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一個上午，快到下班的時候，又來了一位女客人，人長得十分漂亮，只是已經不年輕了，眼角有了細細的紋路。進進出出試衣間，從襯衣到毛衫，再到連衣裙，沒有一個滿意的。珵美的臉上堆滿了笑容，小心翼翼跟在她的後面，不厭其煩地陪著她試衣服。現在賣場的衣服並不好賣，網絡對她們的沖擊也挺大的，同樣的新款，網上的電商已經有賣了，且便宜許多。有很多人只是試穿，並不買的。一個上午買的不多，她希望能讓這位顧客滿意。那客人換下來的衣服全堆放到皮質的墩椅上，然後又拿了一件衣服走到試衣間裏去。趁著空擋，她拿起一堆衣服，然後一件一件掛上去。

遠遠地，有人叫她：“尤珵美，舒芳呢？舒芳在不在，有帥哥找她？”

尤珵美忙得沒有擡頭，只是回答：“舒芳沒有來，她今天休假，她明天回來上班，叫他明天過來吧。”

方弘吃驚地睜大了眼睛，他以為自己昨天晚上沒有睡好，眼前出現了幻覺。剛才在一樓，他逛了一下，碰到了一個匆匆而過的女服務員，便問：“舒芳，是不是在這裏？”

那服務員看見他，有些疑惑，問：“你找舒芳？”

他微笑著點頭，彬彬有禮的懇求：“你能帶我去嗎？你們這裏好大，我覺得繞得頭暈。”

那服務員見他溫文爾雅的樣子，便熱情說道：“我帶去。”直接上了電動扶梯，把他帶到舒芳所在的專櫃。

慢慢走近，方弘以為自己看錯了人，是她嗎？是嗎？微微低著頭，身上是一聲藏青色的制服裙裝，頭發一絲不亂的盤著一個發髻，露出前面光潔的額頭。此時那女客人好像有些不滿，她急忙走過去，堆起滿臉的笑容，一臉溫和謙卑的樣子，溫聲細語的解釋。

那女客最終什麽也沒買，拿起手袋昂首走出去。她拿起衣服，悵悵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又去掛衣服。

他身邊的服務員又叫了一聲：“尤珵美，你招呼一下這位帥哥兒，他來找舒芳的。”

她回頭掃了一下衣服，邊說邊回轉頭來：“舒芳，她沒——”

笑容一瞬間僵在了她的臉上，那雙大大的眼睛眨了幾下，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臉色漸漸變得慘白，她抓住了一邊櫃臺的一角，身體微微發顫。

那服務員像是有些奇怪，但也沒有說什麽，只是揚著聲音說道：“尤珵美，把人交給你了，我樓下還有事兒，我先走了。”

她說著便跑開了，只剩下兩個人，面面相覷。

方弘深深的打量她，時間是一塊磨石，它把人生生磨成了齏粉，然後再重塑了嗎？表面上她好像改變的不多，依舊是柔白的臉，清麗如昔，可是再看時卻又不是她了，那一雙眼睛仿佛是灰色的，迷蒙的，看著你.的時候，也像沒有看你，而是落在他身後的某個點上。一瞬間方弘只覺得自己的心像是什麽東西刺中，生生的疼。

她的手上還搭了幾件衣服，然後走近了他，他看出了她的驚慌失措，因為她不住的看向他後面的扶梯，仿佛下一秒，那裏會有鬼魅出現。

方弘定了一下心神，像是安慰一樣：“別怕，我來這裏——旅游的，他不會知道的。”也像是一種保證，這樣熟悉的語氣，仿佛是許多年前的樣子，叫她聽著有些心酸。

“喔”，她舒了一口氣，仿佛是繃得很緊的弦，乍然斷裂，整個人都松弛下來，只覺得腿軟。過了一會，她伸手摸了一下額頭，疑惑問：“那你來是……找舒芳？你認識她？”

方弘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工作吊牌來，尤珵美一看正是舒芳的照片，方弘解釋說道：“她昨天幫了我的忙，把這東西丟了，我來還給他。”

尤珵美把東西接過來，放在自己的衣兜裏，兩人皆是一陣沈默。尤珵美把衣服手裏的衣服放下來，還是緊張，兩只手絞在一起，微微泛白。不知道怎麽回事，她一下子想到曼曼，心裏更是起起落落的像是坐了過山車。她開口說道：“你——”

此時方弘也是心亂如麻，他本來是打定了主意找她的，可是乍然見了他又不知道說些什麽，恰在此時也開了口：“我——”

尤珵美蹙眉，說道：“你先說吧！”

方弘滿腹心事，也不和她客氣，說道：“好，我們談一談吧。”

尤珵美也不拒絕，她心思百轉，眼下她還弄不清楚方弘的心思，可是方弘一直是心軟而善良的，當初他還幫了她，他應該是可以諒解她的。

想了一下，她細細白白的牙齒咬著嘴唇，留下一道印痕，她點點頭，說道：“好吧，我馬上就換班了，你去對面的永和等我一下，我去哪裏找。”

誰知道方弘卻搖了搖頭，深深看著她：“不，我對這裏不熟，就在這裏等你。”話語雖是溫和，可是卻十分堅持。

尤珵美只好點點頭，換班的同事來了，好奇看著方弘，捅了一下尤珵美的腰，說道：“找你的？”

尤珵美含糊說道：“人家撿了舒芳的工作牌過來送。”

那同事呵呵一笑，似乎意味深長，也不再說什麽。

尤珵美走到方弘身邊，說道：“你在這裏等一下，我換一下衣服。”

說著便跑去了換衣室，把衣服換了下來，她出去的時候，並不願意穿著制服，尤其是在方家人面前，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什麽心理。

換好衣服，便直接和方弘走出去，直接走了後面的安全樓梯。

方弘側過臉看著她，似乎比那個時候瘦，她本來是圓臉，臉小了很多，下巴的弧度也明顯了許多。此時頭發放了下來，及肩的長度，柔順地貼著兩頰，襯著巴掌大的小臉，沒有了方才的老成之色，反而顯得比她的實際年齡小了許多。方弘心內一動，嘆了一口氣，他不知道大哥見到她會是怎樣一副情形。但就容貌來說，她算不上頂好的，可是也並不比大哥身邊來來去去的女人差。

他胡亂想著，尤珵美已經在前面加快的腳步，然後走過了街道，直接走進了對面的永和，沒有想到裏面人滿為患。

明晃晃的太陽照著，尤珵美覺得有些頭暈，她拿起手來擋在額上。她扭頭看著方弘，知道他們做什麽也是講究尤其在吃的上面，望著周圍的店面，問：“米錢可以嗎？”

其實方弘對這樣的小吃店沒有一點概念，他說道：“清凈就行，我要和你說說話。”

尤珵美帶著他走進了店裏，靠著墻壁，店裏的環境確實卻是幹凈整潔。店裏的還開著空調，暖暖的，在加上緊張，尤珵美的額上有了一點汗意，她把店裏的單頁往方弘面前一推，說道：“想吃什麽，自己看著點。”

她把軍綠色的外套脫下來，露出白色的v領小衫，還是局促的很，不自覺的揪了一下袖子。方弘哪有心情看那些單頁，攢著眉，只是靜靜等著尤珵美開口。

而尤珵美的心如同在鍋子裏沸騰的水，翻滾著，卻沒個歸處，她招手叫了來了服務員，然後指著單頁上其中的一項說道：“這個，兩份。”

服務員走了，兩人重新回到了沈寂中，方弘靜靜瞅著她，而她惶急地無處可避。過了好一會兒，她愈加覺得自己的嗓子幹澀，像是生銹的琴弦，逼出了一點聲音，暗啞幹枯：“你來這裏——旅游？他呢，他知道你在W市嗎？”

方弘不想嚇到她，字字斟酌著：“我來北京有個交流的學術會議，然後差不多了結束了，然後過來這邊。”

尤珵美心慌慌的，早就忘記了那張卡的事，她只是覺得有些不對，方弘為何偏偏選了w市，可此時她只記掛著另一件事情，著急問：“他知道嗎？”

方弘回答：“知道我在北京，然後他不知道我來了這邊。”

尤珵美更加慌了，她摸了一下自己的頭發，說道：“你告訴他吧，告訴他你在這裏玩，要不然他會懷疑的。然後過兩天你就走。”

方弘看了她一眼，微微嘆了一口氣，說道：“你還挺了解他的，我都沒有想到。”

尤珵美舔了一下自己幹裂的唇，只覺得嗓子裏冒著煙，而服務員的水還沒有端上來。她不是了解，她是畏懼，畏懼那人的一切，而有了最準確的直覺。

方弘揚起眼睛，看著她細致的眉眼，輕聲問：“你——還好麽？”

尤珵美飛快地回答：“挺好的，我已經開始新的生活了。”

方弘的心顫了一下，這是他最害怕的，可是五年的時光過去了，在現代的社會，愛情就是就像是一道速食面包，舊的過去了，新的也來了，快得叫人來不及感嘆。哪有人像大哥，表面是極端冷靜的一個人，感情的變幻卻漫長地叫人擔心。還是有些不甘心，他問：“你身邊有別人了？”

“對，”她毫不猶疑地點頭。

方弘試探地：“我可以見見他嗎？”

尤珵美睜大了眼睛，急急忙忙搖頭：“當然不可以，我——以前的事情，他不知道，求你。”

她語氣的懇求叫人覺得可憐，他點點頭，苦笑：“好吧，我明白了。我知道這是你的隱私，我不會見他。跳跳，你連姓都換了，我聽她們叫你‘尤珵美’。是新的開始嗎？”

她搖搖頭，說道：“我回到這邊，換了媽媽的姓。跳跳只是我的小名，你忘了。”

方弘訕訕地，這時兩大碗的米線已經來了，很濃烈的味道，方弘並不喜歡，想必她也是，只是吃了幾口，，便放下筷子。

尤珵美的心裏放松了許多，她知道方弘是君子，只要他答應不說，方毅就不會知道。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只是圍著方弘的學校生活打轉。大部分是尤珵美在問，方弘在會回答。可是她半個字也沒有提到方毅。到底還是隔了五年，想當初，兩人曾經是無話不談的，可是今日重逢，只撿著無關緊要的話題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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