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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三個被飼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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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綺嵐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從那一夜開始她的意識變得愈發昏沈,時常有沈睡後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覺。有時候她的大腦突然間閃過幾許清明,再回憶起之前做過的事情時,卻只覺得荒謬,根本不敢相信這樣的事情是自己做出來的。

就像靈魂和軀殼兒被強迫剝離開來,她的魂魄被什麽東西禁錮鎖在軀體裏面,而她的軀體卻似被另一個陌生的人掌控著,任由她在心底百般掙紮呼喊,都無法重新取得身體的控制權。

唯一能讓她稍有些清醒的,就只有深夜。

當所有人都在睡覺的時候,寧綺嵐才能真正地回歸自己的軀體,將這一天自己做過的事情於腦中飛快地過上一遍。

可每一次的回憶,都叫她遍體生寒。

她不敢相信那副小人得志的醜陋嘴臉是由自己做出的,也不敢去想那個被自己在朝堂上明裏暗裏打壓試探的女人心中會如何看待她,更不敢想象那封被自己塞入顧玥書中的信件一旦被發現將是什麽樣的後果。

她分明在記憶中看見了女人因自己的花言巧語而動容放縱,素來謹慎且精明的攝政王也會因為對她的情意而放任至此、乃至於讓她出入自己的書房。

可寧綺嵐又分明瞧見了她的玥姨俯首跪拜下去時蒼白的臉頰上閃過的幾許微不可覺的失望和自嘲。她們已行過魚水之歡、有妻妻之實,寧綺嵐說得那般好聽、許下一個個甜蜜的諾言,但一朝登位後卻拼命地想要踩著顧玥的脊背奪了她手中兵權。

顧玥會如何看待她?

忘恩負義、權欲熏心的小人?

寧綺嵐的意識被封在軀殼中,每每看見那人轉身離去的背影,心中便疼痛焦急地近乎要嘔出血來,拼命地掙紮著想要擺脫魂魄上的束縛去抱住女人,卻最終被擠壓得愈加得緊。

這是她的玥姨啊,滿腹經綸、智謀無雙,怎會看不出這具軀體卑劣幼稚的手段和猜忌?

不過是還存了幾分情意和念想,這才都默不作聲地受了下來。

寧綺嵐在意識深處既疼惜又惶恐。

只怕在玥姨心中,她與她的母親也是一般德行的人了。

砰!

新皇的寢殿中陡然傳來一聲悶響。

此時已至夜間,宮人皆被寧綺嵐斥到了殿外守著,這會兒聽見聲響心中都不覺一驚,幾個禦前宮人趕忙走進去查探,卻見新皇正披散著墨發伏在床上,臉色泛青、甚是猙獰,床下碎裂了一地玉石。

原是女帝將玉枕摔碎了。

宮人使勁兒低下頭,不敢看新帝如此可怖的神色,屏住呼吸想要悄然將地面上的碎玉收拾幹凈。另有機靈的已經跑去為女帝取來新的玉枕,想要為寧綺嵐擺放整齊。

但這宮人方靠近,就被突然伸出指尖的女帝死死攥住手腕,當即嚇得連忙匍匐跪下,並不知是自己做錯了什麽。

新皇的指尖微微顫抖,好似正在與什麽極力抗爭,又極像個剛剛得以掌控身體的病重之人,動作僵硬而生疏,在這樣的黑夜中硬生生將宮人逼出了一身冷汗。

“……陛下是有何事吩咐?”

宮人強扯出笑容,小心翼翼地詢問新皇。

“……玥……攝.政.王……我要見攝.政.王!”

女帝聲音嘶啞,一字一字地都如從喉中擠出來的,其中所混雜的情緒太濃太厚,讓人一時間也分辨不出來,只能聽出她這簡直如啼血般的執念和堅決。

攝政王?

這麽晚了,怎麽去找攝政王?

宮人心下苦澀卻不敢言,攥著她手腕的那幾根指頭力氣極大,像是要將她的手捏碎一般,已然叫她疼得面色發白,只得硬著頭皮應下。

他們將一地狼藉收拾完畢後才垂著頭一點點退下,派出人手前往攝政王府去請攝政王進宮。而仍舊伏在床邊、被發絲遮掩去大半張臉的新皇宛如一瞬脫了力,呼吸聲沈重,額角布滿了細細的汗珠,臉色慘白一片,鳳眸中卻亮得駭人。

她應是想露出點笑意來的,但臉頰上神情扭曲,只覺怪異。

……玥姨……玥姨……玥姨……

隨著時間的流逝,寧綺嵐腦中的清明漸漸不覆,她的魂魄又開始被什麽慢慢地朝著身體的最裏層拖去,意識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然而這一次,她卻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尖,用力極猛極大,只一剎便見了血。隨著血珠的溢出,刺痛的感覺也一刻不停地沖擊著她的神經,讓她已有些迷蒙空洞的眼睛裏再次閃爍出點點光亮來。

就這樣艱難地等了許久,寧綺嵐終於聽見了熟悉的腳步聲。

“參見陛下。”

女人平淡且疲倦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等她驚喜地擡眸望去時,卻見那道纖瘦的青色身影正對著她緩緩拜下,恭敬而疏離,再瞧不見從前半點親昵。

仿若是有一把鐵錘重重砸在她的心尖上,頃刻間鮮血淋漓,令她的眼眶中霎時蒙上了一層濃厚的水霧,將女人的身影也遮得隱隱約約、瞧不太清晰。

寧綺嵐顫著唇瓣,想要喚一聲玥姨。

但她的聲音一直被什麽東西卡在喉嚨中,怎樣都發不出來。這種無力且無法控制的感覺幾乎令她真切地感知到了絕望,使她眼前的霧氣愈凝愈多,眼睫稍稍一垂,灼熱的淚珠便一滴接著一滴地滑落了下來。

“……陛下這是怎麽了?”

顧玥本在處理完一日的事務後就準備要上床休憩了,不想宮中來人傳她去見新皇。她這幾日被寧綺嵐折騰得心力憔悴,只以為又是這孩子想出來的什麽試探法子,可真等她站在了這裏,卻陡然發現似乎並非如此。

女人沈默地看著床上無聲流淚的小皇帝,恍惚間從她的身上看見了曾經乖巧的姑娘的影子,忍不住輕輕闔了闔眸,終究還是有些心軟,開口低聲問了句。

“是哪裏疼嗎?”

顧玥無奈嘆息了下,告了聲失禮,朝寧綺嵐靠近了些。

她瞇著杏眸細細打量了片刻,兀地察覺到了姑娘嘴角異樣的血色,下意識蹙了蹙眉,探出指尖去捏住寧綺嵐的下顎將她的臉擡起來了些,目光微微一凝。

“怎麽出血了?”

顧玥彎下腰,她的動作不覺用了些力,指腹輕柔劃過寧綺嵐的唇角,帶出了一道血痕,襯著寧綺嵐此時這張微白的臉,倒是頗為觸目。

女人有些怔然地註視著姑娘唇邊的血跡,喉中又開始隱隱不適作癢,有什麽泛著腥味的東西正往上翻湧。

她不動聲色地將之咽下,默然取出自己的帕子為寧綺嵐認真擦拭幹凈。手指輕輕一掐,就叫這總是與她作對的姑娘吃痛地被迫張開了嘴,讓她看清楚了裏邊被咬出深深痕跡的舌尖。

床上的小皇帝仍舊含著迷蒙的水霧,像是個不會說話的人偶一般楞楞地盯著她。顧玥的手背上砸落了幾滴淚珠,尚且散著溫熱之氣,將她本如冰湖般平靜的心頭又撥出了點點漣漪。

她沒有詢問寧綺嵐為何要咬舌,只是安靜地看著床上的人,目光在新帝的身上掃過了一遍又一遍,兀然勾出一抹淺淡的笑意。

寧綺嵐的目光呆呆地停留在她微彎的唇瓣上,鳳眸中劃過些許亮色,也有些僵硬地努力地露出一抹笑容來,喉中拼命地擠著聲音,想要與自己的玥姨示好,急切地想將那封信的存在告訴顧玥。

她為女人這點如今難得對自己展露的笑意而歡喜,軀體中凝滯著的血液也因此而沸騰。

可就在下一瞬,從顧玥唇中吐露的兩句話,卻字字都似利刃,瞬間割裂開她的心尖,在上面落下道道刻骨的痕跡,令寧綺嵐如至冰窟。

她的玥姨就如一個最普通的長輩,竟有些欣慰地看著她,輕聲說著:

“陛下確實也到婚配的年紀,可以開始挑選適齡的公子和小姐了。”

“後宮中多納幾個,也方便照顧您的起居。”

床上的姑娘有些茫然地擡頭望著她,像是一時間聽不太清楚她的話。

什麽叫多納幾個?

納誰?

誰納?

滾落至下顎的水珠微微泛涼,驟然滴落,將寧綺嵐猛然驚醒。

她此刻的意識就像是被割成了兩半,一半清醒,一半已被拖入深淵。縱然她心中再多的惱怒和委屈,那半片意識也只能勉強操控著她的軀體,讓她死死抓著顧玥的手,不住地使勁地搖著頭,鳳眸中溢滿了乞求之色。

“……玥……姨……”

許是心下酸痛太甚,竟讓她得以吐露兩個盤旋於喉中已久的字。

尖利破碎,因停頓和吃力而生了些詭異,一點也不好聽。

可是寧綺嵐哪還有功夫去註意自己的聲音?

她的眸前愈來愈模糊,拼命地搖著頭,希望顧玥能將這兩句話收回去。

她不要納後宮,她只要玥姨。

她不要旁人來照顧,只要玥姨,只要玥姨願意給她揉一揉肚子便好了。

顧玥靜靜地看著姑娘臉上僵硬扭曲的神色,只以為寧綺嵐是厭惡她多管閑事。於是她也就住了嘴,低下眼簾,慢慢地為小皇帝抹去臉上不斷滾落的淚珠,唇邊的笑意逐漸散去了些。

她用指尖輕柔地撫過姑娘披散的發絲,耐心又溫柔,一點點無聲安撫著姑娘波動較大的情緒。

過了許久,指尖下的孩子緩緩止住了淚水,像只被順好毛的小狼崽子般對著她低低伏下了身子,乖順地埋著腦袋任由她撫摸,卻偷偷露出了一雙濕漉漉的眼睛暗自註視著顧玥。

分明寧綺嵐方才那樣猙獰,此刻卻又變成了最開始時極會討顧玥歡心的可憐又可愛的姑娘。她好似一只做錯事後惹了主人厭煩的幼犬,這會兒乖乖地低下頭,安安靜靜地由主人擺布,漂亮的眸子裏甚至隱約閃爍著幾許討好之意。

或許真的是自己年紀大了。

顧玥斂著眉無可奈何地想著,指尖柔柔穿梭於寧綺嵐的發絲之中。

年紀大了,心也硬不起來了。

分明知道寧綺嵐不過是在與她做戲,分明知道這樣甜蜜的假象背後就藏著一把再鋒利不過的刀刃,分明知道……或許她的小皇帝此時正因她的觸碰而作嘔猜疑……可她仍舊沒法對著這個孩子生出丁點嫌惡和殺意,反倒瘋魔一般覺得寧綺嵐這般任性且陰晴不定的模樣竟也有幾分嬌憨。

殿外的天色已極深,顧玥需要歸去了。

她垂著頭最後看了看這仿佛是舒適得有些昏昏欲睡的孩子,杏眸中浮過點點笑意,指尖輕輕地點了點寧綺嵐挺翹的鼻尖,低聲與她告別。

“阿嵐。”

寧綺嵐瞬間睜開了鳳眸,瞳孔中的混沌與空洞逐漸褪去,歡喜之意籠上眉梢。

玥姨許久不曾喚過她阿嵐了。

還是這樣好聽……叫小皇帝的唇中也蔓延出了濃濃甜意。

她迷戀地望著女人,最乖巧不過地任由顧玥的指尖滑過自己的臉頰,幾乎要沈溺於自己玥姨的溫柔之中了。

她的腦中昏昏沈沈的,只翻湧著溢滿了此刻的喜悅,而不曾認真將女人離去前最後一句話聽進心裏。

寧綺嵐趴在床邊,呆怔看著青色窈窕的身影遠去,雖還牢牢記得要處理好那封信、不能讓玥姨平白受冤,但意識陡然松弛之下,她已無力與誰對抗,重新陷入昏暗之中、被一道道無形的鎖鏈拖入軀殼兒深處,又一次喪失了軀體的掌控權。

這一次,她的意識沈淪的時間極為漫長。

再次清醒過來、有喘息的機會時,卻瞧見自己身前正站了一個黑甲的侍衛,將一份奏折遞給自己,面色羞愧地與自己稟告攝政王府的事情。

“是屬下無能,不曾看好攝政王,讓她找到空子……放火***了。”

“……什麽***?”

寧綺嵐怔然看著他,有些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她心中只覺荒謬可笑,忍不住彎起了唇,輕輕搖了搖頭。

這侍衛怕是暈了頭,怎敢在背後詆毀攝政王、說她的玥姨***?

小皇帝嗤然低下眸子,漫不經心地掃視了兩眼手中奏折。

不知為何的,她這一次對身體的掌控明顯要靈活了許多。

然而,奏折上記載的東西卻比侍衛口中的話還要荒唐,一字一句分明是在說……

寧綺嵐自己令人去搜查了攝政王的府邸,從中尋出了顧玥勾結外族謀害先帝的通信證據,隨後大怒之下派出軍隊封鎖攝政王府,將攝政王暫且關在府中、等待發落。

而就在今日,攝政王不堪受辱,於府裏放了一把大火,***其中。

砰!

帝王的臉色不知為何的,霎時間慘白無血,兀地起了身。

她手腕中戴著的東西撞擊著案邊,驟然發出沈悶的聲音,令她渾身一顫,大夢驚醒般垂下頭去,眸中血絲蔓延,聲音卻極輕極低、宛如風一吹便要飄散。

“……這串佛珠是哪裏來的?”

玥姨給她的佛珠不是這樣的。

寧綺嵐魔怔了般盯著自己的手腕,眼前迅速閃過幾副隱隱約約的畫面。

那些畫面中,是她自己,趾高氣揚地走進攝政王府中,嘲弄諷刺已敗落為寇的攝政王,從顧玥手上生生拽下了這串佛珠,絲毫不顧及當時病弱的近乎要咳出血來的女人。

胸中突然一堵,小皇帝猩紅著眸子,尚未對著侍衛說出什麽,喉中不斷湧上的血液便盡數嘔出,噴濺在這張字字戳心的奏折之上,血珠慢慢將紙穿透,艷麗刺目得好似在燃燒著誰的生命。

這一刻,她在漫天眩暈之中,終於回憶起了顧玥臨走時與她說的話。

她的玥姨分明什麽也知道,仍舊那樣從容又平靜,甚至還含著淺淡的笑意,認真地跟她告別:

“阿嵐,我走了,你多加保重、莫要再這樣糟踐身子。”

阿嵐,如你所願。

阿嵐,玥姨走了。

阿嵐……

阿嵐……

新帝好似發了瘋。

她撐著案面嘔了血,身子不住地發抖,隨後竟胡亂地扔下頭上的金冠、扒下身上繡著龍紋的長袍,直直朝著殿外跑去,對眾人驚懼而恐慌的呼喚聲置若罔聞。

臨近殿門,又被門欄重重絆了下,猛地跌倒在地,額角上便磕出了一道大口子,再擡頭時滿臉都是血跡。

宮人們匍匐著哭求陛下莫傷龍體,從後趕來的侍衛趕緊將她扶起,另有人飛快跑去宣太醫。

場面混亂不堪。

“陛下,陛下!求陛下保重龍體!”

像是有誰在耳邊一遍又一遍地說著這句話,聒噪至極。

寧綺嵐聽不太真,她的視線全部被血液遮掩住了,此時無助又慌張地仰頭環顧四周,身旁的人或物都模模糊糊的,讓她一時間不知道該去哪兒找自己的玥姨。

小皇帝急得快要哭出來了,她的心口好似有團火在燃燒,燒得她痛不欲生,叫她又疼又委屈,只想找到自己的玥姨、讓玥姨為她揉一揉緩一緩。

她茫然地掉著淚珠子,胡亂抓過一個人的手臂,死死地盯著那人,滿是希冀地問他:

“玥姨呢?我的玥姨呢?”

“我不做皇帝了,你把玥姨還給我好不好?”

“你去告訴玥姨,就說是阿嵐知道錯了,讓她來見見阿嵐、不要再生阿嵐的氣了好不好?”

無人能夠回應她,這人滿是恐懼地跪在她的面前,說著亂七八糟的話,就是不提她的玥姨。

寧綺嵐無處可尋,只好呆呆地站在原地,被外邊的冷風吹得一個寒顫。

遠處的天邊正有幾縷大火燃盡後的灰煙,一點一點的,飄散去了蒼穹中,叫她伸著手也夠不著。

小皇帝癡癡地望著,這才想起究竟發生了什麽。

是玥姨惱了她,***了。

是她親手逼死了她的玥姨。

就像一世又一世的輪回中,顧清如將她逼死在大火中一般。

寧綺嵐噗的一聲輕輕笑了起來,笑得有些挺不直腰了。

她捂著臉,透明的水珠混雜著鮮血,自她指縫中慢慢滲出,將她心口燒得發疼的火也徹底澆滅了。

火焰熄滅之後,一切都沈寂下去。

隨之而來的,才是鋪天蓋地的冰冷和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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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玥兒沒死沒死沒死,假死假死假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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