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他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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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是個陰天,林悠然出門的時候天還黑著。沿著清水溪一路走到河口碼頭,遠遠看到食肆中已經燃起了燈。

繪著小黃鴨圖案的風燈掛在窗欞下,投下一小片暖黃的光暈。這抹亮光在薄霧籠罩的清晨如同一盞指路明燈,點在了林悠然心間。

在這個陌生的時空,她不再是單打獨鬥,有人為她燃起了一盞燈。

林悠然走近,看到趙惟謹站在窗下,肩頭蒙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像是等了許久。

林悠然緊走兩步,柔聲問:“在等我?”

“並沒有。只是早起路過此地,見門開著,以為招了賊,便過來瞧瞧。”趙惟謹臉不紅心不跳地扯著謊。

林悠然一點都不意外,笑道:“現在看完了?”

“看完了。”趙惟謹垂眼瞧著她,視線並沒有移開。

籠著薄霧的清晨,風也溫溫軟軟的,莫名透出別樣的情愫。

“那我進去忙了。”林悠然聲音不自覺放軟。

趙惟謹微微頷首,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直到她進入竈間,他才轉身離開,挺拔的身影沒入薄霧中。

沒有忘記帶走那盞畫著小黃鴨的風燈。

家裏琉璃殼子的燈有,繪著美人圖的也有,他近來卻唯獨樂意用這盞,還給自己找了個無法反駁的理由——

這世上,再沒有第二只醜得如此別致的“小胖雞”了。

竈間。

六名幫廚,誰都想早些過來幹活,沒想到竟不約而同都早來了。林悠然到的時候,晨間的準備工作已經被她們做好了。

面團放在溫熱的竈臺上醒著;竈膛中燃著柴禾,紅紅的火光將一室小竈照得亮亮堂堂;鍋中溫著水,和面、洗菜都會用到;蔬菜鮮肉都已經洗凈剁好,整整齊齊地擺在案板上……

林悠然看著這一切,心裏暖融融的:“嬸子們這般能幹,倒用不著我做什麽了。”

“咱們也就能做這些雜活了,最關鍵的掌勺還得是東家來!”相處了一天,大夥知道了林悠然的好性子,敢跟她開玩笑了。

林悠然束起袖子,笑道:“成,那我就露一手!”

正好今日陰天,濕漉漉的,適合做一鍋熱騰騰的胡辣湯暖暖身子。

都說一百個人有一百種胡辣湯的做法,林悠然也有自己習慣的方子。

木耳、香菇用溫水泡發,沒有豌豆用黃豆嘴兒代替,金針菇、黃瓜也沒有,放些菠菜梗和南山上野生的菌子同樣美味,胡蘿蔔、海帶也可以放一些。

一應食材切丁的切丁,切絲的切絲,然後起油鍋,加蔥、姜、木耳、菌菇煸炒出香味,再加高湯燉煮,不忌葷腥的可以放上兩勺鮮香的豬油。

湯底燉得差不多了,再加菠菜、胡蘿蔔絲、海帶絲、面筋和鮮豆腐。其中最要緊的是面筋,面筋做好了,胡辣湯就成功了一半。

林悠然洗面筋的功夫還是穿越之後跟著許氏學的。許氏在豆腐坊消磨了小半輩子,手上功夫不比老師傅差。

最後的胡椒粉、香醋和芡汁是靈魂。胡椒粉夠不夠味兒,醋純不純,芡汁是濃是淡,都決定著這一鍋胡辣湯能不能成。

胡辣湯分為素胡辣湯和肉胡辣湯,今日要配著鮮肉燒麥吃,林悠然做的是素湯。雖然沒加肉丸、火腿等葷菜,但香醋和茱萸粉一灑,濃香的味道勾得人饞蟲都出來了。

婦人們禁不住林悠然勸,一人盛了一碗,熱騰騰喝下去,早起的寒涼瞬間驅散了。

林悠然也嘗了半碗,總覺得和記憶中的味道不大一樣。

她第一次喝胡辣湯是在河南開封。

那時她剛剛創業,去開封談合作,舍不得買高鐵票,就買了張普快的硬臥,顛簸著坐上一宿,住宿費都省了。

不巧的是,正趕上她生理期,下了火車疼得險些暈過去,強撐著去見客戶,卻被對方放了鴿子。

沮喪之下,誤打誤撞進了一間街角的胡辣湯小店,一碗濃香的湯慢慢喝完,所有的疲憊、委屈和疼痛都消失了。這碗胡辣湯給了她勇氣,讓她憑著死磕的精神拿下了那個客戶。

從那時起,林悠然就愛上了開封這座城市,也愛上了胡辣湯。

喝完胡辣湯,緊接著又做起了燒麥。

婦人們又要躲出去,楞是被林悠然拉了回來。

“六七十個人吃飯,就算一人吃十個也要包上六七百個燒麥,嬸子們忍心看我一個人忙麽?”

大夥這才留了下來,跟她學習包燒麥。

到底是做慣了活計的,稍稍一學就能上手,最後的成品不比林悠然差。

林悠然還發現了一個驚喜——

一位姓崔的婦人面點手藝極好,搟出來的面皮個個薄透溜圓,大小都一樣。速度還快,可以用一根搟面杖同時搟六個皮!

林悠然讚不絕口。

婦人不好意思地笑笑,說:“都是逼出來的。剛當媳婦那幾年在婆母手下討生活,一個人要做一大家子的飯,稍稍慢上一點就要挨罵……”

“誒,都是這麽過來的。”

“往後就好了。”

婦人們笑著安慰她。

“是啊,往後就好了。”崔娘子看向林悠然,眼中滿含感激。

“鐺——”

“鐺——”

“鐺——”

銅鈴敲響,開飯了。

趙惟謹看到面前的胡辣湯,神情有一瞬間的楞怔。

“祖母在時,常常做給我吃。”淡淡一句話,飽含著覆雜的情緒。

他口中的“祖母”指的是孝章皇後,宋氏。

宋皇後生於顯貴之家,生母是後漢永寧公主,自幼長於宮廷,見多識廣。十六歲那年嫁給太.祖,成為他的第三位皇後。太.祖駕崩時,她曾支持秦王登基,因而被太宗記恨,日子過得並不好。

趙惟謹本是趙氏旁支,依照太.祖遺願被孝章皇後收養,成為皇室中特殊的存在。他同孝章皇後在宮中相依為命,如普通人家的祖孫般過著冷清卻溫馨的日子。

當年,在東西二宮生活的過往是他此生最寧靜、最溫暖的記憶。盡管之後金戈鐵馬,軍功日豐,財帛漸厚,日子卻越過越無趣了。

數月前,澶淵之盟簽訂,趙惟謹功成身退,自請回鄉,原本也是抱著過一天算一天的心態。

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遇見一個讓他移不開眼的小丫頭。而今日,她端上一碗對他來說意義非同一般的胡辣湯。

趙惟謹用木勺舀著,緩緩地喝下一口,明明鮮美可口,卻說:“味道一般。”

林悠然也嘗了一口,點頭附和:“確實差點意思。”

當年在開封喝下人生第一碗胡辣湯時,林悠然怎麽都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穿越。這時候的開封叫東京,是世界上最繁華的城市,沒有之一。

“聽說東京的胡辣湯更正宗。”林悠然說。

趙惟謹看著她,眼中意味不明:“你想去東京?”

林悠然微笑點頭:“有機會的話。”

倘若有機會一定要去看看,找一間街角小店,再喝一碗胡辣湯。

趙惟謹沒再開口,而是一口一口將胡辣湯喝光,神情姿態無比認真。

蒼茫的霧色中,兩個人隔著一個小小的原木桌子,一個著緋色官服,一個穿素色布裙,不同的顏色,同樣的風姿,和諧又引人註目。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著。

看似日覆一日,平淡無奇,實際一個個變重的存錢罐,一天天增高的木橋,一日日顯出模樣的三河碼頭都無形中記錄著人們為生活做出的努力。

林二丫的情況也越來越好。

早在兩個月前她還是被村中孩童孤立、只敢躲在母親身後的“小社恐”,如今幾乎成了食肆“幼兒園”的孩子王。

所謂“幼兒園”,就是林悠然在樹下鋪上草席供孩子們玩耍的那一小片地方。

原本只有十來個幫工家的孩子,林悠然時不時炒些香豆子、蘸幾支糖葫蘆給他們吃。

漸漸的過來玩的孩童變多了,一張草席變成兩張,兩張又變成了四張,儼然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幼兒園”。

林二丫和另一個叫“小花”的小丫頭自發地成了幼兒園的小先生。

小花性格柔和,做事細致,總能把弟弟妹妹們照顧得妥妥帖帖。

二丫話不多,也不大會照顧人,卻是個“手工達人”。這丫頭不知從哪裏學了一套做木工的手藝,做出來的小車、小馬、小鴨子被幼兒園的小家夥們奉為神物,就連林悠然都覺得有幾分模樣。

就這樣,許氏在家裏熬糖稀、磨豆腐,林悠然經營著河沿兒食肆,林二丫也有了自己的小天地,一切都步入了正軌。

就在這時,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打破了欣欣向榮的生活。

作者有話說:

這個故事越寫越喜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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