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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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曼曼的時候,照例是晚了。幸虧曼曼的老師是一個剛畢業沒多久的小姑娘,加上曼曼上一次受傷,老師一直很愧疚。尤珵美去的時候,老師只是好脾氣地把曼曼的手交到她的手裏,並沒有說什麽。

尤珵美十分感激,急忙道謝,把曼曼接走。

接下來的時光是一天之中最愜意最美好的時候,母女倆無一搭的說著話,曼曼奶聲奶氣地和她說著幼兒園裏發生的事情,尤珵美漫應著,牽著她的手向汽車站走去。

李雙楠的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打來的。尤珵美松開了曼曼的手,從手袋裏面拿出手機來。她一看是李雙楠的名字,唇角不自主地揚起笑意。這一周,李雙楠都是夜班,她早上走的時候,李雙楠還在睡。這個時候,她應該在賣場裏。

“餵,”尤珵美應道:“有什麽事嗎?雙楠?”

那邊竟是許久未答,尤珵美有些奇怪,又問了一聲,說道:“雙楠?”

誰知道,李雙楠的斷斷續續的哭聲從那邊傳了過來,尤珵美吃了一驚,和她住了這麼久,還沒見這個開朗的姑娘哭過。她著急起來:“雙楠,你說話呀,你到底怎麽了?”

李雙楠抽抽搭搭說道:“我媽叫車給撞了,前幾天,她就非得說從哈爾濱過來看我,我不讓她來,她非要來。她是瞞著我來的,今天下午下了火車,還不給我電話。結果自己不小心叫車給撞了。”

尤珵美更加焦躁起來,問:“阿姨,傷到哪裏了?”

李雙楠抽噎了一下,說道:“我還不是很清楚,現在在做手術,醫生還沒有出來。我來的時候就已經被推進手術室了。”

尤珵美安慰她說道:“一定會沒事的,我馬上就過去。”

李雙楠喊住了她,吶吶說道:“珵美,你手裏——有沒有錢,我給媽媽剛交了五千,這一次可能得幾萬塊錢吧。我媽媽沒有醫保,你能——你能借我點?”她最後一句問得艱難,其實她也知道尤珵美是不大可能有積蓄的,可是她在w市也沒有朋友,兩眼一抹黑,問尤珵美,也只是病急亂投醫罷了。

尤珵美沈默了一下,說道:“錢的事你不用擔心,我給你想想辦法。這樣,待會我再打給你。”

一直上了公車,尤珵美坐在位子上,一側的太陽穴莫名疼起來,曼曼十分地有眼力見兒,似是聽到了什麽,或者感受到了什麽,乖乖巧巧的坐在尤珵美的腿上。

尤珵美的腦海裏把所有能借錢的同事過了一遍,第一個就是舒芳,而舒芳前些日子剛交了房子的首付,手裏一定是緊張的。至於其他人,她沒有把握。和同事之間大多是不鹹不淡的關系。想到這裏,她就暗暗嘆了一口氣,而眼下就只有一個辦法了。

她先回了家,把把曼曼放到客廳裏,就開始翻箱倒櫃起來。在衣櫥的小格子裏找到了書桌抽屜的鑰匙,那鑰匙上掛著一個小小的銀質圓環,她拿起了那個鑰匙,卻久久不動。直到曼曼走了進來,輕聲喊道:“媽媽,我餓了!”

她才驚醒過來,轉過頭去,說道:“寶貝,先等一下,媽媽還有點事。”

尤珵美用鑰匙打開了書桌的抽屜,翻了幾個疊在一起的文件,最下面就是那張隱藏許久的一張卡。她慢慢拿出來,只是把卡攥在手裏,那卡的邊緣陷在掌心裏,她也絲毫不覺得痛。

曼曼牽動了一下她的衣角,可憐兮兮的叫了一聲“媽媽,我想吃飯。”

尤珵美晃了一下神,才把那張卡拿了起來。想起冰箱裏有燜好的大米,急忙給曼曼做了一個蛋炒飯,看著那孩子吃下去。

醫院裏的李雙楠也著實讓尤珵美掛心,同住的這三年,她們亦如家人一樣。剛剛考試後住進這棟公寓的時候,那個時候曼曼只有一歲,她自己的錢已經花的沒有了,而李雙楠多交了三個月的房租,等到她後來上了班拿到了工資,想還給李雙楠,李雙楠看著她一個人帶著孩子,生活辛苦,就一直沒要。

尤珵美從衣兜裏摸出那張卡來,思緒飄散。

那是一個淫雨霏霏的上午,方弘急匆匆趕回來。

頭發上還滴著水,把卡交到她的手裏,說道:“跳跳,這卡是我哥哥平時給我的零花錢,我有時候用不著,便零零散散存起來,你拿著吧,我哥不知道,裏面大概有5萬刀,你就自己拿去用吧。我知道你身上也沒什麽錢,在外邊,處處需要錢。沒有這個你是寸步難行的。”她當時再三猶豫,還是收了這張卡。這些年最艱難的時候,她有無數次把這張卡拿起來,再放下去。本來她想著一直等曼曼上大學,可以給她交學費。而現在只好先應一下急。應該是沒關系的,尤珵美反反覆覆說服了自己。

等到曼曼吃完了飯,她收拾好了碗筷。擡手看了一下腕表,還不到晚上七點鐘。她決定先去醫院一趟,曼曼這孩子膽小是不能單獨留在家裏的,還要帶著她出去。

她給曼曼套上了一件厚一點的衣服,便出了門。覺得自己耽擱的時間太長了,便直接叫了一輛出租,她給李雙楠打了電話,問清醫院的地址,卻不料還是第二人民醫院。這也難怪,第二人民醫院的普外科是很出名的。她抱著萌萌坐在了出租車的後面,看著窗外耀眼燈華,車流似河。

醫院一樓的大廳裏就有取款機,各家銀行都有,反正都是有手續費的,她隨便找了一個一個機子,取了二萬的現金,當那些紙幣從機子裏吐出來的時候,尤珵美都能聞到那些誘惑的氣息。她裝進了手袋裏,曼曼站在她的前面,仰著頭說:“哎呀,媽媽好多錢,我們有錢了,是吧?”

尤珵美摸了摸她的頭,說道:“這錢就是給雙楠阿姨的,她媽媽病了,我們去看看她好嗎,曼曼?”

曼曼點了一下頭,說道:“阿姨哭了嗎?”

尤珵美嘆了一口氣,答應了一聲。然後把曼曼抱了起來,誰知道曼曼在她的臉上親了一下,輕聲說道:“媽媽不要生病,曼曼也會哭的。”

尤珵美只覺得鼻頭酸澀,想到上一次她只不過是感冒發燒,曼曼就在一邊哭得驚天動地。也許在她們母女的生活裏沒有別人的緣故,曼曼對她總是格外的依戀。

她把臉埋進曼曼的衣服裏,聞到她身上特有的奶香氣息,低聲說道:“好的,媽媽答應曼曼不生病。”

方弘是一貫的溫文爾雅,下午的時候有一個心理學的交流會議,一直到六點多結束。結束後,主辦方的負責人吳先生十分熱情,邀請他和其中的幾個青年教授在一起吃飯。方弘無法推辭,只好答應下來。

宴席設在一個胡同裏,看著並不起眼的灰色磚墻,一扇窄窄的黑色木門,木門兩邊直掛著兩個紅色的燈籠。方弘從小就在美國長大,雖然對北京的胡同略有耳聞,這卻是第一次見到,因此處處覺得新奇。屋子裏的空間都用鏤空的屏風隔開,看著雖然面積不大,卻並沒有局促之感。早有服務人員帶著他們落座,暗褐色的桌椅,處處透著古樸的氣息。方弘知道座次也是有講究的,他是絲毫不懂這些,只由得別人安排,只是好脾氣的站在一邊。

而銀行的信息就是在那個時候來的,他聽到提示聲音的時候並未在意。一群人落座之後,一開始還有些拘謹,等到要的菜上來,幾杯白酒落肚之後,氣氛便熱絡起來,觥籌交錯,酒酣耳熱。方弘是不習慣這樣的場合的,他平日裏也可以喝幾杯,但都是紅酒,而且也極為克制,醉酒的時候很少。所以被人起哄喝了兩杯之後,只覺得一顆心咚咚跳得厲害,酒意似是在胸腔裏翻滾,才曉得自己是喝得急了。

借口去了洗手間,其實只是站在院子裏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北京的二月,夜晚總是還有一股冷冽的寒意,他擡起頭來望著院子上面四角的天空,幾個星子疏疏掛在天空,顯得有些寥落。他陷入了沈思,不知道該如何著手,中國是這樣的大,人口就有十幾億,而找一個人真如大海撈針一樣。而且他在此地停留的時間有限,時間過去一周了,而他一籌莫展。

習慣性的拿出手機來,看了一眼,一則信息叫他一顆心臟猛跳了幾下。打開來,細細看時,更覺得身體輕顫著,像是在發燒一樣。銀行的信息簡單明了,他名下的一張卡在w市被支取了兩萬元的人民幣。他頭腦裏閃過了無數的念頭,這張卡如果不是有這一個信息的提醒,早就被他遺忘到爪哇國去了。w市,他急速在在手機中輸入了w市的名稱,如饑似渴的翻找著。w市,5797平方公裏,人口280萬,他一行一行的瀏覽下去,又查找了最快的行車路線。反反覆覆地滑動這手機的屏幕,行李箱像是火燒一樣。

他在外面的待得時間長了,早有人出來找他,還以為他找不到地方。方弘再沒有心思和那一群人喝酒,只好借著頭疼的借口起身告辭。他們並沒為難他,也看出他在此間格格不入,還是禮節周全送他出來。

方弘出了胡同在大街上招手叫了一輛出租車。上去之後,報上酒店地址。那司機師傅看著四十多歲了,一口京片子說得又快又溜,方弘聽得他侃侃而談,不由心內一動。他彬彬有禮問:“師傅,你知道w市嗎?”

那司機說道:“知道,小夥子一看你,就是剛從國外回來,要去w市旅游嗎?”

方弘微微一笑,他知道自己的中文多少帶了一點生硬,說道:“是呀,想過去玩一玩,不知道那邊怎麽樣?”

司機說道:“挺好的,我兩年前去過那裏,玩了一星期,那邊靠著海,美麗幹凈,就是這個時候去有點冷。”

方弘點了點頭,那司機有說起他自己在w市見聞,方弘雖然滿腹心事,卻也聽得津津有味。

不覺到了酒店,方弘把錢付給那司機,便急匆匆邁上臺階。衣兜裏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急忙拿了出來,竟是大哥,怎麽會這個時候來電話,想起剛收到的短信,心裏惴惴不安。他看了一下腕表比利時那邊應該是淩晨。走進酒店的大廳,他踱到一邊的角落,才接聽起電話:“餵,大哥,是我,怎麽沒睡嗎?”

“唔,睡了一覺,醒了。”方毅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真實,也許是剛睡醒的緣故,帶著一種綿軟的疲倦。

“你在北京還順利嗎?”方毅又問。

方弘有些躊躇,捉摸不透這話裏的意思。他輕聲回答:“挺好的,手頭的工作差不多了。”

方毅又沈默起來,過了許久,才說道:“那就好。”

方弘的心裏有一陣的動搖,他有些糾結,有心試探一下,可終於還是不敢,他敬畏方毅似乎成了習慣。他說道:“大哥,不用擔心,我在這裏很好。”

方毅點點頭,說道:“那就好。——還有上一次的事情,是我不好,你不要放在心上。”

方弘怔了一下,這是道歉嗎?這也算稀奇,在方弘的記憶裏,方毅一向是擲地有聲,像是這樣說軟話,似乎還是第一次。

方弘還想說些什麽,那邊卻已經靜默下來,他看了一下,方毅的電話已經掛斷。

方毅把手機拋在一邊,然後穿著睡衣走下床來。找到一支煙點上,他雖然抽煙,卻並不癡迷,只有在偶爾煩悶的時候,才來上一只。方家的教育一向如此,再喜歡的東西,也絕不留戀。小的時候,他喜歡冰球,如果是美國的中產家庭,一定是會千方百計會培養孩子的興趣。可是方家是不同的,他們四代華僑,到他們這一代,連中國話都說得不是很清楚,可是那種嚴苛的家長式作風卻還是浸在了骨子裏。他記得十五歲的時候,爺爺把他叫到書房裏,十分嚴肅地問他:“方毅,你喜歡冰球嗎?”

他心中忐忑,卻還是點了一下頭。爺爺卻不容置疑,對他說道:“可是你必須放棄了,你是方家的長房長孫,你有自己的責任。”

爺爺的話是不能反抗的,可是那個時候,他正值青春期,自然是陰奉陽違,依然偷偷跑去訓練,直到有一天受了一點傷,腳趾骨裂。爺爺發現後,卻並沒有斥責他,只是問:“你以後想拿這個作為職業嗎?”

他一楞,壓根就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爺爺說道:“既然沒有,那就把心思收回來,我給你一個星期整理情緒。”所有的與冰球有關的東西全部都收走。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郁郁寡歡。爺爺的強勢叫他明白,這是他早就註定了的人生,凡是與此無關的事情,都不能沈溺。

這麼多年以來,他把自己成功的訓練成了方氏繼承者的樣子,如何讓讓方氏在他的手中壯大,是他每天要想的事情。工作就是他愛好,商場征戰是一場無聲的硝煙,他體味著殺伐決斷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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