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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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

夕陽墜下去,暮色透過窗子湧了進來。光線漸漸朦朧。他沒有開燈,聽到外面其他辦公室的門不斷開闔,走廊的腳步很多漸行漸遠走向電梯。是的,已經下班了,今天的事情也已經做完了,這個時間他也應該走了,早上的時候,雨菲殷殷叮囑他要早一點回家。

“回家”想到這個詞的時候,他有些難過。他的家在哪裏呢,是夢裏的大山,還是j城,抑或是在這裏。好像,都不是他一路走來,已經把大山深處的故鄉,還有j城遠遠地拋在了身後,而這裏是繁華三千,是舞榭歌臺,是商場廝殺,卻不是靈魂棲息的好地方。

想到這裏,他不禁自嘲一笑,像他這樣的人還要講靈魂嗎?當他把自己的老婆孩子留在j城的時候,他大概就把那個不中用的東西給拋棄了吧。而如今他竟然還有一種愧悔的東西,說出來連自己都不信。

可是今天,他覺得自己竟然允許自己陷在這一種情緒裏這麽久,還真是可笑。

電話響起來,他沒有去接,聽到鈴聲就知道是誰。一定是艾蘭,昨天的時候親熱過後,把她的電話鈴聲,私自設置成了致愛麗絲的音樂鈴聲。他聽到都覺得可笑,他和她的關系,不過是成年男女,一拍即合。只不過當時他心情尚好,懶得換就是了。現在看來,與艾蘭的關系已經不再單純,需要當斷就斷了。艾蘭也是華人女子,從內地來的,有家庭,有孩子,和他保持這一種關系,一半是因為寂寞,一半是因為事業上需要助力的關系。他心裏明白的很,只是也許是應為看的太清楚了,他又帶了一種自厭的情緒,好像如今他也只有和這樣的女人相處了。

他是從來不多愁善感的,那是一種奢侈的負能量。而今天是怎麽了?他再一次苦笑,點上了一支煙,昏暗中之間一點微芒火星。

這時,卻聽得輕微的響動,房門已經被推開來。他循著聲音望過去,門口處站著一個纖細身影,朦朧中,一襲白衣,婷婷裊裊。

她似乎吃了一驚,喃喃出聲:“韓先生?”隨後忙解釋道:“我看見辦公室的門沒有關嚴,也沒有開燈,以為你已經下班走了,有些不放心,所以過來看看。”

韓如海“唔”了一聲,便再沒有說話。她似是有些緊張,說道:“韓先生,對不起,打擾您了。”

韓如海隱身在昏暗中,眼睛肆無忌憚地盯在她的身上。這是一個月前剛入職的助理吳海珊,他們都喊她“Sophia”,還是他親自拍板定下來的。這女孩子聰明伶俐還長得一副好容貌。把一個美女放在身邊最起碼是賞心悅目的,於是他縱容了自己一點小小的私心。只不過一個月下來,她也真是令他刮目相看,頭腦一流,進退有度,他喜歡這樣的下屬,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她就知道你要幹什麽。

見他良久不說話,她再一次開口,說道:“韓先生,對不起,打擾。”馬上就要退出去。

不知道為什麽,他有些不想叫她離開,出聲說道:“開燈吧。”

她向著左邊走了一步,摸上了墻上的開關,只輕輕一按,明亮傾瀉一室。

韓如海已經端正了坐姿,半瞇起眼睛,她的全部的身影已經落在了他的眼中,白色套裝,v型領口,開的端端正正,只露出一點頸上的肌膚,袖口也是長的,直到手腕,纖巧的手似乎和那衣服的顏色是一體的,竟然讓他有一種辨不清楚地迷亂。

只是那裙子貼著身體,顯出美好的曲線來,裙子的下擺到了膝蓋,右邊的外側有一個小小的開口,隨著他走路,膝蓋上的小窩若隱若現的。

他覺得自己的喉嚨處一緊,便脫口而出:“你過來。”

疑惑寫在她的眼睛裏,她向前邁了幾步,停在離他的辦公桌幾步之遙的地方,問:“韓先生,您有什麽吩咐?”

韓如海突然清醒過來,發了一會呆,擺擺手說道:“算了,明天再說吧,你先下班吧,門我會關好。”

她躬身退了出去。

只留下他一個人坐在這裏,走廊上響起了輕巧的高跟鞋聲,敲擊在他的心上。

西雅圖的冬天雨多的像是人的眼淚。韓如海提前從一個酒會上抽身,下了電梯,走向大堂。他喝了一點酒,腳步有些飄,頭腦卻是清醒的很。他沒有打電話叫Paul,只是自顧自向著酒店外面走去。

可是走了幾步,就覺得酒意湧上來。他扶住一處的墻壁,到底是年紀大了,以後還要逞能嗎?

他去拿自己的手機,卻沒有找到,煩躁地拉了一下領結,還是沒有,一定是放在會場了。他剛要回頭,腳步虛浮,他只好再一次扶住墻壁。

一只手扶住他的手肘,溫柔問:“韓先生,您怎麽在這裏?”

他擡頭,只見眼前晃動一張臉,像是浮在漣漪濺起的水面。

他有三分不耐,想推開那只手。誰知道她依舊扶著他的手臂,堅定而溫柔地說道:“您喝醉了,我送您回去。”

他瞅了她半晌,才認出那一張臉來,他有些口齒不清的叫道:“Sophia,是你。”

她說道:“是我,韓先生,我送您回去。”

韓如海點點頭,有些頹喪地說道:“那只好麻煩你了。”

她扶著他向前走,他半靠著在她的身體上,靠得這樣近,他能清晰得問道她身上有一種若有似無的幽香,茉莉,玫瑰都不是,仿佛是他少年時行進在春天的大山裏,漫山遍野的野花舒展,清風拂來,便是這樣的香氣。那是他曾經努力掙脫的世界,可是如今卻成了再難回去的夢中家園,連同他的青蔥歲月。

他微微側頭,能看見她後頸上雪白的肌膚,細細的絨發,酒意在這一刻漫上心頭,他不清楚這是現實中的Sophia還是夢裏那個曾經讓癡迷過的一個女孩的影子,似真似幻。

她著實費了一番力氣把他扶到了汽車裏,把他放在了副駕駛的位置上。她開著車子行進在馬路上,車子其實開的很慢,她很是細心,就怕他有一些不舒服。沿著他平時的馬路前進,他瞇起眼睛,只覺得今夜的月亮格外圓一些,晃著水銀一樣的光,竟讓城市的光都黯淡下來。

他在一邊出聲:“停一下車子吧。”

她只以為他難受,急忙在路邊停下了車子。誰知道他閉上了眼睛,半晌沒有動,她轉過來臉來檢視他。

就在這時,他猝然伸出手來握住了她的肩,緊緊抱住了她,她被他一剎那的舉動驚嚇住,忘記了掙紮。他在她的耳邊低語:“你別走,別離開我。”

嚇得她不敢動彈,只疑心他認錯了人,可是他慢慢轉過臉來,吻在她的臉上。仿佛是平地裏一聲轟然巨響,她的整個人都魔怔了。所幸他沒有在繼續行動,只是頹然的靠在她的身上,閉上了眼睛。然後他的整個人都倒在了她的身上。她微微的側著臉拿眼睛睇著,背上卻沁出綿密的汗意來。她疑心自己要瘋魔了樣子,竟然伸出手來,拂過了他的唇。

略帶粗糙的觸感驚醒了她,她惶然地把他推開去,一顆心砰砰亂跳,她望著他的臉,出了半晌的神,卻突然想起方毅的臉,頓時驚跳起來,推開車門,逃開這密閉的空間。站在街頭,任由涼風撲面,吹得她的心戰栗起來,仿佛一剎那混沌的神智清明起來。她在外面站了好一會兒才轉開身去,重新回到車子裏去,卻再也不敢看他,直接把他送到公司去。一刻也沒有待,給了Paul打了電話,才匆匆回去。

鏡子裏她看著自己的一張臉,是美麗的,也是風情的。她挑了一下自己的眉毛,眉毛低下是一張春光瀲灩的眼,她揚起唇角笑起來,可是漸漸地笑容消失,鏡子裏的她目光淩厲,仿佛是另一個人的樣子,是誰?這樣模糊,又這樣清晰,她摸著自己的臉,想起來,是誰?是媽媽。小的時候,她曾無數次站在墻角,看著媽媽站在穿衣鏡前,舉手投足,邁著碎步,像是舞臺上的旦角,揮著水袖,一遍一遍儀態從容。可是有的時候,她也像一個瘋子一樣,看著鏡子,邊哭邊笑,像是一個瘋子。

“瘋子”當這個詞在她的腦海裏出現的時候,她慌忙轉開身去,倉皇逃開。

再一次往韓如海的辦公室裏送文件的時候,她覺得自己雙腳上像是被拴上了石頭,她站在走廊裏躊躇難動。就在這時他推門出來,面上很是平靜,如往常一樣淡淡招呼:“你把文件先放在我的桌子上,我有事要出去。”

說罷,便直接離開,他走了,再也沒有看她一眼,她整個站在那裏,終於放下心來。

日子一點點地滑過去,過得百般無味。方毅又去了日本,半個月了,總是見不到面。她想他想的厲害,甚至感到了一種空虛的軟弱。方毅太忙了,她需要他的時候,他總是不在身邊。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結束。

她見到了方毅那位傳說中的爺爺,不茍言笑,一雙厲眼叫人無所遁形。

站在方氏的辦公室裏,她的額上已經有了冷汗,她扭著雙手,站在那裏。

方爺爺果然是談判慣了了的人,他開門見山說道:“離開方毅吧,你不合適他。”

她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也會這樣的站在別人的面前,忍受這樣的侮辱。

她不甘心地問:“為什麽?”

那位老人打量著她許久,最後殘酷一笑。說道:“吳小姐是聰明人,還用我說明白嗎?吳小姐,聰敏,美麗幾乎集中了一切的優點——但是我不能叫我們方家的子孫後代出現瘋子,連這個可能都不能有。”

晴空霹靂,她掉了心魂,這是她永遠的秘密,這是她藏在內心深處最不能示人的疥瘡,他怎麽會知道眼前的這個人怎麽能知道。

也許是意識到自己的殘忍,方爺爺看著她,說道:“對不起,吳小姐,我知道這話對你來說不中聽,可是我必須對方毅負責任,對方家負責任。”

她半點也沒有聽進去,只看著那年老的嘴巴張張合合,她聯想到的是一個吐著泡泡的魚。

“吳小姐,吳小姐,”有人喊了她一聲,她心驚肉跳地看著眼前的那個老人,她的面前站著他的助理正拿著一張卡,在她的面前晃。

方爺爺笑:“拿著吧,我對方毅不會說,會給吳小姐留了體面。”

她一把那張卡奪過來,再扔回去,差一點落在那老人的鼻梁上。可是有什麽要緊,她既然已註定了當一個瘋子,那麽又何必在乎什麽見鬼的氣質和風度。

她奪路而逃,她沖出那大棟大廈。可是她自己早就沒有了路,她的路早就在她還沒有出生的時候都已經堵得死死的。

深夜,她無處可逃,躲在了辦公室裏,蜷縮在地上,公司已經沒有了人,而她可以無所顧忌地摘下那個假面,嚎啕出聲。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辦公室的門被輕聲推開,一個人輕輕走過來蹲下身體,向她伸過手來。她捉住了這只手像一個快要溺水的人,抓住了這一點唯一的希望。這裏面有她最熟悉的氣息,有她需要的溫暖。她顫顫巍巍的貼上了她滿是淚痕的臉,那那人撅住她,然後吻在她的臉上。

是誰,根本就不重要,她只是想要一點現實的溫暖。她的手臂纏上了他,而眼淚更加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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