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ra輕輕推她，“進去吧。”

珵美只好慢慢走過去，方毅卻站著不對，她擦著他的身邊走過，只聞得一陣清冽草木味道，就如第一次在飛機上一樣。

珵美有一絲恍惚，再回過神來，卻是已經站在病房裏了。Lara不在，只有她自己。病房很大，朦朧的淡藍色，只有一張病床。雨菲阿姨穿著淺藍色的病服，仰躺在那裏，整個人瘦瘦小小，宛若嬰兒，聽得門響，她轉了一下頭，朝向這邊，臉色蒼白，嘴唇隱隱發紫，整個人十分疲憊的樣子。

珵美慢慢向前挪了幾步，有些膽怯，叫道：“雨菲阿姨，你覺得怎麽樣？”

雨菲擡了一下手，說道：“沒什麽，我早就習慣了，一年中怎麽樣也得兩三個月的時間住在醫院裏，今年已經很好了。”她連說話都有氣無力，說一會，便停下來歇一歇。

珵美看著她的臉這麼美，這麼年輕，如果上天再賜給她健康的話，該有多好。她伸出手裏，十分誠摯地握緊了雨菲的手：“對不起，我現在才過來。喔，對了，快到聖誕節了，我給你買了一個禮物。”她松開手，在包包裏翻了一通，拿出一個絲絨盒子來，然後打開是很美麗的胸針，蝴蝶的造型，上面綴滿了水鉆。珵美說道：“並不是什麽了不起的東西，只是是我自己賺錢買的。本來也是想回去送給你。”珵美把絲絨盒子放在她的枕頭上，那些水鉆在燈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炫目的光華來。

雨菲連連稱讚，說道：“真是漂亮，謝謝你，珵美這麼用心。”

珵美說道：“希望你早些好起來。”

雨菲笑一笑，臉上顯出一絲淒涼的笑意，她輕聲說道：“其實，是我讓你爸爸把你叫過來的，我很想和你說說話，不知道為什麽，你這麼小，可是我還是覺得有些話要說給你聽一聽，只怕時間一久，我就越發沒有了勇氣。”

珵美聽她這樣一說，心裏卻害怕起來，她急忙說道：“你別說了，等你回家去了，我再聽你慢慢講。”

雨菲卻明白她的心思，豁達說道：“你不用害怕，我現在還死不了的，醫生說我還能活一段時間。”

珵美不敢說話，雨菲又繼續問道：“珵美，你以前恨過我嗎？恨我破壞你的家庭，害你這麼小的年紀只能只能跟著媽媽生活？”

珵美安慰一樣拍拍她的手，說道：“你不要想太多，先養好身體，好不好？”

雨菲卻似沒有聽見一樣，輕聲說道：“你不肯說，也是你的厚道了，上一次的時候，我其實偷偷見過你媽媽，她是那樣好的女人，是我傷害了她。那個時候，我年紀太小，又太任性，因為我生病的緣故，家裏人幾乎對我百依百順的。有一次偶然的機會，我認識了你爸爸，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我對他一見傾心，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他已經有了家室，還以為他只是孤單一人在異鄉奮鬥。家裏人知道我的心思，便直接去找他談了，後來的事情就是這樣簡單，他離開你們母女，然後和我生活在一起了。”

“你媽媽真是一個好女人，上一次，我見她，她對我並沒有任何怨憤之語,我很羞愧，當初為了叫你爸爸就範，我家裏人也是軟硬兼施來著。我心裏明白他們用盡手段，可是仍然默許了他們，珵美，我就是這樣的壞女人，可是你看看我現在這個樣子，半死不活的，連我自己都看著生厭——”

她喘息著，仿佛生命只是一縷游絲，隨手都會斷裂一樣，珵美有些手足無措，她惶急說道：“你快別說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去叫Lara進來。”

雨菲擺擺手，急忙阻止：“別叫她，她一進來，醫生就會來了，我現在都不想看見醫生了。”

珵美撫著她的手，想要減輕一些她的痛苦，卻不知道如何下手。雨菲擡起臉來虛弱一笑，說道：“珵美，你是一個善良的孩子，你要對你爸爸更好一些，他的日子會不好過的。他現在在那些位置上，我們家族裏的人個個都虎視眈眈的，時時刻刻想把他拉下來。如果我不在了，他只怕——”她終於還是沒有說下去，像是有點累，閉了一下眼睛，斷斷續續的轉到了別的上面：“珵美，搬回來吧，好嗎，你爸爸雖然不說，可是我知道他希望你回來住。最近我都在醫院裏，晚上只有他一個人在家裏。”

珵美一怔，終於點了一下頭，說道：“好，我會搬回來。”

她微微笑了一下，這才說道：“好，你去叫Lara吧，我也累了。”

珵美有些不放心地審視她一下，這才轉身走向外面，Lara就站在門外，珵美做了一個讓她進去的手勢。Lara點了一下頭，進去了。珵美環顧四周，Paul卻不在。這裏的環境讓她覺得窒息，想也沒想，直接下了電梯，走出這棟大樓。

不知道什麽時候，太陽已經不見了，天空中只有一片紫色的雲霞。她深深噓了一口氣，仿佛那些纏在心頭的郁悶之感才稍稍減輕了些。

步下臺階，才驟然發現不不遠處的一株大樹下，站了Paul，正低著頭吸著煙，而他的身邊還有一個人，黑色的西裝，身體筆直，正是方毅。兩人不知道在說些什麽，她能看出方毅的唇角翕動，而Paul只是搖了一下頭。

珵美覺得奇怪，亦不敢走近，只是裝著不在意的樣子遠遠看上幾眼。方毅到了後來，像是不耐煩的樣子，想轉身離開，而Paul終於點了一下頭。而方毅伸出手裏，輕輕握了一下Paul的手。

Paul扭過身來，一只手裏還拿著煙，卻一下子看見了珵美，神情似是有些緊張，他轉臉看向方毅，而方毅大踏步向著這邊走過來。

珵美只覺得緊張，她一雙手交握在一起，手心都沁出汗來了。

方毅走近裏她，珵美揚起臉來，看著他的眉眼，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方毅向她點了一下頭，語氣卻是淡淡的，問：“你和雨菲聊完了？”

珵美只得點了一下頭，她說不出心裏的感覺，方毅在她的眼裏既陌生有熟悉，其實他的眉眼在她的心裏已經被描畫了千百遍，可是真正面對的時候，卻還是陌生的，陌生到叫她覺得心慌，他所有的一切，他說話的語氣，他的舉手投足都讓她覺得有無形的鴻溝不能跨越一樣。

方毅像是不在意的樣子，有些蕭索，他問：“你們聊了些什麽？我沒有想到雨菲和你還相處的不錯。”

珵美覺得他這話裏似乎有什麽她猜不透的端倪一樣，別開頭去，說道：“沒有聊什麽。”

方毅忽然察覺到了什麽，笑了一下，只是那眼睛裏的光卻還是叫人覺得冷，他說道：“不高興了？我只是覺得雨菲精神不好，所以隨口問問。”

珵美也這樣覺得自己似乎有些太尖銳了，她頓了一下，說道：“聊了一些平常的事情，她很累，我就出來了。”

他“嗯”了一聲，說道：“我和她從小就認識，我看著她今年好像格外的容易疲累。”

珵美聽著他這樣講，心裏一陣難過，輕聲問：“難道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方毅看她，眼圈已經紅了，還真是一個孩子一樣單純成這樣，也不知道自己有一天出手會不會傷到她。他說道：“他們家裏並不缺錢，如果能治，早就好了，還用等到今天嗎？”

珵美沈默下來，她如何不明白這樣的道理，只是眼看著一個這樣年輕的生命走向委頓，而爸爸以後的生活又該如何，這些都是壓在她心頭的巨石。

方毅又問：“你手腕上的傷好些了嗎？”

珵美一驚，她驀地擡起頭來，疑惑的望著他，那天光線不好，他是喝醉了，怎麽會知道？

方毅挑了一下眉毛，他問：“怎麽了？”

珵美吶吶說道：“你怎麼知道的？”

方毅扯了一下嘴角，似是嘲諷：“糊塗過了，自然也就清醒了。”

珵美有些不明所以，只是呆呆看著他。他已經托起她右手的手腕，有的地方還是泛著紅，而有的地方水泡破了，已經結了痂，不過和別處瑩白的皮膚一比，倒有些觸目驚心。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傷處的邊緣，皺了眉，問：“疼不疼？”

珵美倉促地搖了一下頭，卻不料恰巧對上Paul的目光，他一直站在原處打量著他們。她急忙把手縮了回去，然後，她後退幾步，不敢再看方毅，只是想要逃離一樣，朝著Paul走過去。可是她卻實實在在感覺到方毅的一雙眼睛，膠著在她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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