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月夜。

黑無常站在屋上看一人家的窗外的一棵樹靜靜地佇立著，仿佛在看著房子中的女主人，可是房中的女主人雖不是長得國色天香，但卻長著一張秀氣的臉。因為家中的貧困，她不得不省下沒有錢借著月光替人繡衣，這樣她方可養活家中那一大一小。

女主人姓高，以前是高員外的女兒，但是家道中落便早早地嫁了出去，還生了一個兒子。兒子長得不錯，只是丈夫卻是個讀書人，這麽多年來卻只中了一個秀才，秀才不甘心，帶著一身的傲骨依舊舞詩弄墨，毫不在意嫁過來的高小姐及兒子。高小姐為了養活這一家三口不得不替人繡衣染衣，秀才自視為讀書人是不可觸那些粗俗之物，每日出門與人結伴游船踏江吟詩作賦。可是這一年又一年，秀才依舊考不上，秀才不甘心依舊不死心。這也只能苦了那嫁給他的女子。

高小姐的兒子已有五歲了，他常常看著自己娘親窗外的那顆大樹，告訴娘親，說裏面有人，這棵樹是個人。高小姐笑笑依舊沒日沒夜地做著手中的活計，累的時候會看著窗外這顆高大的樹發呆。

這顆高大的樹，以前不註意，不知道究竟有沒有這棵樹，在註意到的時候，這樹就已經在自己的窗外了。從窗外看，那樹，如此之靜。枝葉散開如同傘一般地在保護著什麽。看著這顆樹，高小姐心下安靜。有的時候過於疲倦了，就會在樹下睡著，再醒來的時候，看到了披在自己身上的衣服。高小姐未在意，以為是兒子替自己披上，然兒子悄悄地伏在高小姐的耳邊說道：

“娘親，是那棵樹替你披上的衣服，我看到了。它用自己的樹枝伸進窗口裏面挑起了衣服給你披上。”

聽了兒子的話，高小姐依然笑笑。高小姐知道這世上有妖，或許這是一顆老樹，活了幾百年已成了妖。可高小姐並不懼怕，若是這樹真的想害她早就害了。

這樣，春夏秋冬，日出日落。高小姐依舊在繡著衣，秀才漸漸絕望了便跳了江河死去。兒子也漸漸長大去給客棧老板當夥計因為機靈而從了商。高小姐漸漸老去，因為兒子的出息再也不用替人繡衣了。

年老的高小姐躺在那顆樹下，死去。

在被黑無常帶回地府之時，高小姐看到了一個陌生的男人，那個陌生男人看著她。可明明第一次見到，卻如同認識了百年一般。在她未開口，男人便開了口。

他對黑無常說：

“下輩子，讓她投個好人家。”

便消失了。

黑無常帶著高小姐到了奈何橋橋前讓她接過了那個叫做孟婆的女子煮的湯水便讓她跨過了奈何橋去了往生。

那是她的第二世。

第三世，高小姐出身在一商賈之家。

在她出身的園子中有一顆樹靜靜地活著。高小姐漸漸長大，頑皮嬉鬧的高小姐爬上那棵樹，從樹上摔下竟毫發無傷，高小姐便更喜歡這顆樹。

漸漸長大的高小姐越發地清麗，上門求婚的男子可是踏破了高家的門檻。可是高小姐不依，依舊在園中嬉鬧爬上那顆巨大的樹。高老爺被高小姐氣得不輕揚言要砍掉這顆樹。

高小姐賭氣地緊緊地抱著這個樹的枝幹告訴高老爺：

“你要是敢砍這顆樹，我就不認你是我爹，我也再不嫁出去！”

高老爺被氣得不輕，在一日的夜中，高老爺悄悄地砍掉了這顆樹拿去燒了。第二日高小姐看著空蕩蕩的園中竟然呆呆的說道：

“原來沒有那顆樹，這園中，竟然是那麽空啊。”

這心，也空了。

於是高小姐病倒了，發燒昏迷了三天三夜再醒來的時候，竟然什麽都忘了。失憶後的高小姐變得知書達理，上門求婚的男子更是多了。

終於，高小姐喜歡上了一名將軍，嫁給了將軍。人們都說高小姐好福氣，高老爺也是高興不已。

但是，好景不長的是將軍死在了沙場上，年紀輕輕的高小姐便守了寡，眾人為年輕的高小姐噓噓不已。

將軍死後，高小姐在窗外種了一棵樹，那樹苗是在野外看見，不知是什麽樹，一眼看到便喜歡上了。她拿回家中便種在了自己的窗下，但這棵樹苗子卻出奇地長得飛快，才一個冬天的時間就已有人這麽高了，再過幾年這樹便是參天大樹了。

人人都說那樹不吉利，高老爺看到那樹昏了過去，高老爺記得這顆樹，這不是那園中的樹是什麽？他想帶走高小姐，但是高小姐拒絕了。高老爺無可奈何隨了高小姐。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啊。

高老爺老了，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晚上之時，高老爺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男人告訴高老爺，那顆樹會好好地守著高小姐一輩子的。

高老爺安心了。

高小姐就這樣獨自地生活下去了，一個人。卻不辛苦，將軍在府中留下很多東西，她早就遣散了傭人們，剩下自己獨自一人守著這偌大的府邸。

高小姐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不是寂寞了，便會與那顆大樹說說話。這話說著說著便漸漸地老去了。

高小姐死後再次見到了那個男人，那個男人的目光這一次讓她覺得難受和無比傷悲。她記得這個男人，上輩子投胎的時候她也見過這個男人。可是這個男人什麽話也不會對她說，也不會給她說一句話的機會便消失。

“你到底是誰？”高小姐對著鬼界地府那灰色的天空大喊。而淒冷的地府裏，只有冷風與懸在地府上空永不落月的冷月。那些被魑魅魍魎帶到地府投生的孤魂野鬼在不斷的湧入地府行至奈何橋上，又一次重生。

高小姐心中無比傷悲，得不到答案，雖只見過兩次，但卻有種百年故人一般。高小姐抖著手喝下了孟婆給的湯。

高小姐問孟婆：

“你認識那個長得高大端莊的男子麽？”

孟婆不忍，將眼低下，溫柔地道：

“不認識。”

“哦。”高小姐抖著身子再次輪回。

第四世，高小姐出身平凡，長相平凡，沒有嫁人。孤獨了一輩子。

從她出生開始那就存在的大樹如同她的守護神一般守護著她。看著這顆大樹，高小姐溫柔地撫摸大樹，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對一棵樹情有獨鐘，但是心中卻無比信任著這顆安靜無比的樹。

就這樣安靜地一輩子，然後。死去了。

在那顆樹下，高小姐微笑而死。她躺在那顆樹下，樹上落了白花將她葬了。

這一次是黑無常與白無常接的高小姐。白無常天真地問：

“你就是高小姐？”

“我就是，你認識我？”

“嗯，認識。”白無常微笑地說道。

到了地府的時候，高小姐又看到了那個男人，高小姐莫名地顫抖了。他的目光追著高小姐的身影，高小姐忽然淚流滿面。白無常看到突然落淚的高小姐手足無措，他大叫：

“天逢元帥——”

便被黑無常捂住了嘴。

“走吧。”黑無常說道。

目送高小姐的身影走後，男人再次消失去了人間化成一棵樹等候著高小姐的出生。

到了奈何橋，高小姐抖著聲音問：

“你們知道他是誰對不對？我求你們告訴我好麽？”

黑無常別開頭，孟婆不忍不語。白無常心中難受道：

“你真的忘了他了？他就是你第一世曾經調戲過你的豬八戒啊。”

聽了白無常的話，高小姐淚流滿面，接過孟婆湯喝下便投入奈河。

“高小姐！”黑無常大驚。白無常想跳入奈河卻被孟婆阻止。

“下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孟婆厲聲道。

奈何橋下的奈河，流動的不是水，而是無盡的靈魂。那些不願再往生的靈魂們紛紛跳入河中順流而下，到不知名之地，連那地府神君閻羅王也不知這奈河盡頭究竟是何方。奈河下游是無盡的荒原，荒原上荒草叢生，有冷風吹過，悉悉索索的如同在竊竊私語。沒人知道，千年之後這奈河下游的荒原上將開滿成片一望無際的曼珠沙華，那種無聲的悲傷侵入人心底，引起陣陣顫栗。

“那該如何是好？天逢元帥還在人間等著她的出世呢！”白無常著急道。

“他們緣分已盡了。”孟婆閉上眼。

“都怪我不好。”白無常銀色的雙目流下淚水自責自己。

“與你無關，走吧。”黑無常帶走了白無常。

人間。

那化成一棵樹的天逢元帥就這樣守候著新出世的孩子，只是拿孩子在出世之後不會哭、不會笑。人們都說高家生出了個傻子。

她不是傻子，只是她沒有了靈魂。就這樣，天逢元帥守著這傻子一輩子便回到了天宮之上。

變得，疲憊不堪。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