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過年,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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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已到了年三十。

早上,外婆早早就把我叫起來,讓我陪外公寫春聯,掛燈籠。

我揉著惺忪的眼睛走進書房,看著外公戴著老花鏡已寫好一副對聯擺在旁邊,此刻正在認真地寫著“福”字。我走上前去,看到墨水還未幹透的對聯上寫著“春臨大地百花艷 ;節至人間萬象新橫批:萬事如意”。字體方剛中還略帶些圓柔,含蓄中還略帶些張揚。

“怎麽樣?”外公發現我在看他寫完的春聯時,停下手中的筆,把眼神從花鏡上方探出來看我,好像在等待著我的誇獎。

“嗯…字倒是還不錯,就是對子寫得俗氣了點!沒新意!”我撇撇嘴,搖搖頭。

“那你來寫一副!”外公不服氣地把毛筆遞給我。

這時候不接招好像顯得我太不夠氣場,我就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接過筆,輕蘸幾下墨水,咬著筆頭煞有其事地思索半天,然後投降般地沖外公嘿嘿傻笑,“嘿嘿,我不會啊!”

外公得意地接過筆,“站一邊去吧,搗亂!”

“我還是幹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吧!”我拿起對子,走到窗前,鼓起腮幫子對還未幹透的春聯一頓猛吹後最終敗下陣來,“哎呀,不行啊,頭暈!”

“笨丫頭,什麽都幹不好!”外公板著臉批評我,但笑意卻飛向眉梢。

吃過早飯,我和外公張羅著貼了春聯、福字、掛了燈籠,又布置了一些小彩燈。通好電,燈籠和閃爍的小彩燈全部都亮了起來,立刻感覺家裏充滿了張燈結彩、喜氣洋洋的氣氛。

我回到房間開始給寢室的室友還有學校的同學老師發送春節祝福的信息,既然信息已然成為現代社會每年春節必要的拜年形式,晚做不如早做,趕著上午發送出去,不僅可以避免晚上網絡擁堵,還也可以享受安寧清靜的年三十晚上,何樂而不為呢。信息發送出去,又陸陸續續地接到一些回覆,大部分是不用回覆的祝福,也有一些是需要回覆的,這樣一來二去,竟然也耗費了兩個多小時,寢室的室友們都已經給我回覆了消息,只有葉繁華一直沒有動靜。

這個家夥在忙什麽呢?我按住微信語音鍵,“哎,小葉子,過年好啊!幹什麽呢?”

沒有回覆,我又相繼發送了一個示好的表情和一個淚奔的表情,仍沒有回覆,索性,我把電話撥打過去,信號接通了,我焦急等待,卻一直無人接聽,不知為什麽,我心頭籠罩著一種不好的預感。

此時門鈴響了,我聽見拜年問好的聲音,是秦姨他們一家來了,這些年來,秦姨一家的年三十都會在外婆家跟我們一起過。我攥著電話下樓拜年。

“唐叔叔過年好!秦姨過年好!你,過年好!”我問了一圈好,最後目光落到唐天宇身上。

“嗯,真乖!”唐天宇笑著過來要裝腔作勢地拍我的腦袋,被我一下閃開了。

大家哄笑著各就其位,唐叔叔和外公喝茶下棋,秦姨和外婆去廚房準備飯菜。我轉身上樓,唐天宇也跟著我上來。

“我今天上午給葉繁華發信息,她一直都沒回,我又給她打電話她也沒接,你說怎麽回事?”

“唉,我一進來就看出來你不對,你怎麽那麽愛操心啊,這大過年的,誰不忙點自己的事,沒看見唄,等一會看見了就能給你回!”

“不對,我了解葉繁華,她是電話一天到晚都不離手的人,怎麽可能接不到我的信息,而且,我回想一下,最近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她一直也沒和我聯系!”

“電話不離手?那是因為怕錯過浩的電話,現在假期兩人天天能在一起,還握著電話幹什麽啊?”

“我擔心的就是這事,你有沒有聽說過,這世界上有兩件事無法掩飾:一是打噴嚏,二是談戀愛!我害怕她倆的戀情曝光,已經被葉繁華的媽媽發現了!”

“喲,沒想到你對戀愛還挺有研究嘛,”他戲謔地笑著,“就算是曝光又如何,現在什麽年代了,她媽媽發現了還能把她怎麽樣?頂多就反對唄!”

“沒那麽簡單,我聽葉繁華說,她和浩兩家家長曾在生意上有過過節,所以初中時倆人的戀情被老師告訴家長,然後得到兩家家長的激烈反對,兩個母親也因些與彼此結了更深的梁子,葉繁華的媽媽是個倔強又認死理的人,我怕她倆這次若被發現總免不了攪得兩家一陣血雨腥風啊…”

“別說得那麽嚴重,自己嚇自己,也許什麽事都沒有,也許葉繁華就是有事沒聽見手機,也許即使被發現也能順利解決,大過年的,你就別跟著瞎操心了…”

門鈴響了,舅舅一家也來了,我聽見樓下他們開始寒暄問好。

“走吧,下去吧,別一個人在這杞人憂天了!”

被唐天宇這麽一說,我心裏確實寬敞很多,誰說不是呢,也許只是虛驚一場,我站起身跟他一起下樓,但心裏仍然裝著諸多的糾結和放心不下,索性把手機帶到樓下。

外婆家每年年三十那天的正餐都會把午餐和晚餐合並,一般在下午兩三點鐘就開飯,四五點鐘結束,然後大家再一起準備午夜跨年的那頓年夜飯,年年如此。

下午兩點半,外婆已帶領著秦姨和舅媽張羅了一桌子的菜,“開飯!”外婆高聲吆喝道。

我很喜歡聽到外婆的這聲命令,很有喜感,感覺這像過年正式拉開帷幕的一聲號角,代表著大吃大喝的生活正式開始了,對於我們家來說,外婆的這聲吆喝,就像新年的鐘聲一樣,具有標志性的意義。

大約下午四點多鐘,酒菜已經吃喝得差不多了,大家都在興奮地聊著唐天宇、羽哥我們小時候的事,突然我放在茶幾上的手機響了,是微信的提示音,我想可能是葉繁華終於給我回信息了,我下意識地看了一下唐天宇,跑過去看電話。

打開手機後才發現給我發信息的不是葉繁華,而是展鵬飛。自從在學校告別後,我們一直沒有聯系。

“還記得你的承諾嗎?”這是他發來的信息。

我想著與他在學校告別的那天,他讓我在原地等著他回來找我的告白,“我有跟他承諾過什麽嗎?我記得我什麽也沒說啊,難道是他誤解了我的意思或是某個表情?”我正在心裏犯著嘀咕,又想不出什麽合適的話來回覆他,手機裏又進來兩張圖片。

點擊開第一張圖:一張木桌,上面擺著一杯正冒著熱氣的咖啡,和一本旅行游記,對面是一個空著的深色沙發。

我沒明白這張圖片是什麽意思,又點擊開第二張圖,我一下笑了,這是一家咖啡廳的門面照片,是我們學校門口的那家。想起那天大雪,他騎腳踏車一路艱難地帶我回校,我答應改天請他喝咖啡,他是在提醒我那個承諾。

“放心吧,不會忘!”我給他回覆,並附帶了一個笑臉。

“好!”他給我回覆,也附帶了一個笑臉。

我擡頭看看外面已經漸暗的天色,和室內已經閃亮的彩燈,心想現在正是萬家燈火,舉家團聚的時刻,他居然一個人在咖啡廳?

“你現在一個人在喝咖啡?”我給他發了一個疑問的表情。但一直沒得到回覆。

好吧,不得不承認,他是一個話很少的人。

想想自己也是和他一樣背負喪母之痛的人,如果說我們倆都是兩支失去支撐的藤蔓,我,更願意向往陽光,即使爬更遠的路也要攀到高處,向著太陽敞開心扉,迎接希望;可他,卻寧願繼續糾結和擰巴著生長,囚困著自己,也折磨著別人。可見,幸福與否,不完全取決於上天給予了你什麽樣的人生,而是更多取決於你自己選擇如何面對人生的態度和心情。有時候,幸福與不幸,就在人的一念之間。

我收起思緒,關上電話,轉身離開要往餐廳走,卻不料正撞上唐天宇。

“幹什麽呢?”他問。

“沒幹什麽,不是葉繁華。”

我不知道他在我身後站了多久,但他此時沒再提問,眼睛卻從我的手機上移到我的臉上,他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奇怪,好似欲言又止,眼神裏卻似乎掠過一絲疼痛,但又轉瞬即逝,我心裏有一點點緊張和害怕,到底害怕些什麽,自己卻也說不太清楚。

“你們倆磨磨蹭蹭幹什麽呢?吃完了嗎?我們可要收拾桌子了!”秦姨沖我倆嚷嚷。

“吃完了,吃飽了!”我趁機去廚房幫忙。

外公外婆回房間休息一會,要為晚上的年夜飯養精蓄銳,唐叔叔和舅舅在客廳裏一邊看著電視,一邊喝茶聊天,聊的竟是一些財經、政治類的內容,真不明白男人為什麽喜歡這麽無聊空洞的話題,唐天宇和羽哥跑到書房下象棋,我陪著秦姨還有舅媽一起包餃子,我不會搟皮、不會和餡,只會包,而且包出來餃子的樣子也不算太好看。

一會兒,唐天宇和羽哥從書房出來,“誰贏了?”我托著手裏正在包著的餃子問。

“你怎麽包得這麽難看!”唐天宇說。

“我問誰贏了?”我又大聲地追問。

“嘿嘿,羽哥…”

“嘻嘻,我早就料到…”

春晚開始之前,我們早已包好餃子,在客廳的沙發上圍坐一團,開始觀看春晚,面前大茶幾上擺滿了飲料、瓜子和各種小零食,我邊吃邊看,不知什麽時候竟靠在秦姨肩頭睡著了,恍惚間,聽到唐天宇小聲對秦姨說:“媽,你小心點,她睡覺會流口水的!”我沒聽到秦姨說話,但感覺她把我小心翼翼地放平,讓我輕輕地躺在她的腿上,又給我腦袋底下塞進一個靠墊好讓我睡得更舒服些。

感覺沒睡多一會,就被唐天宇粗暴地推醒,“哎,豬,快醒醒,精神精神,消消汗,該出去放鞭炮了!”我睜開眼睛看一下時間,十一點多,外面已經起起落落地響起了陣陣鞭炮聲,我本還有點犯暈,但一聽到放鞭炮就來了精神頭。

唐天宇、羽哥我們仨來到小區樓下,找了一個寬敞的地方擺好陣勢準備點火,這時正是小區院裏各家鞭炮齊鳴,響聲最大的時候,羽哥接了個電話,因為外面的鞭炮聲音太響,他對著電話喊了半天也沒說明白,就和我們比個手勢先回樓裏打電話了。

唐天宇把鞭炮點燃,震耳欲聾的劈啪聲響起,我捂著耳朵跑到了一邊,雖然確實有點振得慌,但感覺很過癮,我在一邊蹦蹦跳跳。唐天宇也跑過來,把自己的兩只手捂在了我的耳朵上。我突然不蹦了,開心地看著他,感覺這一幕似曾相識,小時候他也常在放鞭炮時來幫我捂耳朵,他的這個小動作,讓我感覺仿佛回到了童年時光。他似乎也領會到我的感受,只是看著我微笑,雖然我們身處黑暗裏,但他的眼睛看起來清澈、明亮。

感覺外面的世界寒冷而喧鬧,而此刻,我們之間突然變得溫暖而寧靜…

劈啪聲驟停,我的思緒跳出來,唐天宇笑著對我說:“還有煙花呢!”

煙花是我在年三十夜裏最期待的觀看項目,隨著唐天宇點燃後的一聲炮響,一個個光亮飛入黑暗中,在寂寞的夜空裏綻放出最美麗絢爛的花朵!

“朵朵,準備跨年了!”

“啊,你說什麽?”鞭炮聲和煙花聲太吵了,我實在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唐天宇一只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一只胳膊舉起來露出手腕上的表,對著我的耳朵大吼:“準備跨年了!”

“好!”我對他豎起大拇指,表示已準備好。

“10,9,8…!”我和他一起大聲倒數。

“…3,2,1!”在綻放著的絢麗煙花中,我和他一起跨入新的一年,我向他咧著嘴大笑,“新年好!”我對他大吼。

“朵朵,我…”他對我大聲說。

“啊?你說什麽?”我又沒聽清,大聲吼著問他,他笑著對我搖搖頭。

回到屋子裏,熱氣騰騰的餃子也被陸續地搬上桌子,哥哥在幫忙擺碗筷。

“哥,你怎麽打電話打這麽久啊,怎麽沒再下來跟我們放鞭炮啊,可好看了!”我對羽哥說。

“我下去了,呃…各家都開始放鞭炮了,我過不去了!”

“真可惜!”我為他惋惜地說。

吃著餃子,我好像聽到微信的提示間,剛要起身去看手機,突然發現手腕被牢牢地抓住了,我低頭一看抓住我手腕的是坐在我旁邊的唐天宇,我楞楞地看著他,桌子上其他人也在楞楞地看著他。

他眼睛裏好像有一絲深沈和緊張,又似乎有一絲決然和霸道,“吃飯時別玩手機!”

我本想提出異議,但看大家都在看著我們倆,不想在三十晚上,在這麽多人的面前與他爭執,於是就默默地忍受了。

“噢。”我看似很乖地繼續吃餃子。

等到收拾完桌子,大家又聊會天,已經淩晨一點半了,反正都在一個樓裏,大家不慌不忙地紛紛起身告別又各自回家睡覺去了。

“朵朵,明天我讓果果過來接你,咱們去那邊的房子玩啊!”秦姨臨走時對我說。

“噢,知道了。”

秦姨說的是她最近在城郊新買的房子,但她並沒有搬過去常住的打算,聽說是因為離公園比較近,環境和空氣比較好,所以一沖動就買下了,現在也是想放松的時候才偶爾過去住兩天。

回到房間看手機,這才發現展鵬飛在12點零幾分時給我發來一條信息,只是簡單寫著:池曉荷,新春快樂!我看了一下時間,現在都已將近淩晨兩點了,我想在這個時間回覆信息可能會打擾到別人休息,於是我喃喃自語了句:“新春快樂!”便睡著了。

可能是因為年三十玩得太累,睡得太晚,結果這一覺一下就睡到初一的中午,我不情願又極其痛苦地被唐天宇的電話吵醒,起床簡單收拾下就下了樓,看到唐天宇早就坐在車裏等了。

“怎麽就咱們倆,秦姨和唐叔叔呢?”

“哪那麽多廢話,上車!”

我白了他一眼,拉開車門坐上去,“他們人呢?”

他笑了,看起來不懷好意,“怎麽,一個勁追問,怕我把你賣了?放心吧,我不會有拐賣你的企圖的,說實話,你又能吃又能睡,真要拐賣你也是賣不上價的!”

“停車,我要下車!”我解開安全帶,作勢要推開車門跳車。

“哎呀,好了,好了,姐姐,我錯了,別鬧了!”他向我求饒。

“叫姐姐也不行,停車!”我不依不饒,把手扶在門鎖上,表明要跳車的決心。

“叫媽行不?!你別嚇我!”他帶著哭腔說。

我實在忍不住,一下子笑了,“那你說,你媽到底在哪?”

“你說哪個媽?”他看我剛剛緩和的臉色又緊繃起來馬上換了口氣,“啊,好了,好了,我媽和我爸一大早就先過去了,那邊畢竟不怎麽常住人,他們買點東西過去簡單準備、布置一下。”

“早說不就完了嗎,非要找著不愉快!”我白了他一眼,重新系好安全帶。

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麽事,面露很三八的表情,還沒開始講就已樂不可支,“跟你說個事啊,方圓到底讓小馬給收服了!”

方圓是唐天宇的死黨,人長得很帥,他們班級裏有個女同學小馬,為人熱情直爽,長相也不錯,一直都很喜歡他,全班都看出來了,可方圓一直沒有任何回應,因為方圓和班級裏其他同學一樣,還知道另外一個事實,就是同班的安國偉也是喜歡小馬的,從大一開始就喜歡了。所以方圓一直都顧及同班同學安國偉的感受,對小馬總是遠遠地回避。

“小馬怎麽收服的方圓?用了什麽招數?”我一下子興奮起來,也突變三八打聽起來。

“說起來小馬可是個狠人,她沒跟方圓打任何招呼,一個人坐火車跑到方圓老家,然後敲響了方圓的家門,方圓一開門直接被嚇傻了,小馬打著到那個城市找別的同學玩順便拜訪的名義大搖大擺地走進方圓家,你猜怎麽著,方圓的媽媽居然很喜歡小馬,覺得和小馬很投緣,留小馬在家住幾天,這事就成了!”

“啊,真的?就這樣方圓就同意了?!”

“那倒不是,小馬使出了更狠的絕招,趁方圓他爹媽不在家,把方圓撲倒了,然後方圓就服帖地順從了!”看著我一臉黑線地看著他,他更認真地說:“是真的,倆人現在如膠似漆的,合計邀請我下學期和他們一起在外面租房呢!”

“啊?!你同意了?!”我大驚失色。

“同意了!”他一副理所當然。

“你瘋了?人家倆人如膠似漆,你瞎湊什麽熱鬧?”

“他們邀請我,當然是覺得跟我關系不錯,可以相處得來,更可以替他們分擔一部分房租,而且兩居室,互不幹擾,我也可以改善生活質量,何樂而不為呢?!”

“胡鬧,我要向秦姨告發你!”

“我今兒早上就跟她商量了,她不反對,她說我若租房,她以後要是過去就不用再去住賓館,可以把我暫時趕回寢室她就可以住在那了,而且還可以下廚為咱們改善夥食。”他得意地笑著。

聽他說的話倒也不像是假的,因為這的確很符合秦姨的思維方式和辦事風格。說話間,唐天宇已把車開進園區,停在一個車庫門口,我隨他下了車。

這裏遠離城市,溫度要略低一些,但明顯感覺到環境更安靜,天空更幹凈,不知為什麽,明明沒到春暖花開的季節,空氣中卻似乎夾帶著泥土的清新。

唐天宇正在掏出鑰匙準備開門,我擡頭看了一下這個房子,這是一個兩層的小洋房,院前還有個小花園,因為現在正值冬天,所以花園裏還都荒蕪著,就房子的外觀而講,很是溫馨漂亮。唐天宇剛剛用鑰匙擰開門鎖,還沒來得及推開,院門就被打開了,我們一驚,看見唐叔叔從裏面開門出來,臉上還帶著未消的怒氣,他看到我們又面露一臉尷尬的驚訝。

我看唐天宇沒說話,就主動張口:“唐叔叔,你這是要出去?”

“啊…我出去一會啊…朵朵你好好玩!”唐叔叔勉強尷尬地笑笑,雖然笑得不太自然。

“好的,唐叔叔再見,唐叔叔你早點回來啊!”我裝作若無其事地擺手。

看著唐叔叔遠去的背影,我被唐天宇拽進屋。

一進門就看見坐在沙發上神情呆滯的秦姨,她看我們進來馬上把表情調換了頻道,笑著站起來,大聲地問:“朵朵來了?!”

“嗯!”

“你又怎麽欺負我爸了,看把他氣的,好多年沒見他離家出走了!”唐天宇問。

“沒什麽,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我嘮叨幾句,他就受不了了,歲數越大這脾氣還漸長了!別說了,朵朵今天第一次來,隨便看看,秦姨的新家怎麽樣?”

“嗯,真好,秦姨,你最近賣了不少紅酒吧!”

秦姨笑了,“來,洗手吃飯,給你做了你最愛的蒸粉餃還有銅鍋燉酸菜!”

我們仨個坐下,秦姨拿起一瓶紅酒說:“過年了,我得喝一杯,你們喝不喝?”

“我陪你喝!”唐天宇說。

我本來想反對,心想這個傻子要是喝了酒,一會誰開車送我回家啊,可看到秦姨情緒不太好,剛要說出的話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那好,那你陪媽媽喝一杯,給朵朵也倒上飲料…來,今天是大年初一,為新年新開始幹杯!”秦姨仰頭就把半杯紅酒一飲而盡。

因為沒怎麽吃東西,再加上有心事的因素,沒幾杯下來,秦姨就有點醉了,她情緒變得有點感傷,手裏握著杯子對我說:“朵朵,其實有件事你們誰也不知道,當年…當年你唐叔叔喜歡的人是你媽媽。”

我正在喝湯,差點一口嗆到,擡起頭驚訝地看著秦姨。唐天宇明顯也被剛才的信息震撼到,也在驚訝地看著秦姨。

“當年,你唐叔叔喜歡的人是你媽媽…”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一個地方,又重覆了一句,“他要我幫他把心意轉達給你媽媽,我表面應付過去,但其實我並沒有轉達,因為我早就喜歡他了…後來我慢慢地向他表達自己的心意,我們倆就在一起了,你說我是不是很壞?”

“呃…沒有,不是的,其實,我覺得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很微妙的,即使你當年轉達給我媽媽了,他們也未必就能在一起。”我安慰著她說。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當年要是說了,是不是你媽媽當年就多了一個選擇,是不是她就不會嫁給你爸爸,是不是就不會發生後來的事,是不是就有可能…至少還能留在我們身邊,是不是你現在也不會失去媽媽…”

“秦姨…如果後面的內容本來就不可能存在在這個世界上,如果若是存在了,那麽我就不存在了…”我也有點激動。

“朵朵,很多年了,我覺得對她好愧疚,我也好想她…”秦姨的情緒終於還是決堤了…

我本來一直在克制自己的情緒,但聽到秦姨說“好想她”時,心突然感覺到像被針刺到般疼痛…

“好了,好了,別說了,大過年的,這個話題太沈重了,我們換一個話題吧!”唐天宇連忙在一旁提議。

“不行了,我有點醉了,我得去睡會了,朵朵,你今天別回去了,我一會給外婆打電話,你就住這吧!”

“嗯…不了,我不習慣在外面住,我一會就回去!”我看了一眼唐天宇。

“你看我幹什麽啊,我喝酒了,可不能開車了,而且這裏又是城郊,這大初一晚上的,是打不到車回去的!”

“好了,誰也別說了,這事我做主,今天你回去我也不放心,就在這住吧,我得先去躺一會…”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輕手輕腳地與唐天宇一起收拾了桌子。

“你一會把帽子、圍脖、手套都戴好,我帶你去個好地方!”唐天宇一邊涮碗一邊神秘地跟我說。

“這是要去哪啊?”我雖然帽子、圍脖、手套全部武裝好,但還是感覺抵擋不住這夜晚的寒氣,說話時口鼻之間都是團團白霧,我氣喘籲籲緊趕慢趕著他大步流星的步伐。

“瞎打聽啥,我走哪你跟哪就行了,都跟你說了你是賣不上價的,我也沒那個打算,你還擔心啥!”他笑嘻嘻地回頭對我說,可腳步卻一點也沒慢下來。

小路兩邊各有一排矮矮的小燈,只能照清腳下的路,周圍烏漆嗎黑,什麽也看不清,就這樣跟著他稀裏糊塗連跑帶顛地走了十幾分鐘,身上竟也冒了汗,感覺體力有點透支,心想就這樣跟著他屁股後面瞎跑,都不知道是為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我突然有點惱怒,沖著他的背影大喊:“這是要去哪啊,累死了,我不走了!”

唐天宇終於停下飛快的腳步,轉過頭看著我,一臉無奈的表情,他剛要張口說什麽,就聽見遠處“嗖”的一聲,一個光亮飛上天空,“咣”的一下在漆黑的天空中綻放出美麗的花朵,好大一片,隨著細細碎碎的聲音剛要消失,又一個光亮飛了上來…

“煙花!”我顧不上生氣了,一只手指向天空,一只手拉著唐天宇的胳膊興奮地大叫。

他笑了,和我肩並肩地仰望著綻放著煙花的夜空。因為視野開闊,沒有各種林立高樓的遮擋,又綻放在遠處,所以此時的煙花看起來更大,更美,一朵一朵,一片一片,直到全部消失,周圍又恢覆了剛才的黑暗和沈靜。我擡頭看向他時,發現他也在看著我,眼睛裏有和夜空一樣的深暗,也有溫暖和笑意,氣息間還有一絲淡淡的酒氣。

“這是什麽地方啊,怎麽還有煙花?”我抑制不住地興奮。

“往前走你就知道了!”

我隨著他又往前走了一段,發現前面是個下坡,坡下應該是一大片水面,現在已經結了冰,一個探照燈高高地矗立在冰面的旁邊,在相當一大片面積的冰面上散下一片光亮。冰面上有嘻笑著抽著冰陀螺的孩子,有坐著雪橇滑冰的年青人,有正在用鐵釬鑿冰的中年人,還有在已打開的冰面上坐著小木椅“獨釣寒江雪”的老人…我和唐天宇對視了一下,然後心照不宣、默契十足地一起帶著孩子般歡呼的“啊~啊~”聲跑下坡面。

湖邊立個大石頭,上面刻著“靜心湖”,噢,原來是個湖,而且還有一個很有詩意的名字。

我小心翼翼地走上冰面,雖然看見那麽多人都在冰上肆意玩耍,可對於第一次走上真冰湖面上的我來說還是感覺很害怕,總擔心自己會隨時掉進冰窟窿裏。

我先走近那個安靜的“獨釣寒江雪”的老人,俯身認真觀察研究了一下他鑿開的冰層,據我目測估計著這冰層應該足有五六十厘米左右,稍稍寬了心。

“大爺,真能釣上來魚嗎?”我問。

那個一直在閉眼安心垂釣的大爺悠悠地睜開眼,指指他木椅旁邊的桶,又安然地閉上了眼睛,我探頭一看,桶裏竟有四五條鯉魚,個頭還都不小哩,我點點頭,“收獲不小啊,大爺!”

那個大爺沒再睜開眼睛,也沒再搭理我,我想他此刻一定恨透了我,沒準還在心裏暗暗地罵:哪來這麽個聒噪的毛丫頭,打擾了我的清靜,嚇跑了我的魚兒…

我捂著嘴偷笑了一下,輕輕離開了,又去找那個正在用鐵釬鑿冰的中年人借鐵釬,也學著他的樣子鑿冰,雖然感覺已使出了吃奶的勁,但沒鑿幾下就累得滿頭大汗,結果也沒見冰面有什麽變化,我決定放棄了,明白其實自己根本不適合這項活動。

終於找到適合自己項目了,我跟小朋友一起比賽抽冰陀螺,還跟唐天宇一組跟人家比賽滑雪橇,我是一個天生樂觀的人,比賽中稍稍占一點優勢都會樂得哈哈大笑,雖然唐天宇幾次警告我,像我這樣的笑聲很容易在夜晚把美國西部的土狼招引來,可我一點也不在意…

說來也奇怪,在這麽冷的夜晚玩了一大氣,竟一點也不再覺得冷了,還出了一身的汗,唐天宇提醒我該回去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已經玩得筋疲力盡了,真的好久沒這麽瘋玩了,感覺自己又變回了孩子。

回去的路上,我幾乎都是拽著唐天宇的胳膊,借著他的一部分力氣走路的,因為實在是太累了。

推開房門,客廳裏還留著一盞小燈,秦姨的房門是微開的,裏面浸出一束暖黃色的光,但依稀能聽秦姨低低的哭聲,還有唐叔叔低沈而溫柔的哄勸聲。唐天宇向我搖搖頭,然後指指我房間的方向。

我本來還想問秦姨借套睡衣的,看情況也只好放棄了。到了房間唐天宇給我拿出一套男款的睡衣扔在床上,“喏,借你穿了!”

“你的?那我怎麽可能穿著合身?”我不滿意地向他抗議。

“那我不介意你光著睡!”他一臉壞笑轉身關門出去了。

看來沒有別的選擇,只好硬著頭皮穿上。我皺著眉頭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裏的人很像一個瘦弱的猴子披著一個寬松的麻袋。此時唐天宇敲門進來,手裏拿著一盤子切好的水果,他看了我一眼一句話沒出來就開始笑,一直笑,真的給我惹惱了,我在心裏暗暗地詛咒他會笑岔氣、會肚子疼,結果他果真笑得喘不上來氣,笑得直不起來腰,一臉痛苦的表情。

“看來我真的是天生麗質啊,怎麽這衣服穿我身上那麽帥,穿你身上就變成這副模樣了呢?”他稍微平息些勉強對我說,但仍控制不住地笑意。

“廢話,你什麽尺寸,我什麽尺寸啊,要不你改天穿我的衣服試試?”我沒好氣地對他說。

“不用了,我沒那嗜好!”

吃著水果和唐天宇閑扯了一會,我竟連連打起了哈欠。

“睡覺吧,豬!”唐天宇掀開了被角,對哈欠連天的我說。

我沒力氣再和他鬥嘴,就疲憊地爬了進去,然後聽見唐天出去關燈的聲音,關門前又不忘笑著說一句:“晚安,豬!”

我閉著眼睛,半迷糊半清醒間想著:人的一生總要經歷一些喜怒哀樂,悲歡離合,但不管經歷了什麽或是經歷著什麽終究可能都會變得不那麽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活著,只有活著才有機會拋棄不愉快的經歷,只有活著才有機會去見證更美好的人生經歷,你說對嗎,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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