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弘一怔，終於明白，尤珵美是真要把他們隔絕在她的生命之外了。舒芳請對面櫃臺上的服務員幫忙，她自己扶起尤珵美，慢慢走到另一側的安全門，尤珵美回過頭來，看了一下方弘，誠摯說道：“方弘，謝謝你做的一切，可是我和他是解不開的死結，你回去吧。”

方弘看著她瘦弱的背影，默默想到，她還是聰明，一眼就看穿他來的目的，三言兩語把他的打算全部堵嘴裏，連說出口的機會都沒有。他嘆了一口氣，轉過

身體，走掉了，跳跳是對的，仇恨，歉疚，悔恨連同過去的一切都埋葬吧。

方毅站在房間裏，瞇起了眼睛，他盯著眼前的手機，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嘈雜的聲音背景裏，一剎那間，一個女子尖而細的聲音：“珵美，你怎麽了？”

珵美，珵美，韓珵美，是她吧，他握緊了手機，猶記得有一次見面的時候，她笑嘻嘻的，露出一排細白的牙齒：“我叫韓珵美，珵美，是這一個‘珵’。”她在自己的手心裏寫，眨巴著眼睛，說道：“很難，對不對，哎呀，我忘了，他們說你是在這裏長大的，一定不認識的。”

他皺了眉頭，看著她說道：“覽察草木其猶未得兮，豈珵美之能當？”

她張大了嘴巴，半晌才說道：“你好厲害，連這個都懂。”許久，她才呵呵一笑，說道：“不過，我還有一個名字，我家裏人和朋友都叫我跳跳。”

當時他哈哈一笑，只覺得好玩：“像是袋鼠的名字。”

她也不生氣，也跟著笑得前仰後合，說道：“真的像袋鼠？我回去得跟我媽商量一下，改名字。”

他只覺得眼前這女孩子有幾分男孩子的調皮和灑脫，著實可愛地很。她後來向他擺擺手，走下了樓梯，歡快的像一只鴿子。

方毅不允許自己再想下去，他走到酒櫃一邊，重新給自己到了一杯，然後一飲而盡。他揉了一下自己，眉心，毫無睡意。這幾年來，他的睡眠質量都不大好，來到安特衛普之後，竟是變本加厲，每天睡覺的時候也就三四個小時候，熬到天亮之後才合一下眼。所幸，他雖是來洽公，卻並不忙碌，事情早就談好了，進行的十分順利。剩餘的時間便是可以隨處逛一逛，他對安特維普太熟悉了，連觀光都提不起興致來，起先蕭晴在的時候還可以占據一點時間，而他對蕭晴挑明之後，蕭晴第二天就走了，他親自去送她，她哭得一雙眼睛都種了，看著可憐。他並不是不知道她的心意，可是在這一段感情來，他明知道自己再不可能投入，何必要浪費自己的時間。

他靜靜踱到窗邊，只挨到東方泛出魚肚白。然後才覺出疲憊來，躺在床上，過了好一會兒才覺得眼皮沈重，闔上了眼睛。卻不料，似睡非睡間，夢裏全是一個人的影子，依偎著他，笑吟吟地，讓他心裏漫出歡喜。可是轉眼間，笑容從她的臉上抽走，一雙眼睛睜的很大，裏面的恨意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她並不說話，就是那樣看著他，然後轉身欲走。他想去拉住她，腳上像是灌了鉛一樣，邁不動步子，連的衣服都沒有沾到……就這樣醒了過來，他發現自己的雙手正搭在胸前，也怪不得會做那樣的夢。天色已經大亮，窗簾只拉了一半，陽光從另一側了射進來，映著白色的床單，留了一圈的光暈。他深吸了一口氣，摸了一下頸後，全是汗，翻了一個身，眼前晃動的還是那雙眼睛。

床頭的電話響了起來，是酒店裏的內線，他接了起來，蘇明的聲音傳了過來：“方先生，機票已經定好了，班機兩小時後起來飛，您先收拾一下，我去接您。”

方毅把電話掛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了浴室。

方弘走了，尤珵美再也沒有看見他出現。她懸在半空裏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危險再一次遠離。就像是被獵人瞄準的動物，莫名其妙躲過了一劫。

今天的銷售額不錯，她和舒芳忙碌了一天，臨到下班的時候，她們才松了一口氣。換衣間裏，舒芳看看沒有別人，低聲問：“你的胃病好點了沒，我看今天中午你吃的不多。”

尤珵美笑笑，說道：“好多了，我那個是老毛病了，我帶了藥。”

舒芳睨著她，說道：“你自己可得註意一下，別仗著年輕，不當一回事。我爸爸以前胃也不好，後來得了胃——”她“呸”了一下，到底沒敢把那個字說出來，“你去醫院檢查一下吧，你那天可把我嚇了一跳。”

尤珵美誠心說道：“那天還要謝謝你，給我買藥。”

舒芳頓了一下，說道：“珵美，我問你個事兒，你可別惱，你現在一個孤孤單單的，又帶了一個孩子，連搭把手的人都沒有。趁著年輕，再找一個吧，你這麼漂亮，還能找一個條件好點的，如果年齡一大，就得由著別人挑了。”

尤珵美一楞，這個問題，她從來沒有想過，以前曼曼小，她忙起來什麽也顧不上。可是舒芳說的並非沒有道理，在這一個小城裏，她的生活圈子很小，認識的人大都對她有著莫名的好奇，一個單身的女人帶著一個孩子，總是給人留下一些猜測的空間的。還要走進另一段婚姻嗎？想想以前，她總是有些不寒而栗。

舒芳見她只是一味發呆，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她的腰，問：“想什麽？這麼出神，我跟你說的話，你聽進去了嗎？”

尤珵美點了一下頭，說道：“我聽見了。”

舒芳見她沒什麽表示，好奇問：“你不是心裏還惦記著你前夫吧，我也見了，長得是不錯，可是你們還行嗎？那天，你疼成那個樣子，他倒是老實，你叫他走，

他就走，這種男人不要也罷。那天晚上枉我那麽幫他。

尤珵美這才明白，舒芳是把方弘當成了那位前夫，她急忙否認：“你說方弘，他只是我朋友。”

舒芳拋給一個疑惑的表情，直來直去地問：“可是我看他跟曼曼有些像。”

尤珵美有些頭疼，她換好了衣服，有些沈默，舒芳什麽都是好的，就是這一張嘴，實在是讓她招架不住。

舒芳見她沈默，終於還是覺出了有些不對味，尤珵美生氣的時候，大多就是這樣閉緊了嘴巴，不搭理人的。

舒芳回過頭來，推她一下，嘻嘻笑道：“生氣了？”

尤珵美一對淡淡的眉毛擰在一起，也不回答，說道：“我先回去了，接了孩子，還得去看看雙楠。”

舒芳自顧自地換了衣服,自顧自換了衣服，然後“切”

了一聲。

尤珵美剛走出了試衣間，卻不料在走廊上迎頭碰上

了劉麗麗，她輕聲打了一個招呼，說道：“劉經理。”

劉麗麗“哼”了一聲，說道：“在這兒呢，付經理叫你過去一趟，有話要和你說。”

尤珵美的心往下墜著，麻煩來了，上一次的中午，她為了方弘把付經理得罪的不輕，回來後，他到底還是把她訓斥了一頓，這一次不知道是什麽事？或許是前些日子舒芳提到的要換崗位的事情？她思忖著。

劉麗麗的臉上露出一種得色來，說道：“快去吧，想什麽呢？”

尤珵美這才向著付經理的辦公室走去，她心裏還擔心曼曼，這一拖拉，又不知道到什麽時候。

辦公室裏只有付經理在，她敲了門，得到允許後才進去。付經理倚在皮質座椅上，一副很松散的模樣，看見了尤珵美，很隨意地把眼前的一張A4打印紙給她了，尤珵美一看果然是調崗通知，上面寫的正是她的名字。她掃了一眼，果然真如舒芳所料，副食部。

她低了頭只是沈默不語，付經理斜睨了她一下，說：“怎麽不願意嗎？”說到這裏，竟然一停頓，話裏有話說道，“正式的通知還沒有貼出去。”

尤珵美擡起臉來，看著付經理瞇起來的笑眼，有些不解，可是卻朦朦朧朧明白付經理是給她留了餘地的。

付經理見她只是不回答，便問：“你自己有什麽想法，可以說一下。”

尤珵美不知道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想了一下，便說道：“付經理也是知道我的情況的，我就不說了。我不是怕吃苦什麽的，只是上夜班的事情，孩子太小，晚上她一個人在家裏，我——”

她擡起頭來，驀地對上付經理的眼睛，他正直楞楞瞅著她的臉，尤珵美這才明白過來對方是什麽意思。工作好幾年她不可能連這一點都搞不清楚，怪不得那天訓斥了她，今天就把她叫了過來，這樣溫聲細語地問她的意見。想來劉麗麗和他的暧昧也不是空穴來風，女下屬太多，而這人被慣壞了脾氣，到處想著揩油。

她暗暗吞了一下口水，繼續說道：“我不太放心。”

付經理或許察覺自己的眼神太過露骨，便轉移目光，盯著桌上的電腦屏幕，說道：“那你說說什麽崗位你比較適合？我聽人說你英語不錯。”

尤珵美咬了一下嘴唇，把心裏攢起的火氣壓了下去，小心說道：“付經理，我還是留在原先的崗位上。”

他搖搖頭，目光轉了過來，又說道：“不行，我也知道你們幾個關系好，你上夜班少一些，她們不和你計較，可是你也想想，舒芳結了婚，馬上就會有孩子的，到時候你還要讓一個人孕婦多上班嗎？”

尤珵美嘆了一口氣，其實他說的也是實情，反正這個崗位這樣下去也是不長久的。她沈默下來，低著頭，露出頸後一截雪白的肌膚，付經理就這樣看著她，心裏不由癢癢起來，這個女人他其實註意很久了，只是沒有機會接近而已，商廈裏都說她離了婚，帶著一個孩子。在他的心裏這些流言，大抵是一個煙幕彈而已。這麼年輕有一個四歲的孩子，那結婚也太早了，只怕原先的底子有些不幹凈，或者被人包養過。可是也不大像，她身上沒有那股子氣質，穿得簡單，站在一群化了妝的女服務員間，幹幹凈凈如山間的一泓清溪。誰知道呢，人不可貌相，他斜了眼看了一下已經掩上的房門，大著膽子走到尤珵美的身邊，嘻嘻一笑：“說道：“你有什麽困難，講出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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