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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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

這只是個小小的鬧劇,不值記憶,寧王過後淡忘。但這名叫瀟瀟的風塵女子在鎮上可是風光起來,鎮上 瘋傳她的事跡,錦衣衛的耳目眾多,將此事也報了上級,所述如下,有位身份不明的貴族與鎮上煙花女子三 天三夜情。紀榮直覺敏銳,從南昌回京時路過保定府,特意查了查八卦,順便讓那瀟瀟永遠閉了嘴。

朱厚照聽紀榮講完這則民間趣聞的來龍去脈,已經到了夜晚,乾清宮中燈火通明,他坐在書案前,回想 紀榮重覆那位女子的一句話,漂亮哥哥的眼睛是淺褐色的,連頭發都比尋常人淺。他反覆擺弄著紙鎮,獨自 在宮中枯坐。寧王他不回藩地逗留在京城周圍,不是窺探朝中動向,難道還會是掛念自己麽,如此野心長此 縱容,又會有何結果,寧王聰穎絕頂之人怕是早就籌劃的萬全了,朱厚照原先只是痛苦迷茫,待如今再細細 想來這情意,居然感受到了自身的執著與狠戾,原本以為能夠淡忘的情絲愛意,今日發現已經入骨溶血,既 然不能斬斷,那就爭一個結果,朱厚照站起,走在宮門外漢白玉的石階上,又是滿月,時光流轉,此心不可 能再變了。

皇叔他如何才能歸順,如何才能臣服,自己執掌江山萬裏,誅外敵,修內政,難道還不夠強大麽,是不 是必須兵戎相見才能分出勝負,你才會……皇叔不要逼朕出手……

不知行蹤洩露,寧王仍在保定府,窗外清風吹拂進來的一片殘花飄落在他的書卷上,瓦剌大軍被殲滅在 長城外,一時猶豫換來艱難被動的局面,也許這麽多年的經營全部白費了,他看著半朵殘花,聯想到了半闕 詞,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難得有了對未來不明的迷茫。

“王爺!王爺!”寧王問聲站起,落花被他一起卷入書籍中。單周急匆匆進來,“王爺,安化王在京城 伏誅,除藩削爵,挫骨揚灰。”落花流水,閑窗墨香終不能留住,寧王望著窗欞外的夕陽霞光,這麽多年 來,鄭王,谷王,遼王,韓王,陳王,這些藩王,這些兄弟子侄,朱姓皇裔都在皇權下身敗名裂,不論是先 皇還是當今皇上,鏟除異己絕不會手軟顧及骨肉之情,他太能理解這些皇親了,而對朱厚照,他又豈能不 知,由此推己,如今天下誰不側目以視自己,寧王封地最廣,人馬眾多,財力雄厚,賢明稱頌,功勞共睹, 他有了當初籌謀的一切,再往前只有人世間的最高位了,朱厚照隱忍示弱了多年,實則城府極深暗自發力, 這些年無論在江西還是京城,自己那些布局估計他掌握了大半,現今形勢已是再無回頭了,若下回再猶豫, 真正是萬劫不覆了。

“王爺!”葉子也趕來,她神色緊張,“內閣首輔李清正被皇上貶官了,聖旨命他不日出京,返回原 籍,不得停留!”葉子不敢耽誤,如實稟報。

“什麽?!”寧王扔了手中書卷,接連得知這些不利消息,大為震驚,不止是鏟除藩王,連李閣老都被 迫離京,皇上要的是徹底獨斷超綱,掌控一切,一人獨享高位和絕對的權力。

“王爺,外面有不名身份的人在窺探此處。”去而覆返的單周,將外間的異動呈報。“會不會是我們的 行蹤被發現了?”

“哼!難道本王不能慢些趕路回南昌麽!發現又如何?就是皇上來了又如何?”寧王雙眉緊簇,動了怒 氣。不回藩地已是明顯的違制,按照皇上處理諸王的手段,十個寧藩也抵不住天子雷霆之怒。寧王深吸了幾 口氣,發現平覆不了滿腔憤懣,他吩咐手下,“明日出發!啟程回南昌!”回到自己經營多年的封地,必要 掀起一番作為!

淅淅瀝瀝春雨飄落,朱厚照一夜不眠,他不在宮墻內,而是在京中的寧王府,諸王皆出京,這裏連片的 華府幾乎都是空置,越發不茍言笑的帝王看著翻亂的寧王書房,那些田契地契已被紀榮單獨放置在桌案,朱 厚照略翻了翻,真是富可敵國的皇叔啊,他親自將那些散亂的書卷一本本理好重新放置整齊。

近日身在宮中,心不知游蕩何方,戰場,江山,煙雨,旖旎,紛雜沈冗的政務中並沒有執掌天下的快 意,所有的情緒都被一人所系,朱厚照有時極其羨慕寧王,那麽純粹只心念一事一物,玉璽皇位不會背叛, 只忠於將其牢牢掌握之人。

朱厚照坐在王府的花園中,此地他並不陌生,曾經還感慨滿園只有綠葉沒有名花,又有哪一株姣花堪配 的上王府主人,他徜徉在這意境曠遠的園林中,才有心回望這幾日來的國政大事。

上了幾番致仕請願折子的李清正,終於獲得了皇上的準許,前幾日他來乾清宮辭行,聲淚泣下,“老臣 唯願天下太平,遵行正統是我大明千秋萬代之基石。”

朱厚照扶起他,“老臣愧對皇上,愧對先皇。”李清正已兩鬢斑白,一番懇切言辭更是讓人動容,“皇 上啊,當斷不斷,反受其害,您勵精圖治,四海稱頌,千萬不要一時仁慈,縱容江山之患。”準備互訴衷腸 的朱厚照聽聞這委婉隱晦的規勸,頓時心情一沈,歷來只在暗處發酵竊竊議論的癥結,被公然揭開,他眉目 逐漸黯然,李清正依然聲情並茂苦心說道,長篇大論只是說著一個人,寧王。

天下論誰最知寧王的威脅,不是處理政務的內閣權臣,不是身受寧藩剝削之苦的百姓,而正是朱厚照, 他邀請了寧王參與從政,賞賜了他無數恩典,縱容了他飛揚跋扈,一點一滴將先祖忌憚壓制到窒息的寧獻王 一脈,從閑散的富貴皇親,變為皇位最大的威脅,從前若幹個藩王或四王抱團都敵不過如今一個寧王,何況 寧王還握著朱厚照的死穴——情意,盡管他毫不在意。誰人在皇上面前痛陳寧王之患,就是在批判皇上的過 失,還連帶朱厚照隱匿的濃烈而不得宣洩的感情,盡管他本人根本沒有發覺,攫取掉寧王的威脅就是強行剝 離撕裂他這生最重要的愛意。這只能由自己來動手,任何人也不能幹涉。

“李閣老所奏,朕知道了。”那個“江山之患”在保定府笑容滿面的旁觀朕的好戲,自己心亂如麻,根 本不知道要如何待他才是對的,朕不需要你們來多嘴多舌,指手畫腳,朱厚照冷冷的回道,把李清正多年的 貢獻都拋在腦後。“今日皇上不願聽也罷,老臣已是就土之人,可以不顧自家性命,但是大明不能不顧,** 起於微末,廝殺行伍,多少年才有這天下,歷代人嘔心瀝血才有這太平年景,皇上啊,大明經歷不起戰火硝 煙,千萬不要陷江山社稷於水火之中!”李清正滿腔悲憤。他寧王朱宸濠居然能在全城尋找下,旁若無人的 來府中行賄警告,事後堂而皇之的京中放火囂張離去,能做此者還有什麽是他忌憚而不敢為的。可是皇上居 然視而不見,毫無作為,不是傳言的昏聵還是什麽?當初那個聰穎好學的太子,勤政納諫的皇上怎會對此事 如此失智,難道他真的要江山易主才會知曉這身敗名裂的慘烈,“皇上啊,難道你忘了先帝臨終時對你說的 話嗎,啊?”李清正動容道,當日是他和朱厚照共同在先帝的病榻前,含淚哽咽的送走了一代明君。

朱厚照記憶被拉回了那個滂沱大雨的夜晚,殷切無限的父皇是他唯一的親情,失去了父愛只得在人間浮 沈,兜兜轉轉了許多年,不禁疑問是不是天子都不能擁有情感。正如父皇駕崩,一旦易主,天下有多少人會 為自己唏噓傷悲。越是明辨的荒誕,越是故作的鎮靜,越經不起旁人指點,朱厚照態度冷漠,以致李清正情 緒幾乎失控,君臣兩人不歡而散,辭行的告別成為了天子雷霆之怒的緣由,朱厚照隨便找了一個借口,將李 清正趕出了京城,權傾一時的一代名臣黯然於政壇離場。

他離開京城時,走的正是崇文門,一片焦土上全是勞作的百姓,熱火朝天的重建城門,李清正特意親自 步行出城,他回望這座城池,滿意的一笑,奪權親王和守成天子,野心與正統,暗地裏的較量已顯露端倪, 戰事隨時爆發,凡人不能預知後來事,插足其間難保善終,不懂那個年輕人已經陷進去了,自己沒有必要再 去趟朱家的權力戰。

朱厚照躺倒在樹下,就像多年前在觀自在書院外閑逛的累了,以地為席,他以手遮住了視線,李清正收 過寧王的好處,也為自己盡力輔佐朝政,他身染沈屙舊疾,交出了寧王贈送他的所有銀兩,這樣離開是最好 的明哲保身之法。都是精於權謀,算計人心的老手,他自嘲道,雖然他正面拒絕了李閣老的勸諫,然內心無 比明了,比過往任何時候都明了,寧王他羽翼已豐,兵力財力俱全,民心被他蒙蔽,所要的只有一個契機, 雖然不知為何自己月前親征瓦剌,他沒有出擊,但朱厚照確信一旦再有機會,寧王絕不會放過。

春耕時節恰逢春雨,田地阡陌一片忙碌,許多農人正在田莊地頭勞作,寧王於馬車中遠遠看著那些百 姓,細雨吹入,沾濕了肩頭也並不在意。此去路途又是多少經年,是否還有歸途?

“王爺!京中傳言,皇上要削您藩地!”探報們將京城裏氣囂塵上的流言報於寧王。寧王眼神一凜,李 閣老離開,皇上重組內閣,更加大權在握此種流言早不傳,晚不傳,偏偏此時紛擾,難道不是有人特意編排 麽。

正在思索間,單周將飛鴿傳書來的信呈給寧王,寧王打開一看,臉色更加陰郁,江西鎮守太監包圍了南 昌寧王府,限制王府中人進出。沒有皇上的授意,誰人膽敢如此放肆。寧王當即命單周回信給駐守王府的金 玄,“不論是誰,敢限制王府中人,格殺勿論!”他剛吩咐完,大雨瞬間而至,一行人渾身濕透,葉子冒雨 趕來,她氣喘道,“王爺,京城錦衣衛派出兩路人馬,一路奉旨朝南昌去,外稱宣召寧王,還有一路紀榮親 自帶領,正向保定府而來,屬下奮力趕超,將他們甩在身後,才能到此上報王爺。”

大雨滂沱,剛還在勞作的人早已不知去了哪裏避雨,四方田地皆是白茫茫一片,連前路都分辨不清,寧 王靠在馬車車廂,風雨吹入,他的半邊身體已被淋濕,不同方才的陰郁震怒,此刻他表情冷峻清冷,還帶著 一點蕭索。

朱厚照啊,你如此對我,堂堂大明親王,被你軟禁折磨到終老麽。還是你終於動手了?也罷,你我關乎 權力爭奪終需一個了結。經年累月間,有多少機會可以手刃朱厚照,寧王已然算不清了,只是這一次,終於 不再猶豫!他背靠車廂,雙眼闔起,車輪磷磷,人也隨之輕輕搖晃,昏暗的車廂內充盈了經久不散的龍涎 香,只是寧王浸其中察覺不出,他手腕上勒痕未愈,胸口舊傷多痛,只要與朱厚照一經糾纏,這種身體的印 記都磨滅不得,寧王再也不願和他糾葛。多年來無數日夜假想思量過的這一天終於到來,只為自己赴一場命 中註定的硝煙戰火。

與瓦剌大戰後,慶功獎賞,誅滅安化王作亂,善後清理,在嬉戲無度放松寧王警惕的假象下,朱厚照無 比勤政,借機改革大明的軍隊規制,布防,操練,武器等要務,邊軍經過自己親征兼視察,已換防了栽培之 將領,如今更是將各地駐守軍打散重編,接著攻打瓦剌和鎮壓安化王兩件國家軍事大戰後,順水推舟封賞, 改革,大明軍隊完全按照皇上自己的意願組編布防。行改革之事歷來是阻礙重重,只是皇上親征大勝,武力 強國,君令一下,雷厲風行,大明軍隊真正的變成了自己的利劍。這才是當日親征瓦剌面臨安化王作亂,朱 厚照在宣府定下的真正的兵行險招,以戰事推行強軍。天下兵馬盡歸己手,江山若起禍患,利劍就可出鞘, 不只是為了迎擊而是……自保。

待這些大事收尾時,寧王也得知安插兵部軍隊的人手早已四散崩離,此刻他奔走在回南昌之路程中,在 樂安落腳,朱厚照已經開啟了戰局,阻撓南昌寧王藩地所有行事,拔除寧王朝中京中軍中人脈,又派追兵尾 隨行蹤,短短半年內,他排兵布陣,運籌帷幄,將寧王經營的勢力一點點收縮,扼制在掌中,只消最後一道 詔令,宣寧王進京。若抗旨不從便有致命一擊。樂安城曾是漢王朱高煦的藩地,經歷過宣宗親征,除藩城破 至今未修,寧王站在故地,百年前的烽煙早已消散,而人世間的逐權仍舊上演。漢王得成祖青睞偏愛,王府 的廢墟舊址仍可窺見當年奢華,而今蕭瑟殘破,這是失敗者的結局。寧王也許是百年間來此的唯一朱姓貴 戚,一片沙地上,他憑風而立,史書著寫不絕的都是漢王劣跡,而寧王卻感同身受漢王當時的心境,“王 爺……”單周前來請命下一步的路程,他未敢走進,只得遠遠對著寧王行禮。

寧王聞聲偏過頭,眼神犀利,陽光照耀周身,“命南昌王府三軍護衛並一眾招撫人馬,按本王命令起 事。一切事宜本王已定。”短短幾句是他這多年來的所求。

春花開敗,花瓣雕零,京中的朱厚照捏著一紙檄文,看著寧王起兵聲討言詞。

這一天終究來了,到底是誰當初落了第一子,演變為如今滿盤對弈……

六月,寧王人馬殺江西巡撫,奪江西布政使司,占領南昌,發步討逆檄文傳閱天下,自此,寧王朱宸濠 起兵對抗當今天子。

皇叔,你我終究走到了今日這般……

朱厚照心中千般情緒,萬般滋味,自午後枯坐到黃昏,最後只是一計苦笑。

萬歲山上夕陽晚霞,天地都浸沐在金黃的光暈中,這江山嬌色永遠是世間英雄所求,古今多少興盛敗 亡,多少成王敗寇,皆淹沒歷史,埋骨於土,百年後,世人又會如何談起現時。朱厚照捏碎了這篇檄文,松 開五指,任風將這些紙屑吹盡,勁風揚起他的發絲,他的衣袍,將唇邊呢喃之語也一並吹散帶入遠方,皇 叔,你會回到朕的身邊,對麽……

寧王起兵,始作南昌,人馬由寧王親自布置,金玄任前鋒沿贛江而上,略九江,破南康,已出江西。

寧王在馬上意氣風發,他看著廣大的疆土,露出得意的笑容。出了江西,直指南京!自己大軍沿長江順 流而下,一旦奪取了南京,就可與北京的朱厚照並稱了。

“京城怎麽樣了?”寧王威嚴的問道。

“五六撥人馬都來送報,京中聽說王爺起兵人心惶惶,兵部更是徹夜不息,與皇上商討出兵事宜。”單 周說道。

“哼!看來朱厚照的改革也沒見什麽成效,軍隊集結所耗時長,待他大軍自京城開拔,本王已奪了應天 南京。”寧王眼角都是嘲弄的笑意。

“讓你手下將糾結在中原的流寇見機行事,阻止朝廷大軍南下,本王要去奪了安慶!”自古安慶是守衛 南京的門戶,得此城順江而下得南京如探囊取物。

“是!”單周朗聲道。

自江西寧王叛亂的消息傳來已有十日,巫大勇集結了十萬大軍準備出發,開拔之日,皇上全身武弁服, 親自於正陽門送行,朱厚照仿佛料到了這一天,並無激昂情緒,只是淡淡的看著這些精銳,巫大勇看著一身 隆裝而心緒仿若無感的皇上,在離開京城時,終於忍不住問道,“皇上,微臣於陣前見了寧王,該如何?” 換言之,是留還是誅。當年成祖靖難,建文帝明令勿取皇叔性命,成祖在千軍萬馬中廝殺,得此諭令,才能 在無數死地中得生,也使建文帝位被奪,風雲百年過,臣下就相同仍需天子一個明示。

朱厚照擡起眼眸,一個微小的動作卻使巫大勇覺得天威難測。“寧王,你是絕對見不到的……你按既定 線路行軍即可,明白麽?”

巫大勇無聲的點了點頭。

旌旗蔽日,戰鼓震天,大軍開拔。

安慶城外二十裏,寧王大軍安營紮寨,夜晚篝火點點,巡營的士兵穿梭其間。寧王一身戎裝,立在轅 門,眺望遠處並不真切的安慶城墻。夜晚星辰和橙色篝火雙重光彩映在他眼眸中,顯得瑩瑩流光,單周等手 下打退了又一輪錦衣衛的窺探。

皇上,我已宣戰,你是應還是不應!

既然已到此種地步,再也不能回頭。寧王篤定了信心,在天明時分親自率軍,自為前鋒,殺到城下,安 慶是守衛應天南京的門戶,城高堅固易守難攻,寧王大軍數次攻城皆鎩羽而歸,城上守城士兵士氣不減,大 有死守到底的決心,一路摧枯拉朽如入無人之境的大軍終於遇到了難關。

寧王鎧甲上也有了血跡,不同於當初嚴冬時出征兀良哈,如今夏季天氣溫暖,連風都是夾雜了江上水 汽,吹的人幾乎要沈溺在這黏膩的濕潤中。寧王抹了抹額頭滲出的汗珠,手背上的血跡染上了臉頰,像是美 人臉龐塗歪的胭脂濃妝,他面色沈著,繼續端詳著城上守軍,戰事膠著,勝負不定,於他大為不利,寧王腦 中飛速盤算各種策略,在結果未知時,所有的計策都有成功的可能,而正確的行軍之法只有一個,他不斷的 思索著,於經年累月的兵法韜略中尋求解困之法。

夜深時分,萬籟俱寂,在安慶與九江之間的鄱陽湖,一葉小舟上,兩個身影並排坐著,“你到江西這麽 久了,人家都快打到南京了,你怎麽還不動手啊?”說話的人一身和尚衣服,就是無休。身旁的人則是不 懂,自寧王離京他也尾隨其後來到江西,不懂知道,如今大好江山內朱厚照只有寧王這一個威脅了,一路所 見所聞,皆是寧王聚眾斂財,廣收民心,長江南部已然是他控制下的半壁疆土,寧王南昌起兵伊始,他就恨 不得立刻手刃反賊,只是派他來此處監視的朱厚照遲遲不給他反擊的詔令。不懂只得眼睜睜看著寧王大軍肆 意馳騁一路東去,默然的追逐其後,順便打探一下寧王從來沒有示人的水軍與戰船。不懂姿勢隨意癱在船 頭,望著墨黑的江面,“等他到了南京,我也有辦法讓他滾回老巢。”一句玩笑話瞬間點醒了他,是了,寧 王大軍殺氣騰騰去勢洶洶,憑什麽可以讓他自亂陣腳,解除危機,唯有圍困南昌,他的大本營!寧王無暇他 顧,回程救援,前方危機自然就解了,如果寧王一意孤行,並不救援,沒有了後方保障,他進攻的勝算又有 多少呢,孤軍深入可是冒極大風險的,縱使他寧王自命不凡才智過人,也要掂量一下這造反失敗的風險。不 懂一個挺身跳起來,立在船頭,得意大笑,但未過多久,神色又黯然了,皇上派自己遠離京城來此觀望,實 則就是讓他遠離京城,遠離寧王與皇上的紛爭。不懂的報君之心早已被天子忽略了,這多日以來寄去京城的 軍報沒有一點回覆。無休用手肘戳戳不懂的胳膊,“餓不餓啊?晚飯不吃肯定餓了吧?”不懂不理,無休繼 續自言自語道,“哎,就知道你不會吃了,我啊,已經幫你吃完咯。”說完斜眼偷偷看看不懂的反應,並沒 有意料中的暴怒,只有平靜如這湖面。無休覺得氣餒,“人啊,總是想著十全十美,要做決定時,就顧及這 顧及那的,其實啊,哪有什麽完美的決定啊,就像哪有什麽完美的人啊,對不對?”

“無休大師,你今天的話有點多啊,是不是飯吃太多了?”不懂終於理會無休了。

“吃得再多啊沒有人想的多啊。阿尼陀佛,老衲跟隨施主多年,輾轉多地,可從沒見過施主如此這般思 慮過多啊。施主是替自己想?替皇上想?總不會替寧王想吧?”無休搖頭晃腦。

“替江山想啊!”不懂明顯說了謊話,自始至終,他只在揣摩朱厚照的心思。這位皇上見藩王作亂並無 意外也無惱怒,仿佛端坐在京城金鑾殿上平靜的觀瞻。

“替江山想,那你還想什麽啊,寧王都造反了,直接平亂啊!”無休不無嘲笑道,“現在你是不是在擔 心皇上?”

“呃,無休大師你居然開竅了?”不懂轉頭拋個媚眼。

“老衲當年追隨先帝時候那是何等……”

“停,停,停!不要說了,何等威風!風啊,風呢?”不懂叫嚷道。此地前日裏停泊戰船數百,如今全 無蹤跡,一定是受寧王之命,沿江而下前去戰場了。不懂沒有行動,但是心急如焚,寧王一反,江西生靈塗 炭,無數百姓淪為難民,他固守此處觀望一是因為沒有君令命他反擊,二是他尚缺破軍良策,在寧王精銳士 卒前,數座城池都被奪,此刻與無休的幾句戲言,使他醍醐灌頂。正在此刻,巫大勇在中原行軍受阻,他飛 鴿傳書將困境傳達給不懂,請他支招,不懂靈光乍現有了掃平叛亂的主意。

安慶強攻已有七日,寧王在城下親自督戰,守城將領真是將才,可惜不在自己麾下,他心中默念道,正 看見城墻攻勢稍減,單周神色不安的前來,“王爺!南昌危急!”

“什麽?!”寧王就在戰事前線,鼓聲和廝殺充斥著四周,他一時沒有聽清。

單周附耳說道,“王爺,有一支軍隊自九江出發,一路口號,殺反賊,攻南昌。”

寧王不啻於驚雷在耳,但隨即就冷靜道,“是誰統帥?人數多少?巫大勇不是被我們圍困在中原,無暇 進軍了嗎?!”

單周誠實的答道,“不知,只知道對方率領數百戰船,正沿江而下,不出尋日,必到我南昌城下。”

寧王望了一眼戰事膠著的前方,快到黃昏,今日恐怕又是毫無進展的一日了,他下令鳴金收兵,與單周 一起回到後方營地。一路無話,待進了軍帳,寧王負手立在巨大的進軍圖前,此圖還是去年年尾今年年初, 寧王在朱厚照的禁宮中,瞥見了他的山川縮微模型,憑借記憶更新了沿江一路的軍事布防。能打探到自己的 戰船,並且能精準的從戰場後方偷襲自己,需要極準的情報和過人的智力,全天下在自己背後能搞這一套的 人,寧王閉眼都數的出,他平覆了一口氣釋然道,“哼,有人想讓本王回撤大軍,自投羅網,到時此地攻勢 自解,而本王數年積累毀於一旦,真是一招致命的好棋啊,人生遇到一個好的對手比遇到一個知己還難 求。”寧王輕松的笑著自問,“這是你不懂的主意,還是朱厚照的主意?”如果是不懂的主意,聚眾會成軍 隊,可是死罪,如果是朱厚照的主意,那就是聲東擊西,圍城打援了。寧王看著面前的地圖,描繪著心中的 路線,然後對著單周說道,“既然有人率眾而來,那麽本王也要好好展示待客之道了。傳令,水軍三萬人回 程追趕應戰!定要和那群連名字都不敢透露之人一決高下!”

“王爺,水軍三萬幾乎已是我們全部的水上力量了,我們又在此地攻城受阻,萬一失利,王爺可是實力 大損,屆時有倒懸之危啊。”單周因為在戰時,臉色有些憔悴,發髻因為奔波也亂了,事態緊急,沒有來得 及整理儀容就來上報寧王,他幾濾長發散落在臉頰,增添了江湖俠士的不羈。寧王看著忠心耿耿的下屬,讚 許他的考慮,“安慶城不易攻,再耗下去,本王損兵折將糧草告急,一點好處都沒有。”寧王雖然不願看到 進攻受阻,但對局勢判斷的很是清晰。“所以,讓水軍和那些充數的散兵游勇合力一戰,如果本王勝了,那 麽前方所行一定所向披靡,如果僥幸被不懂戰勝了,此地守軍也會因為友軍勝利放松警惕,到時本王率領剩 餘的五千精銳再下長江易如反掌,無論是勝是敗,本王都能奪得南京,然後揮師北上,殺入京城!”說道最 後,寧王面色果決,語氣淩厲。

單周豁然開朗,興奮的連連點頭。

“讓金玄率軍,穿上本王的鎧甲,佯裝本王親自回師救援,一定要吸引他們對方的全部人馬,明白 嗎?”

“是。”單周答道。

“待金玄出發之日,就是你我掩去身份,掩蓋行蹤,秘密沿江東去之時。”寧王握緊了腰測的佩劍。

寧王料想的沒錯,不懂好不容易從巫大勇那裏要來的一萬人並上江西山頭的流寇和境內僅有的守軍,組 成了兩萬人的臨時軍,這臨時軍紀律散漫,虧的不懂絞盡腦汁,許以重金籌謝,“你們都知道,天下最富的 是寧王,等你們攻入他的王府啊,什麽金銀財寶沒有啊。”又名正典刑,殺了幾個帶頭逃跑的土匪頭子,朝 廷一萬正規軍奉兵部命令投誠效忠,以不懂為將帥,這才穩定住了軍心,兩萬人聽其指揮,緊趕慢趕,與寧 王的水軍在鄱陽湖“偶遇”。全天下都聚焦到江西這塊水域中,是一戰,兩軍拼殺三天三夜,江水染成了血 色,箭鏃長戈漂滿了湖面,自**大戰陳友諒後,鄱陽湖又淪為了人間煉獄。

兩軍廝殺到最後關頭,金玄命殘部點燃所有幸存戰船,借助風向,將數十火船推進到不懂的陣營,雜牌 軍的戰船瞬時被殃及起火,適時夜幕降臨,水面一片火海,呼救聲,廝殺聲,木船爆裂聲不絕於耳,不懂一 方陣腳大亂,人群紛紛跳河自救或者狼狽後逃,再無人向前殺敵。金玄在一片火海中尋找主艦,終於看見了 混亂中一個身影,他身量不高沒有蓄發,也不穿戰甲,在慘烈的戰場中格格不入,金玄武藝超群,寧王都師 從於他,他幾個掠步就跳上戰船,**直指不懂咽喉,不懂雖然功夫不差,但是絕對不能與這位絕頂高手抗 衡,他滾到戰船另一側船舷,狼狽的躲過了一槍,金玄第二次致命一擊已到他胸前,眼看就要被刺死,無休 從煙霧中殺出,化解了金玄的兵鋒。眼見來了個礙事,也是個和尚,金玄料想這就是王府心腹皆知的不懂和 無休,頓時來了興致,正好可以一起解決,除掉王爺的敵人。

不懂看著眼前這人,滿身考究的甲胄,這甲胄有點眼熟,與那一年寧王在大寧城外對戰兀良哈時穿的一 樣,他在這硝煙戰火之中也是思維敏捷,“你穿著寧王的鎧甲,你是寧王?”他顧布疑陣,讓金玄聽見這 些,收住了攻勢,“啊呀呀,上當了!你才不是寧王,寧王的臉化成灰我都認得,雖然你也不差,但是還是 比他更……胖一些,哈哈哈哈哈哈……”不懂誇張的笑過,“你假扮他,寧王不在鄱陽湖?!”不懂驚覺到了 一個天大的陰謀,金玄也意識到識破了此計的不懂絕對不能留活口,立刻**緊握,不再廢話殺死兩人。

不懂和無休,兩人也難敵金玄一人,在漫天火焰和滾滾黑煙中,艱難的躲避了幾招狠毒的攻勢,終於不 懂被金玄抓到了破綻,一個橫掃,尖峰就要剖開他的胸口,不懂無法,只得向後仰去,跳船落入濃煙密布的 湖面,“啊呀呀!”無休大叫道,毫無猶豫的跟著不懂跳了下去。金玄迅速的跟到船舷,向下尋找水花和身 影,無奈水波洶湧,又有火焰點點浮在其上,根本看不清兩人蹤跡,他本想親自下水,但已聽到手下傳來的 急報聲,礙於此刻統兵之將的身份,他憤憤不甘的收回了邁出的一步,繼續統帥這裏的戰事,另外派人沿湖 面水流探查追蹤,立誓格殺勿論帶屍體來見。

鄱陽湖一戰天下震動,寧王叛亂,大軍回程,救援途中,損失慘重。朝廷大軍也損失相當,取得了平叛 的一場慘勝。

得了這個戰況的寧王,已經到了銅陵,他正在征途中吃午膳,得知水軍在鄱陽湖被一把大火折損殆盡, 金玄還報不懂參戰但跌入湖中,生死不明,至今未有確切行蹤。

五行水火,相克不容,本是水上行舟,火攻一役,兵力大損。寧王沒了胃口,這把火就是朱厚照指使 的,他始終在戰線後方冷眼旁觀,只在關鍵時放出致命一擊,哼,大明天子,當然坐擁天下,人才盡收,也 罷,就讓鄱陽湖的戰火繼續蔓延燃燒至整片疆土,反正不懂形跡不明,少了後方掣肘,倒也有利。勝敗為兵 家常事,主力受損,朝廷大軍尚未出擊,在這極端不利的局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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