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一骨碌爬了起來，身上穿著棉質的睡衣睡褲，立即在床上跑著向她這邊過來，珵美爬到床上，急忙接住他。那孩子攀住了她的脖子，然後膩在她的臉上，說道：“媽媽，媽媽，你為什麽不過來看我，我等了很久很久。我們幼兒園有親子會，別的小朋友，都有媽媽陪著，為什麽你不能來？”

珵美只有道歉，說道：“對不起，曼曼，媽媽有事情不能來，下一次好不好，下一次媽媽一定會去。”

曼曼嘟著嘴說道：“不能說話不算數，如果你下次不來，他們會嘲笑我的。”

珵美只好把孩子抱在懷裏說道：：“我們拉鉤好不好？”

曼曼伸出小指來說道：“那麽一定，拉鉤。”

珵美也用手指勾住了她的手指，然後額頭抵住了孩子的額角。

曼曼嬌俏俏說道：“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珵美也微笑說道：“一百年不去變。”曼曼說道：“爸爸和保姆奶奶都是證人，不去賴皮。”

此時方毅就站在她們的身邊，捏住了孩子的鼻子，說道：“鬼精靈。”

保姆站起身來，對珵美說道：“那我先出去了，如果有什麽事，您喊我一聲。”

珵美說道：“謝謝，辛苦了。”

保姆搖搖頭然後走了出去。

曼曼大概睡得差不多了，這個時候精力旺盛，然後嘰嘰喳喳叫珵美陪著她玩，一會兒在在床上跳，一會兒又要捉迷藏。珵美委實有些累了，最後只得耍賴，然後趴在床上不起來。曼曼只好叫著方毅陪他，他脫掉了西裝，然後讓曼曼騎在他的身上。他一向是最註重形象的人，可是看曼曼在他身上不亦樂乎的樣子，大概也不是第一次。

她生出幾分感慨來，到底是父女，這才幾天的功夫，他們已經熟稔得像是沒有歲月的阻隔。方毅像是覺察到了她的目光，擡起頭來，向著她微微一笑，頓覺光亮耀眼，原來他也是可以這樣笑的。

曼曼和方毅玩了一會兒又要嚷著捉迷藏，也要拉著珵美的手讓她參加。珵美拗不過她，只好也加入進來，曼曼拍著手，說道：“我先藏，爸爸媽媽來抓我。”然後叫珵美和方毅背過身去，珵美便說道：“藏好了沒有，媽媽要找你了。”

曼曼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從窗簾後面傳來：“還沒有，我還沒有藏好。”

珵美悄悄轉臉，看見窗簾後面，曼曼的一只腳還露在外面，果然還是孩子。她不禁莞爾，曼曼的聲音再度傳來：“媽媽，你偷看了嗎？”

珵美急忙回答：“沒有呀。”她轉過頭來，正巧對上了方毅的眼睛，他眼睛深邃，給了她莫大壓力。珵美別過頭去不去看他，誰知道方毅彎下腰來，迅速在她臉上印下一吻。珵美微怒，低聲說道：“孩子在呢，你要幹什麽？”

誰知道他竟然伸了手，說道：“你的意思是孩子不在，就可以嗎？”

她更覺羞惱，說道：“你不要得寸進尺。我也不想和你胡扯。”

方毅靜靜瞅她一會兒說道：“他影響到你了嗎？”

珵美幽然說道：“是我們自己的問題，方毅。坦白說，我們間發生的那麽多事情，都可以一筆勾銷嗎？我和你之間太多的恩怨，你能真正釋懷嗎？”

方毅沈默了好一陣子，才說道：“那些比起我們的將來是不重要的。”

珵美惻然，他還是說的是“我們”。珵美深嘆了一口氣，誠懇說道：“方毅，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兩個糾纏反覆，消耗的太多，再在一起，也會沒有了幸福感。或者我們可以換另一種方式呢？你要見曼曼我從來沒有試圖阻止過，因為我知道那是沒有用的，父女血緣，是天生的吸引力。所以你要看曼曼，或者把她帶到美國去，我都——不會反對，只要每年的時候，給我一段的時間陪伴她就行。至於我們兩個就暫時這樣好不好？我想過自己想要的日子？”

方毅凝視著她的眼睛，說道：“難道我在醫院裏的話都白說了嗎？那天，我以為自己說的夠明白了？”

珵美說道：“其實是我沒有信心，我不信我們可以抹煞掉一切。”

方毅說道：“只要有愛就可以，——說到底，是你對我的怨恨比較多吧？所以你還是不肯原諒我。我問你，你還愛我嗎？”

他終於開口，問出了這個他心裏最怕的一句。

珵美沈默下來，很久才輕輕回答：“我以前的時候很愛你。”

方毅一顆心只覺得墜疼，這話隔著門，方弘問過她，她也是這樣回答的。那個時候，他雖然覺得心疼，總覺得事情是可以挽回的。上一次的時候，也是在醫院裏，她向他敞開了心扉，他也想著要讓她自己抉擇，可是真正做起來是如此之難，畢竟不論是恨也好愛也好，她在他的心裏盤桓了五年的時間，仿佛已經是他的血中血，肉中肉一樣。

他原來還以為只要他努力，而且有曼曼在，她還是會回來的。原來只是他一廂情願而已。方毅問：“你會和他在一起嗎？”

珵美搖頭：“不，我看得清楚，我和他之間也是不可能的。我不想把自己所有的好惡都系在一個人的身上，除了曼曼，我愛的人應該是自己。”

方毅一震，他望著珵美，曾經這一個女孩子愛他勝過愛自己的生命的。可是他終於還是失去了。

珵美低著頭，並不是看他，他臉上的悵然的表情讓她覺得自己殘忍得像是一個劊子手。

方毅想到自己來的時候是興沖沖的，現在竟然落在這樣悲涼不堪的境地。可是他早就許下了承諾，不會左右她的決定的，如今他再也不能用借口來幹涉她什麽。

方毅沈吟半晌，緩緩而道：“從現在開始，我不會要求你回應我什麽。可是我想做的事情，你也不能阻止。”

珵美沒有說話，時光流轉，他們緊緊地抓住記憶的殘片真的有意義嗎？

曼曼的聲音不耐煩響起來：“爸爸媽媽，你們兩個還要找我嗎？”

珵美急忙轉身，臉上掛上微笑，故意張望著說道：“曼曼呢，她藏到哪裏了？”

曼曼立刻噤了聲，珵美便故意走到別的房間裏去找她。方毅看著她的背影陷入了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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