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驚魂夜

關燈
時間,說起來也算是個有意思的玩意。

以前上中學的時候,我們歷史課老師講課的風格很像《大話西游》裏孫悟空的師傅,本來很輕松趣味的內容也能讓他講得顛三倒四磨磨叨叨,給我們折磨得甚是痛苦。對於如何打發這段痛苦的時間,各人有各人的高招,有的畫畫、有的傳紙條、有的看畫本…我的同桌本就是個嗜睡如癡的小胖子,每每遇到這節課,則必是一睡而過。孫悟空他師傅就是有這處優點,遇到我們這一群沒有悟性、不聽他教誨的徒兒大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會嚴苛地要求,可能在他眼裏,修行全靠個人罷。

而對於我這種沒有一兩樣像我同桌那種有優良嗜好傍身的人,一整節課的時間著實很難熬,只好眼巴巴地盯著鐘點,豎著耳朵聽著鈴聲,一心一意地企盼著下課。那時候,在我幼小的心靈裏,總覺得四十幾分鐘的一節課是個很長的時間概念,所以在我潛意識裏,經常把一節課的時間作為一個常用的時間計量單位。

說來也奇怪,我跟唐天宇不過是飯後散散步、壓壓馬路、聊聊天而已,不知不覺就用了兩節半課的時間,待我回到家的時候,外公外婆大抵已經睡下了,客廳的大燈也熄了,外公只在門廳處給我留了盞小燈。我輕手輕腳地換了鞋,輕手輕腳地上了樓。

回到房間、換了衣服又跟葉繁華發了一陣微信,閑扯閑聊了一會兒,直到後來她給我發了幾張她和錢勇出去玩的照片,我因為不太喜歡錢勇,所以也沒什麽太大的反應,她倒也知情知趣,不再發了,與我發了張睡覺的圖片就不再做聲了。

退出微信我還頗感慨了一番。我覺得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都是存在著某種磁場的,能相處得好的,大多是因為磁場互相吸引,而無論如何看彼此不順眼且相處不好的,大多是因為磁場相互排斥。我不怎麽喜歡錢勇,倒也沒什麽特別的原因或有什麽特別的事端,就是一概的印象不好,相處起來也一直覺得別別楞楞。而我也相信,磁場這東西的作用大抵也是相互的,所以我很篤定地相信錢勇多半也是不喜歡我的。既然大家彼此都不怎麽喜歡,我心裏也倒落個心安理得的輕松,多半時間都對他敬而遠之。葉繁華一直與我心有靈犀,如今也不再強求我們相處。

感慨完畢,我正準備起身去洗漱,就聽見樓下外公撕破了嗓子緊急地叫喊我。我長這麽大,外公給我的印象一直都是天塌下來都能泰然自若的主兒,今天的聲音這樣失態一定是有事發生,而且多半是不好的事。

我心一緊,打開門,風一樣地沖了出去。沖進他們的臥室,我看見外公傻傻地站在門口看著外婆,而外婆則在床上縮成一團,手捂胸口,面色和唇色都是青紫色,額頭上有大量汗滴,表情極其痛苦。外公在我背後喃喃地說:“你…你外婆剛才叫了幾聲胸口憋悶疼痛,然後…”

我在大學上過幾節急救的選修課,看外婆的情形,經我初步判斷,應該是突發性心臟病。我知道對於突發性心臟病的患者來講,前幾分鐘的救治是十分重要的。

不知道哪來的清醒和鎮定,我回過頭對外公問:“有速效救心丸嗎?”

外公搖搖頭道:“沒…沒有…”

我又問:“那硝酸甘油呢,硝酸甘油在哪?”

外公茫然地搖搖頭。

我唉了一聲,繞過已手足無措的外公,到櫃子裏翻出了藥箱,我記得秦姨曾經拿來過硝酸甘油,應該在藥箱裏。謝天謝地,藥終於讓我找到了。我又繞過外公,把外婆放平臥,扒開她的嘴,把藥片放在外婆的舌根底下。然後一邊翻找電話一邊喃喃自問“120…120電話多少來著?”

打通了120,我準確地說明了地點,簡單描述了病人的情況及病癥…接下來,接下來我是不是就應該等救護車的到來了…我猛地想起來什麽,一邊打電話一邊繞過外公跑出去砸對面的門。我知道舅舅和舅媽此時在外地,但剛與我們分開不久的羽哥一定是在家裏的。唐天宇在睡意朦朧中接起電話的時間與羽哥打開門的時間幾乎是同時的,我拿著電話就說了一句“外婆好像突發心臟病了!”兩邊的人好像都接收明白了信息。

120迅速趕到,急救人員給外婆戴上輸氧罩,用擔架給外婆擡上了救護車。秦姨攜著外公一起登上了救護車,然後吩咐我、唐天宇還有羽哥隨後開車跟去。

救護車上的燈光在這深夜裏晃得我一陣頭暈目眩,隨著車發動時警笛聲呼嘯響起,一路絕塵而去,我最後的一絲力氣和冷靜也消失殆盡,不自覺地兩腿發軟,身子下沈。唐天宇一邊提攜著我一邊帶我往車庫跑,這一路上我摔了兩個跟頭。

還好是深夜,路上沒有什麽車,道路還算通暢,唐天宇帶著我們一路狂踩油門,急轉漂移地開到急救中心。車開近門口時,看見前面還在一晃一晃閃爍著燈光的急救車上急救人員正在往下擡擔架,我急著從車上下來,腿一軟,又摔了一跟頭。

搶救室裏的燈光亮起,躺在推車上雙目緊閉的外婆被急救人員簇擁著推了進去,留下我們一行家人在走廊上等待。秦姨扶著外公找個椅子坐下。我則六神無主地把自己萎坐在一個墻角的椅子裏。

此情此景似曾相識。七年前,我就在醫院失去了母親。那份失去至親至愛天崩地裂般的痛苦記憶經歷七年之久依舊清晰,那份刀刻入心頭般的疼痛在這七年裏每每被想起,都會讓我手捂胸口如同再次身臨其境般感同身受。

我已失去了母親,我不能再失去外婆!

說來真是奇怪,明明是悶熱的盛夏夜晚,我卻感覺如寒氣蝕入骨髓般寒冷,我一直在竭力控制,但不知怎地,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成一團,像一片寒風中擺動的葉子。

我不能哭,我不能哭,我在心裏千百遍地告訴自己,如果哭了你就輸了,七年前你哭著失去了母親,如今不能再哭著失去外婆!我不能哭,不能哭…

因為一直低頭看著地面,不知何時眼前映出了一雙腳,我擡起頭,看見唐天宇站在我面前,神情凝重而擔憂,他俯下身子蹲在我面前,一只手撫上我的膝蓋,這時我才發現,因為剛才一路上不知摔了幾次跟頭,我如今這膝蓋上已是鮮血淋漓,之前並沒有感覺到疼痛,經他這一伸手,才感覺傷處的皮肉刺骨般疼痛,但我仍倔強地咬著牙告訴他:“沒事,不用管我,一點不疼。”

“走,我先帶你把傷口包紮上!”說著就要起身拉我離開。

我不知道哪來的那麽大力氣,一把把正欲起身拉我的唐天宇推倒在地,歇斯底裏地大喊:“不要,我都說了我沒事,我哪也不去!”醫院寂靜的走廊裏回蕩著我瘋狂的嘶吼聲,把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羽哥在一邊嚴肅呵斥我一句:“朵朵,你冷靜點!”說著把目瞪口呆的唐天宇扶了起來。

我無意中瞥見對面病房的玻璃門上映出來的自己的影子:胡亂披散的長發,只身著一件單薄的吊帶睡裙,雙眼通紅,一臉癲狂的形象…我不敢再看自己,低下頭,在心裏不停地默念著:不要哭,外婆一定會沒事,不要哭,外婆一定會沒事…

唐天宇嘆了一口氣,默默地走了出去。

一會兒工夫,唐天宇又回來了,手裏拎著一件男款的襯衫,還有一袋消毒包紮的藥品。他把襯衫給我穿上,然後蹲在我前面給我的傷口消毒、上藥、包紮,因為前一階段我在學校網球課上摔傷,唐天宇對待我的傷處也算輕車熟路,給我換藥的手法很是輕盈嫻熟。

搶救室的燈光一定亮了有一個世紀那麽長。我耐著性子任唐天宇給我包紮傷口。剛剛包紮完,搶救室門前的那盞燈就滅了,我隨大家一起奔到門口,聽到醫生說患者已經被搶救過來了,現在情況基本穩定,但還需要留在重癥監護室繼續觀察,不益激動和勞累…

我聽到醫生還在繼續講著什麽,也聽到身邊的人一陣終於舒了一口氣的嘆息聲,而我,卻全身松軟,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後突然哭了起來,失聲痛哭…

秦姨本安排我先回去休息,但看我堅持要留下來的信念異常堅定,精神也處於幾近癲狂的狀態,只好改變計劃,讓羽哥先帶外公回去休息,當天夜裏就由秦姨、我還有唐天宇留下看護。

昏暗的病房裏,外婆一直昏昏沈沈地睡著,看著她戴的輸氧管子還有旁邊滴滴噠噠作響的監護器,我幾欲淚奔,但幾次都拼命地忍了。

我坐在外婆的床邊上,摩挲著她滿是皺紋的手,媽媽離開後,外婆一直是我的精神支柱,我一直都認為她足夠堅強、足夠強韌,可以支撐著我的精神世界、支撐著這個家,但我如今才明白,她為了能成為我的這個支柱,一直在偽裝強大地苦苦支撐,哪怕自己內心已是失去愛女的千瘡百孔…

不知什麽時候,自己也有些昏昏沈沈,恍惚間,一只手輕輕撫著我的頭發,猛然驚醒擡頭,我看見外婆微笑著噙著淚的雙眼默默地看著我,我抓著外婆的手,喚一聲:“外婆!”喚出來後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高了,怕驚著外婆,於是壓低聲音又輕喚了一聲:“外婆!”

外婆向我點點頭,很艱難地跟我吐出幾個字:“你爸爸…你爸爸…”

秦姨和唐天宇也湊過來聽,但外婆很虛弱,說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爸爸這個字眼已經跟我沒有關系好多年,此時提起來更是讓人心如刀割。我想許是外婆此時太虛弱了,人在虛弱的時候頭腦裏總會翻攪出已經在記憶裏壓縮變形的陳年舊事,外婆如今大抵就屬這種情形吧。

我胡亂擦了一把臉上不自覺間淌滿的眼淚,把她身上的被子給往上提一提,佯裝一臉輕松的笑意,輕聲道:“外婆,你現在太累了,有什麽話咱們明天再慢慢說啊,你現在就先安心地睡會兒,明天,明天我再聽你講!”

這一夜,我沒再有一點睡意,一直看著外婆,想著她剛才醒來時跟我說的話…

第二天一早,舅舅和舅媽就從外地趕回來了,我這心裏更覺得踏實了一點。可舅舅一回來就要趕我走,這讓我很不開心,我想一直留在外婆身邊,在她完全好起來之前一刻也不離開。秦姨和唐天宇因為有幸領略到我昨天瘋狂抵抗的狀態,所以一直不敢過去幫舅舅的腔。最後舅舅把我拉到窗邊,心疼又惱怒地說:“看看你自己現在成什麽樣子了,外婆要是醒來看到你的狀態能好受嗎?”

我看到玻璃裏映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熬得通紅的雙眼,一頭蓬亂的頭發,一副慘不忍睹的狀態,若是讓外婆看到的確會不高興的,我記得她曾跟我說過,女孩子無論到什麽時候都要讓自己幹幹凈凈的、漂漂亮亮的,在她的概念裏,外表整潔美麗是女孩子內心自信強大的表現。我緩緩地低垂下眼瞼,終於服從了舅舅的安排。

因為怕打擾到昨夜也同樣受了驚嚇的外公的休息,秦姨帶我還有唐天宇回到她們家裏,她遞給我一件新裙子讓我洗完澡後換上,告訴我這本來就是她從澳洲買回來給我的,還說了一些什麽我沒聽進去,因為此時我的大腦對外界信息的接收還不太靈光,只是像木偶一樣服從著她們的安排。

洗完澡換了新裙子出來,稍稍覺得心裏明亮些,但整個人還是木木的狀態。秦姨過來幫我梳頭發,一邊梳一邊感慨道:“你穿這件裙子真像極了你媽媽,當年…”話說一半就頓住了,沒再繼續,過了半晌,頭發梳開了,她又接著說,話語間還帶著些強忍的酸澀:“那個…你倆先看會電視,吃點水果,我這就給你倆做飯。”

我木木地在沙發上靠著唐天宇看了一會電視,卻不知道電視裏在演什麽,不知道什麽時,竟迷迷糊糊地昏睡過去了,這一睡不要緊,竟睡了一大天,夢見了一個許久未曾記起的人,我的爸爸。

夢裏半迷糊半清明,現實與夢境竟也分不清…

夢裏第一個場景大約是我四五歲的光景,爸爸把我扛在肩頭,在飄逸著荷花香氣的公園裏漫步,我調皮地咯咯笑著,把一雙小肥手捂在他的眼睛上,故意讓他看不清眼前的路。他雙手扶著我搭在他肩頭的小肥腿,佯裝要用力把我甩下肩頭,我驚恐又興奮地驚聲哇哇尖叫,聽見媽媽在後面柔聲喊著小心,我剛要轉身向媽媽求助,場景變化,第二個夢境出現在眼前,我系著紅領巾,放學回家,看見爸爸系著圍裙,手裏揮著鍋鏟,沖我喊了一聲:“大閨女,放學了!”媽媽過來幫我解下書包,讓我換衣洗手,然後領我走上餐桌,我拿起筷子把桌上的菜嘗個遍,爸爸在旁邊一臉緊張地問:“怎麽樣,閨女,好不好吃?”我想告訴他其它菜還可以,就是酸菜魚有些鹹了,話還沒說出口,場景變化,第三個夢境出現在眼前,我穿著演出服裝站在臺上領獎,臺下是一片掌聲,我在觀眾席中尋到爸爸和媽媽的位置,驕傲地舉著獎杯向他們揮舞,爸爸興奮地站起來使勁鼓掌,還興奮地摟一摟在一旁同樣興奮的媽媽,我剛要張嘴,向他們比劃唇語說些什麽,場景變化,第四個夢境出現在眼前,在大學校門口,爸爸媽媽依依不舍地向我揮別,媽媽還在眼角拭下兩滴眼淚,我想跟爸爸說,我長大了,上了大學,不用擔心我,回去好好照顧好媽媽,不等開口,場景變化,第五個夢境出現在眼前,我披著婚紗,緊張地挽著爸爸的手,隨著婚禮進行曲的音樂走向婚禮現場,一路就這樣在親友的微笑和掌聲中向前面的新郎走去,我看見臺下媽媽一張幸福得快要哭出來的臉,回頭看了一眼爸爸,他的眼裏也噙滿激動的淚花,我想跟他說,你現在雖然眼角長出了皺紋,但依然很帥,話沒有說出口,場景變化,第六個夢境出現在眼前,在醫院的產房裏,我躺在床上,爸爸媽媽站在床頭,爸爸懷裏抱著一個小寶寶,激動地對我說:“朵朵,你看他的眼睛長得多像你!”我想跟他說,我的眼睛長得也像你啊,話沒說出口,場景變化,第七個夢境出現在眼前,夕陽西下,爸爸拄著拐棍,由一旁媽媽扶著在公園裏散步,周圍還有一個一直環繞著他們瘋跑的孩子,我想說孩子小心點,別撞到你的外公外婆…

有人說,人的一場睡眠至少要做七個夢,只是醒來時,有些能記得,有些卻記不得了。我這醒來時難得記得的七個夢,將現實世界裏沒有享受到的或是一直渴望享受的父愛母愛一次性地補個圓滿,但清醒回味後卻又不免讓人唏噓,夢境裏的幸福更映襯出現實生活中的殘酷,更是徒增了一份心中的悲涼…

抹了一把臉,發現淚痕早已打濕了枕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