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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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定四十年,皇帝下旨側封樊家二房嫡幼女樊書雲為端王妃。

泰定四十一年,廣德侯府長房謝梓馨嫁進王府,封號端王側妃。

謝梓馨大婚的這一天,早上五姑娘起了後,大太太帶著喜娘來到了望春居。

喜娘過來後,先是道了幾句恭喜的話,便要開始給五姑娘絞面了。先是讓丫鬟們給五姑娘打熱水凈面,再拿出五色棉紗線,雙手拉直這股棉紗線,將五姑娘臉上的汗毛絞去。其力道之大,讓五姑娘差點便瞪了這喜娘一眼。

喜娘給五姑娘絞完面後,便退出內室去外間等候。

這時,大太太走上前,雙手放在五姑娘的肩上,母女二人看著銅鏡中的對方,不約而同地紅了眼。大太太擡起右手,拿出袖子中的手帕,輕輕擦拭著眼角的淚水。見五姑娘忍不住哭了出來,便板著臉說道:“哭什麽哭!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來,笑一笑!”

當五姑娘還在憋著哭聲流淚時,大太太拿起擺在銅鏡旁的木梳,沿著發根梳到了發尾,嘴裏慈愛地念道:“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發齊眉,三梳梳到兒孫滿地,四梳梳到四條銀筍盡標齊”

銅鏡中的五姑娘,臉上的淚水,沿著臉蛋及下頜線,滑了下來,直至落到了衣袖上。

大太太梳了幾下後,趁著屋內只有她們母女倆,便又開始小聲地交代起五姑娘,進王府後如何伺候王爺,又暗示五姑娘要多看看壓在箱籠底下的小冊子。

這話五姑娘聽了後,羞得臉通紅,頭也躲了起來,說什麽也不看大太太。見此,大太太只是慈愛地看了看她這越來越嬌氣的女兒,便出去了。

隨後,望春居的人,無論是主子還是丫鬟們都亂成一鍋粥了。從早上開始,便層出不窮的出錯。

先是五姑娘失手打翻了水盆,致使盆中的熱水全部扣在了她的鞋面上。一旁的倩畫見此連忙上前幫五姑娘脫下濕掉的鞋襪,另一邊的流雲趕緊從已經收拾好的箱子中,翻找出備份的繡花鞋。

換好鞋子後的五姑娘,再穿桃紅色嫁衣的時候,又一腳踩到了袍子內的裙尾上,身子不平衡便要往一邊栽倒,若不是旁邊流雲連忙跑了過來,撐起五姑娘,那麽五姑娘這一摔恐怕臉也要磕破了。

除了五姑娘的幾次失誤外,望春居的丫鬟們也仿佛受到傳染一樣,也一個一個接連犯起錯來。

先是落霞在給五姑娘上脂粉的時候,少抹了玫瑰膏,導致後續的腮紅抹上臉上後,顯得格外的土氣。又因為時間緊迫,五姑娘閉了閉眼睛,咬著牙頂著這個妝容,示意一旁的倩畫開始給她梳頭。

然而,負責給五姑娘梳發髻、戴頭面的倩畫,也不知怎麽的,失手摔了一支嵌紅寶石點翠珠釵。五姑娘眼角一掃,便瞧見地上那摔得七零八落的珠釵,心裏一陣懊惱,更是覺得不順極了。又因為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她若是發怒,寓意不好,唯恐成親後在王府中日日生氣。於是,五姑娘壓了壓心頭的火氣,示意身後的丫鬟繼續。

接下來的碧影,上前給五姑娘戴剩下的耳環。然而,碧影在給五姑娘戴上耳環的時候,不巧一個手滑,便將手中的東珠金葫蘆耳環直接摔在了地上,一顆顆東珠撞擊地面後,上面產生了細微的擦痕與裂痕。碧影將這對耳環撿起來後,遞到五姑娘眼前。

倩畫惶恐地說道:“姑娘,我,我不是故意的。這耳環,要不換一對吧”

五姑娘怒斜了她一眼,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臉上的羞意和傷感早就被怒容頂替,此時臉上烏雲密布,一幅下一刻便電閃雷鳴的架勢,屋內的丫鬟們見此都忍不住瑟瑟發抖。

最後,五姑娘在心裏反覆默念道:“這是大喜的日子,不能生氣,不能生氣!”五姑娘才稍微平覆了下心情。

然而,令五姑娘惱火的是,又有人犯錯了。

這回犯錯的人,是流雲。倩畫讓她去從桌上妝奩內取玉鐲時,由於那妝奩之前被倩畫取珠釵時挪到了桌邊,導致沒註意到又慌張的流雲,在拿出玉鐲後轉過身後,因胳膊肘的慣性動作,便將這妝奩直接打翻在了地上。

“哐當!”一聲,重重的妝奩便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裏面裝著的珍貴首飾,或是被壓在木板下,或是摔出來躺在了地上。

“姑娘,奴婢該死!奴婢該死!”流雲恐慌地說道,這股沿著脊梁骨直達頭頂的俱意,讓她整個人都抖了起來。

此時,五姑娘的胸膛不斷地起伏著,不斷地吸氣呼氣,像是在試圖平息下自己的滿腔怒火。然而,這從一早上開始便邪了門的點兒背,讓五姑娘再如何想要忍,也實在是忍不下去了。

五姑娘猛地站了起來,將桌上的物件連銅鏡一起都用手臂掃到了地上。胸膛氣的鼓鼓的五姑娘,原地轉了一圈,將這屋內的丫鬟挨個看了個遍。

“你,你,你,還有你!”五姑娘將剛才失誤過的丫鬟,用手挨個指著,“你們是心裏有多恨我?在我大婚的這一天,一個勁地做錯事,哈,你們是見不得你們姑娘好是麽?啊!都給我說話!”

落霞怯懦地說道:“姑娘,我,我不是故意的...”

有人開口,五姑娘便立馬將怒火對準她,嘲諷地說道:“那麽,你就是有意的嘍?”,不給落霞開口的機會,五姑娘又說道:“我知道娘把你和碧影送到我身邊過來是做什麽的,可這還沒出侯府呢,一個個的就敢給我添堵。你們給我記住了,沒有我的準許,你們不會碰到王爺一根頭發絲的,更別提妄想著踩著我往上爬!”

被點名的落霞與碧影,連忙跪下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五姑娘冷哼一聲,又轉過身教訓起倩畫和流雲說道:“你們是我身邊的老人了,怎麽越是關鍵的時刻,越是不頂用!被這兩個新來的丫鬟一帶動,就都開始犯錯了,我真是對你們失望極了!”

說到這,安排完府上大小事宜的大太太,返回到了望春居。一進門,便瞧見了火冒三丈,滿臉不虞的五姑娘。

“這是怎麽了?”說話的同時,大太太掃視了一周。

五姑娘癟了癟嘴,幾步便快走到大太太身前,撒嬌地抱住了大太太。

“娘”五姑娘委屈又嬌氣地說道。

大太太問道:“乖女兒,這是怎麽了?”

“娘,你說我進了王府後,王爺會喜歡我麽?”

大太太慈愛地說:“馨兒你這麽漂亮,王爺怎麽會不喜歡呢?”

聽了娘親的話,謝梓馨先是開心地笑了笑,隨後又想起這一上午亂七八糟的事,嘴角又落了下來,悶聲說道:“但是,我今天從早上開始,就特別的不順!娘,你說,這會不會是某種征兆啊?”

聽出了五姑娘話中的不安,大太□□撫說道:“不會的,你是廣德侯府的嫡女,是千寵萬寵的貴女。你這張臉,還有你身後的侯府,都不會讓王爺忽視你。”

“只是不忽視”五姑娘皺著眉頭,不滿地問道:“那王爺若是心裏沒有我怎麽辦?”

大太太像看一個幼稚的孩子一樣,笑著說道:“王爺的那顆心,就算不在你身上又如何呢?你是尊貴的端王側妃,除了王妃值得你放在眼裏,其他的那些女子不過就是些好看的擺件罷了。你要知道,秋後的螞蚱可蹦跶不了幾天。而且,就算有的女子被王爺放在心裏,格外受王爺寵愛。到了那個時候,王妃便會出手將她鏟除掉了,用不著臟了你的手”說到最後時,大太太舉起謝梓馨白嫩的手,晃了晃。

此時的大太太脫去了往日裏和善嫻靜的外表,將她浸淫內宅多年變化後的內裏,稍微展露了些給謝梓馨。而此時對這一切還生疏青澀的她,用不了幾年,便徹底轉變了性子。

得到安慰和保證的謝梓馨,又賴在大太太身上一會。

站在丫鬟堆裏的流雲,見眼前母女感情深厚的場面,羨慕地看著眼前這一幕。流雲想到了自己,她印象中娘親最疼她的時刻,便是她被賣的前一個晚上吃飯的時候,娘不斷地給她夾著她吃不下的菜。那時候小小的她,心裏激動地以為娘親終於註意到她了,娘親終於要開始疼她了,誰想到第二天她便被家裏賣了。

借著前方高挑的倩畫擋住自己,流雲低下頭,用衣袖擦了擦眼淚。擡起頭後,除了微紅的眼眶昭示了剛才發生了什麽,她的臉上卻只是一片平靜淡然。

一切準備完畢的謝梓馨,被謝鈞瑾背上了花轎。在鞭炮聲和謝家下人的祝福聲,侯府長房嫡女謝梓馨出嫁了。

走在花轎旁的流雲,小心翼翼地用餘光註意著周圍,生怕出現什麽差錯。好在,這一路上都無事發生。

侯府送嫁隊伍在京城中轉了幾圈後,拖足了時間後,才來到端王府大門前。

進入王府大門後,繞過中路大門,直接走入西路前門內,穿過前中兩個院子,便來到了西東院小門前。

西東院,坐落於王府西路東北角的一處院子,旁邊挨著的便是中路大花園——平園。而這西東院,便是往後謝側妃在王府中的住處了。

進了院子後,謝梓馨等一眾人,被王府下人引進了主屋後室次間內。

待謝梓馨坐在架子床上後,王府中的宋嬤嬤笑呵呵地說:“王爺前頭有事要忙,勞煩側妃多等一會”

謝梓馨給了旁邊倩畫一個眼神,倩畫從袖子中掏出一沈甸甸的錢袋子塞給了這位宋嬤嬤。

倩畫甜甜地笑道;“謝謝嬤嬤,這點錢嬤嬤便拿去買點酒喝吧”

笑瞇瞇的宋嬤嬤滿意地將這袋銀子收了起來,又開口說道:“雖然王爺在前頭忙,但是想必不出一炷香的時辰,側妃便能見到王爺了”

等宋嬤嬤出去後,謝梓馨小聲說道:“還得等一炷香啊...”

這一炷香的時間還未到,屋外便響起通報聲。

屋內坐在床上正掰著手指打發時間的謝梓馨,連忙整了整身上的桃紅色嫁衣,再次儀態端莊地坐在那裏。然而等了半天,也不見屋外有人進來。

於是,心急的謝梓馨對站在門口的流雲說道:“你去外面瞧瞧,王爺到沒到!”

穿著一身嫩綠色襦裙的流雲,抿了抿嘴角,低垂著眼眉,走了出去。到了門口處,心裏給自己打著氣,鼓了鼓臉頰,才擡起頭正視著前方。

這一擡頭,便瞧見了站在院子內,正與宋嬤嬤說著話的男子,而這男子便是端王趙景。

一陣風吹過,將平園內的桃花吹了過來,它們飄飄灑灑地降落在了臺階上下的二人之間。

他終於瞧見我了,流雲想到。

這小丫鬟,不就是去年茶樓上做鬼臉的丫頭嘛,趙景想到。

又是一陣輕風吹過,地上的桃花瓣順著風力,吹向了流雲,直到一片花瓣調皮地掉落在她的鼻尖上,癢得她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呵”

聽到眼前人的笑聲,流雲那正揉著鼻子的手僵住了,她緩緩地看向院中的端王趙景,只見他眼裏滿是笑意,嘴角上揚著看向她。

趙景的兩根手指尖正夾著一片桃花瓣,見流雲擡頭看向他,拿起這片桃花瓣,隔空將其吹向了她。恰好此時,一片空中落下的花瓣,慢悠悠地掉落在了她的頭頂上,好似是對面飄過來的一樣。

時間仿佛凝固在了這一刻,流雲的耳朵可以清楚地聽見,自己那響亮、清晰並加快的心跳聲,紅暈攀爬上了她的臉頰,而她的眼中此刻只有對面端王的存在,整個世界都仿佛只剩下她和他,以及她的心跳聲。

端王趙景幾大步便走到臺階前,又是幾步,便從流雲身邊經過。

流雲眨了眨眼,咬痛嘴唇回過神後,便跟在後面,一前一後進了屋內。

這是,兩個人的第一次擦肩而過,卻也是一段感情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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