珵美一驚，心裏驀地一緊，手裏的手機像是能灼痛手心。

她略定一下心神，說道：“我以為這是方弘的手機。”

他低聲說道：“他吃了藥，睡著了，所以我才接的。”

珵美不覺得重覆說道：“吃藥？”

方毅說道：“你如果找他有事，就明天打過來吧。”他沒有多說什麽，直接掛斷了電話。說的話直接明了，連珵美透過電話都覺出一鐘顯而易見的冷淡。

她恨恨掛斷電話，隨手把手機一扔。

第二天，正是禮拜六，她並沒有什麽安排，本來是想直接回家的。可是她還是決定先去看一看方弘，卻並沒有和蕭晴提起。

打了出租去的，依稀還記得方家的路。下了車後，站在方家的宅子前面，卻是勇氣全無，天上還下著毛毛雨，珵美忘了拿傘，一件厚厚的牛仔外套已經半濕了，發卷貼在耳朵上，涼意直浸到骨子裏去。在外面徘徊了很久，才按了門鈴。出來迎她進門的正是那位和氣的王嫂，乍一見到珵美，王嫂的驚喜和熱情都沒有掩飾，她笑：“韓小姐，你來了。”

珵美覺得自己有些莽撞了，她小心翼翼問：“王嫂，您還是叫名字吧，我聽得我同學說，方弘有些不舒服，所以過來看看他，他在家吧？”

王嫂摸一下她的肩，都濕透了，說道：“先進來吧，方弘在家，他最近有些不太舒服是真的。”

珵美問：“是生病了嗎？”

王嫂輕聲說道：“是他爺爺去世了，他心情不好，睡不著覺。”

珵美吃了一驚，她還記得那個精神矍鑠的老人，那天在書房裏和方毅爭執的時候還是聲如洪鐘的，萬萬沒有想到竟是這樣子。她知道他們兄弟兩個父母去世得早，連這唯一的親人也不在了，心中悲痛當然難以和人言說。

王嫂接著說道：“其實，也不是大病，就是心情不好，睡不著覺。”

兩人走進客廳，客廳裏空蕩蕩的，安靜地像是像是有一根針都能聽見。珵美環顧始終，王嫂說道：“韓小姐，你想喝點什麽？”

珵美急忙說道：“您什麽都不用拿，我想見見方弘，您去叫他一聲吧。來的時候，我給他打過電話，只是手機關機。”

王嫂說了一聲：“好，你等著，我去去就來。”

王嫂轉身上樓，客廳裏只剩了珵美一個，她站在那裏，無所事事，只是環抱著手肘，望著墻上的一幅靜物油畫。

聽得樓梯上的腳步聲，珵美只以為是方弘下樓，轉過頭來，卻是方毅，穿了一身的黑，黑色的襯衫和黑色的長褲，神情冷峻，也是瘦了，眉骨凸出。珵美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只是轉開眼睛，卻搜尋到墻上的鐘表，早上的十點多鐘，她以為這個時間他應該在他的公司裏。

方毅只是看她一眼，並未出聲，臉上掠過一絲嘲諷的笑意，直接進了廚房，似是拿了一杯喝的東西，轉而又上了樓梯。

珵美只覺得身體發軟，似是要站立不住。到了此刻，她才承認，方毅的影響遠遠出超出她心理承受的範圍，她以為自己已經說服了自己不在意了，可是一見到她竟然瞬間崩盤。她這是才明白，或者來看望方弘只是一個借口，方毅才是那個她要見的人吧。她欺騙了自己，她拒絕了他的提議，而現在她後悔了。

珵美捉住沙發的椅背，竭力平靜著自己心緒。她聽到了一聲驚奇的喊叫：“跳跳，是你，竟然是你。”

她擡起頭來，方弘已經三步並作兩步，從樓梯上走了下來。而王嫂站在樓梯口含笑看著他們。

方弘跳到她的面前來，打量著她瑩白的一張臉，終於笑了一笑，說道：“我很高興，你來看我。”

珵美有些不好意思，還有一點她覺的不安。方弘的的一雙眼睛晶瑩閃亮，躍動著掩不住的喜色，珵美說道：“昨天晚上，我給你打過電話——”

他點了一下頭，說道：“嗯，我知道，我大哥跟我說過，好多天了，晚上睡得不是很好，所以昨天吃了一點藥，就早早上床睡了。”

珵美摸了一下自己的頭，說道：“原來是這樣，我以為你生病了，有些——擔心，所以過來看看。”

方弘打斷她，說道：“我知道你的意思，謝謝你，朋友。其實我確實是病了，不過是這裏。”他指了一下左胸口。

珵美當然知道他是心病，說道：“對不起，我剛剛知道你爺爺的事情。”

方弘臉上掠過一絲陰影，可是轉眼之間已經恢覆了正常，他勉強笑了一下，說道：“人老病死，是人生常態。而我們還得生活下去。”

珵美嘆了一口氣，說道：“要不要，我陪你出去走一走。”

方弘急忙說道：“好呀，也該透一透氣，整天待在家裏，人都要發黴了。你等我一下，我去換衣服。”

過了一會兒他換了衣服，手裏還拿著一把長長黑色雨傘，說道：“我們走吧。”

雨依舊下的綿密如絲，兩人並肩走出去，方弘打開那把雨傘，雨傘的空間很大，並沒有逼仄之感。兩人相視一笑，珵美也覺得方弘坦蕩可愛。

兩人順著方家的甬路一直走到外面的大路上，方家周圍都是高檔住宅，房子和房子之間相隔很遠，道路通達，兩邊都是樹木和草坪，幽靜極了。

兩個人絮絮聊著天，說的不過是學校裏的事情，珵美盡量說的有趣，故意都方弘開心，方弘也很給她面子，笑出聲來。他們的頭挨得很近，遠遠看去，倒像是情侶一樣，璧人一對。

客廳裏方毅站在落地窗子前面，遠遠眺望。王嫂手裏拿著托盤，輕輕走進了他，叫了一聲：“方毅！”

方毅回頭一看，她手裏捧著的竟是一碗粥，他搖搖頭，目光轉向了外面，那一對聲音已經走到很遠了，但是還能看出了韓珵美還在比劃什麽，方弘笑得開心。

王嫂把托盤放下，走到他的身後，也瞧見了那一幕，說道：“你喝一點吧，是茯苓粥，我知道你睡也不好，這個能寧心安眠。”

方毅轉過頭來，說道：“謝謝您費心。”

王嫂說道：“那就不要辜負我一番心意。”

方毅終於坐了下來，王嫂把東西放在他的前面。方毅拿起湯匙，卻沒有動。王嫂嘆了一口氣，說道：“我知道你爺爺過世，你比方弘還難以接受，他仗著是老幺，發洩一番也就完事了，可是你卻是這樣的性子，偏偏事事都憋在心裏。”

方毅這才輕輕啜了一口，卻微微皺了眉，他在粥裏還發現了大棗，他不太喜歡這種東西。

王嫂覷著他的臉色，鄭重說道：“我知道你心裏不願意，可是我是腆老臉說一句，方毅，你不要和韓小姐計較。她是她，她爸爸是爸爸，不能混為一談，各人的罪各人受著。”

方毅沈默，良久才說道：“我也明白。”

王嫂輕聲說道：“我知道你明白，可是海珊的事情對你打擊太大了，我是有些擔心。如今你爺爺不在了，我倚老賣老，也算的上是你們的長輩，就多嘴幾句。海珊，最近她也變好了許多，再等一段時間，說不定就好了。而韓小姐，她還是一個孩子，而且我覺得她很好，心底單純，很善良。”

方毅的目光重新投向外面，那一對孩子的身影已經瞧不見了，他淡淡說道：“您也不過見過她幾面而已。”

王嫂說道：“人和人之間，最講究眼緣，我一看見她，覺得很喜歡。”

方毅終於點了一下頭，說道：“我知道怎麽做。”

王嫂點了一下頭，不再說話，客廳裏又陷入了沈默。

後來，珵美在方家吃的午飯，方毅始終沒有出現的餐桌上。王嫂的解釋是方先生去了公司。她望著滿滿的一桌飯菜，味同爵蠟。方弘和她的談話，有的時候她只顧著發呆，竟然答所非問。後來吃過午飯，她便直接坐了公交車回了家，婉拒了方弘去送她

春假一放，珵美到底還是沒有回國。還是媽媽阻止了她，知道她要回來，在電話裏訓斥了她一頓：“還回來幹嘛。折騰來折騰去的，自己不嫌累，我還要上班，也沒空陪你，在那裏老實待著，暑假的時候回來也一樣的。”

珵美心裏一陣失落，忍不住抱怨：“媽媽，我想你呀，我很想你。”

媽媽在那邊一陣沈默，說道：“我們可以視頻聊天呀。跳跳，你要懂事一點，機票那麽貴，你自己處處都要花錢，能省就省了，你爸爸的錢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珵美點頭答應，說道：“好吧，等我暑假再回去。可是媽媽我暑假是一定要回去的。我有時候都懷疑，你是不是把我這個女兒忘了。我不在家，你過得很舒服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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