賦稅都交不上。

……

若說林悠然起初是為了拍趙恒的馬屁,後面已經是真心實意在表達和平的環境與帝王的仁政帶給百姓的平安與富足。

這番真心被趙恒看到了,也被那些真正懷著為國為民之心的大臣看到了。

一時間,偌大的朝堂上只能聽到小娘子柔和的嗓音,旁人連呼吸都放輕了,只想聽她多說一些。

珠簾後,劉娥輕聲道:“回去吧!”

小宮人疑惑道:“不救了?”

劉娥看著大殿中央亭亭玉立的小娘子,讚賞道:“用不著咱們救了,她一個人就能應付。”

小宮人驚訝道:“這麽說,林小娘子比博陵郡公都厲害?”

劉娥微微一笑,邊走邊說:“那倒未必,只因博陵郡公心裏裝著一個人,千方百計想要護著她,一絲一毫都不想牽扯到她,做起事來才會束手束腳。”

幸運的是,這份在意並非單箭頭,他放在心坎的這個小娘子,同樣有足夠的勇氣和智慧挺身而出,護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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