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二十八、無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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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岑攀著窗臺便要往下跳。

張汶在後大駭,趕忙一把撈住他,用蠻力拉回。一面拉,一面大聲勸:“說不準不久就回來了!你別想不開啊!”

“誰他媽想不開?”蘇岑被拖的坐倒在地,狼狽低吼道,“明顯從窗戶走的,讓我去找!”

“沒說不讓你找啊!小滿在呢,讓小滿幫忙成不成?你自己找到幾時去?”張汶只得也放嗓子吼,哭笑不得,“……你力氣怎麽這麽大!”

聽到小滿二字,蘇岑立刻停止了掙脫。張汶手上力道順而也松了,扯著他重新站起,方整整衣衫,打個呼哨。兩個呼吸的功夫,黑豹矯健的身姿便躍了進來。

張汶半蹲下身,摸摸小滿頭頂,喉嚨裏發出低沈的不能名狀的獸聲。黑豹輕叫,鼻端湊在他的手背,蹭了蹭。張汶於是對蘇岑伸手:“找個有那人氣味的東西來。”

蘇岑想了想,解下束在腰上的紅素遞過。張汶將之送到小滿鼻前。黑豹嗅了一回便掉轉頭,沒看怎麽尋找,已閃電般奔向窗臺,一個縱躍,穩穩落地。

蘇岑和張汶對視一眼,立刻跟上。

黑豹矯健迅捷,只影當先。蘇岑腿腳不便,奔跑不能,只得動用輕身功夫,在後跟隨而上。張汶本記掛這一點,忙亂中不忘替他牽一匹馬,不料他的輕功實在了得,幹脆自己跨馬狂策,卻反而被落在了後面。

踏雪小築本是當年蘇岑父親在鎮上行醫時的居處。蘇父為青衣樓所害,與此同時,蘇岑失蹤,長達五年此樓無人再用。後蘇岑再回醫谷,覺得此處傍水臨山,雖偏僻些,南面卻有一條大道,沿之縱馬,只需兩個多時辰便可出藏龍鎮,十分方便,遂常來此小住。如今,眼看著小滿帶著路越來越像是要出鎮,蘇岑悔得腸子幾乎青了------若早知,他定要換個鎮中心的宅子的!

小滿長跑良久,漸漸緩下速度,不多時,到了一處小河邊,它垂首在水邊嗅了嗅,說什麽也不動了。

張汶打馬感到,勒韁,在馬上問:“怎麽不走了?”

“小滿不走了。”蘇岑有些喘。膝蓋處有微微刺痛,他彎下腰,撐著腿,緊閉著眼大喘幾回,重新站直道,“他應當過了河。”

“那我去找個船家來。”

“不必了。”蘇岑擡手止住張汶,虛虛目測了河流寬度,向後退,“多謝,接下來我自己去找。你們先回。”

話畢,右腳腳尖在地上狠力一碾,突兀地風驟起刮飛了一根蒲公英,他便像那輕而飄渺的雪白種子,於水面橫劃,腳尖點在水中,幾下,踏在了河岸對面。

去岸四五丈林木逐漸茂密。蘇岑在原地站了半晌,憑直覺選了個筆直的方向,朝樹林走去。

一面走,他一面擡起袖子擦過額上細汗,嗤嗤笑起來。

許久不曾在同一個人身上摔無數的跟頭,他甚至快想不起,受挫是什麽滋味了。

人吶,一帆風順便容易狂得不知天高地厚,眼球上被蒙一層厚厚的翳,看不清這個世界,看不清自己的內心。所以便有好心的蒼天神佛伸腳絆一跤,跌壞了,疼得生死不能,豁然竟清晰了。

所以上天在他活得無憂的時候讓他喪父斷腿,叫他萌發嶄新的渴望和鬥志,又在他活得狂妄的時候讓他求而不得,叫他明白人心可貴。如今,在他以為一馬平川時平地起一座峰巒,叫他去跋涉翻越,哦,原來沒什麽理所應當,得到的也有一日可能失卻。

但失卻並非等於不能找回。他不懼怕尋找,擅長尋找,但凡是他所認定,天涯海角,毫無猶豫。

眼下雖說方向不明,漫無目的地在林中穿梭,但他記得再往上走是落馬坡,坡後是一片不小的濕沼,常年人煙稀少,更行走不便。若坡上觀望見不得人,便可再尋新徑。

落馬坡之所以叫落馬坡,原因簡單,陡,常馬立足不能,必失足滾落。蘇岑趕時間,借輕功攀援而上。不料坡頂有一塊不小的平緩地,順延開去。他站在頂上下望,見到一望不能見邊際的碧綠水面,星羅棋布覆蓋著同樣碧綠的蘆葦叢。而陡峭的落馬坡陰,卻舒舒緩緩地伸展著,一直到那濕沼邊緣。

有水鳥,有濕而味道清新的風。臨水而坐,還有一個身著牙色衣裳的人。

蘇岑大出一口氣,也不慌了,慢慢朝那人走過去。

相隔半丈時他停下,平聲道:“縱一葦之所如,淩萬頃之茫然。你獨身來此,是要拋下我,羽化登仙嗎?”

十七直起後背,卻沒有說話。

蘇岑默默待了半晌,終是發不出半分火,便上前,在他身旁一臂遠處坐下,嘆道:“要是想找個僻靜地散心,你總該知會一聲。我以為你不見了。”

“我沒有不見。你想見,我就在此。”候了片刻,十七接道,“我只是想到這裏葬了一位朋友,突然想來瞧瞧她。”

“這裏?”蘇岑環顧,失笑,“這裏濕氣過重,並非好風水。你的朋友葬在哪兒?我令人將他遷到好地界去。”

十七勾了勾嘴角,彎腰掬了一捧水:“在水裏。”

“水裏?”

“恩,水裏。”他握住手掌,滿捧水濺落,濕了衣衫,“你記不記得我求你救過的那個紅倌?她死前央求我,一把火燒了她遺體,再把骨灰挑個潔凈的地方揚了。我找來找去,什麽地方都夾了人氣,臟,唯獨這裏幹幹凈凈。”

蘇岑偏頭直視他,眼神如暴雨夜刺亮黑幕的電光:“十七,別學我拐彎抹角,委婉不是你的風格。有話,你可以直說。”

“我不知道我要說什麽,蘇岑,我現下一無所知。”十七撐額笑道,“我是打算走,走到這裏,忽然不知道還能往哪裏去。青衣樓沒了,西域我也恐怕住不習慣,天下之大,我居然沒有願意去的地方。”

蘇岑的手指動了動,握住,抵死在地。他勉強笑了笑,故作淡定:“姑蘇你不喜歡?好說。我陪你去你喜歡的地方,哪裏都可。”

“那你的夫人要如何?一同?還是你也送她一處田莊。”

夫人?

------是了!

蘇岑恍然大悟。看來他是不知從何處聽說和唐月月大婚的消息,以為自己被玩弄,才有此舉此念。

蘇岑仰天長嘆。他幾乎要笑,本以為一樁小事,不料也能釀成誤解。可他笑模樣作到一半,又有些想哭。

“我沒有夫人。我蘇岑是個斷袖,自然不會去坑害無辜女子。唐月月的事,是個激將法。具體的三兩語說不清,實則也不必再提。”語畢,蘇岑豁地站起,回身沿來路去。

十七一楞,沒功夫反應,猛地扭身,沖他喊道:“你去哪兒?”

蘇岑破天荒的沒理會他。

十七起身幾步追上,伸手拉住他手臂:“你去哪兒?!”

蘇岑突然大力一拳直擊他面部。十七一驚,卻因相距太近,他出拳又快,躲避不及,被正中左臉,向右側踉蹌幾步;恰地上一塊石頭礙事,他腳一崴,便跌坐在地。

十七驚愕地就要站起,而蘇岑已欺身而上,一把揪住他衣領,另一手則按在他肩膀,將他死死壓在了地上。

“好一個打算走。”蘇岑嗤嗤冷笑,“章十七,我待你,是我二十餘年從未有過的小心翼翼。你隨便打聽打聽,我蘇岑什麽時候深情款款過,對人什麽時候細致溫存過?只因是你,我當做寶,舍不得你有半分委屈。誠然,我未提前知會你此事,是我的疏忽。但我並不知此事拖了月餘還未了結,我也萬萬沒想到,我如此待你,你還是一聽便信,卻半分也不信我,不信我的為人!”

蘇岑覺得怒氣上湧,堆在指節,咯吱作響。他抑制住再揍一拳的沖動,把衣領揪得更緊了些,開口,嗓子卻啞了:“你不信,也不問,自作主張,毫不顧忌我的感受。我是一個人,並非石頭草木……天下之大,沒有你願意去的地方?呵,我一直滿懷期待,以為日久天長,你總有一天把我也放幾分在心上,我還一直美滋滋,以為哪裏有你哪裏就是我的家了。但你說走便走,居然一點也不留戀。我可有可無對嗎?於你而言,見不到我,反而更輕松些,是嗎?!”

“見不到你,我以為生無可戀。”

十七被他推搡一回,後背重重硌在石塊上,卻又不知道疼了。他攤開雙臂頹然放在兩側,半點不掙紮,只是深深與蘇岑對視,一句話說出,像用盡滿身力氣。

也幾乎立刻地,抽幹了蘇岑滿身力氣。

手一軟。蘇岑松開桎梏。一雙眼上下左右,壓住眶裏熱辣的紅。他擡手抹一把臉,垂目看向十七,像深陷泥沼的人放棄掙紮,不斷地不斷地沈下去,沈得萬分無奈,又萬分甘願。

“我拿你怎麽好……”蘇岑低問。

埋首,一口狠又輕地咬在十七嘴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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