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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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在前線拼殺的岳飛在,重整河山的速度比我預想的快且輕松了不少,建興八年,他已經帶著兵馬北上,收覆了幽雲十六州,數百年未歸大宋治下,太宗皇帝夢寐以求的領土終於回到大宋手中。

前線的消息傳來時,百姓們夾道歡呼,群臣的歡呼聲也幾乎要沖破紫宸殿。金國的請和書也很快送來,兩國最終以長城為界,互不幹涉,連年的戰亂到此結束。

岳飛班師回朝時,我率領著群臣在城樓迎接,一身甲胄的武將坐於馬上,帶領數萬軍士,揚起的塵煙已滿征衣。岳飛在城樓前下馬,單膝跪下,他身後的兵士也紛紛下馬跪下,岳飛大聲道:“末將幸不辱命。”

我也早策馬出了城門,下馬將年輕的岳飛攙起,他臉上滿是意氣風發,志得意滿,這樣夙願得償之後的開懷是我從未有過的。

“眾將士平身。我大宋兒郎,威武。”

幾萬將士一同喊道:“萬歲,萬歲,萬萬歲。”聲音直沖雲霄,軍士們隨即站起。

我與岳飛策馬在前,身後跟著儀仗侍從與他的兵士,進城後路過文武百官時,我看了看趙構,他一臉悵然,看到這懦夫惆悵那我就開心了。

這一年過得很快,為了安將領的心,我收了幾大將的兵權,岳飛留在京師,擔任樞密副使,太子少保。趙構這廝不僅不去找岳飛,也不怎麽找我了,我倒是常常出宮去找岳飛,到他家時,時常看到他的大兒子岳雲在教岳雷習武,岳霖還很小,就靜靜地看著兩個哥哥耍槍弄棍。

這樣的日子十分美好,漸漸的,年關近了。

建興九年,除夕。日落時分在紫宸殿宴了群臣後,很快便放他們各歸各家,到了晚上,皇宮內已經是宗室子弟的家宴了。

夜色漸深,宴席結束,我走出殿外,看著間或有煙花升起的夜空。我一向是喜歡過年的氣氛的,即使後來發生那變故後,依然不影響我過節。

除夕夜,是岳飛的忌日。

我喝了一口酒,把剩下的酒傾倒在地上,空空的酒杯轉瞬間消失於指尖。擡頭望望無垠的夜空,自幽雲收覆,兩國休戰以來,這裏的一切愈發像一場夢了。

有個人說過什麽來著……願使宋朝再振,中華安強。

“大哥怎麽站在風裏喝酒?”趙構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我身邊。

“趙構,你覺得過年的氣氛如何?”我並不轉頭,問道。

他沈默了片刻,似乎被我的稱呼搞得嚇到了,隨後回答道:“很好,很熱鬧……”

我笑了:“是啊,我可是很喜歡除夕的。”

趙構一語不發,我大步朝著殿外空曠的場地走去。

“你可真是沈得住氣啊。”我停下腳步,轉身,有些嘲諷的對跟在身後的趙構說道。

“沈得住氣,才能有更多的……平和的時間。”趙構看著我似笑非笑的臉,終於艱難的說道:“你……不是我大哥。”

“沒錯。你早就知道了吧?”

“是,在靖康年間陛下沒有讓我再次去出使金營時我就猜到了。但是陛下做的很好,比我那個哥哥強了不知多少倍,所以你為天子也不錯。”

“我做皇帝比你大哥強……哈哈,是不是也比你做的強。”我挑眉,戲謔的看著他。

“你……”趙構眼神顫動,定定的看著我,我露出笑容。

“你……是岳飛,你是鵬舉,是不是!”趙構眼眶發紅,胸膛起伏的顫聲道。

我沈默了片刻,說道:“沒錯。”

我並沒有刻意掩飾過,我在練武時、在打鬥上的招式,平時的行事作風,都可以讓非常熟悉我的趙構看出我的影子。他恐怕,早就知道我是誰了。這麽久了,現在終於開誠布公的與他說話,一時間竟然有些不知從何開口。

“岳……鵬舉……我……對不起你。”許久後,趙構終於斷斷續續的說道。

我仰頭,深吸一口氣,感覺喉頭哽的有些難受。低下頭,看著眼前帶給我刻骨恨意的人,終於還是低聲道:“為什麽。”

“為什麽!”我揪住他的衣領,“我身在大理寺的牢獄中那麽久,你始終沒有改變主意,甚至不肯去見我!當我看到被拷打得體無完膚的雲兒和阿憲,我真恨不得殺了你!”

“以後的每一年,你能過好除夕麽?當你們在煙花下歡聲笑語的時候,我在冰冷的牢獄中死去!”

我死了,你面對的心理壓力驟然少很多?你可以肆無忌憚的對金人俯首稱臣,上書“臣構言”,你可以任由秦檜把持朝政,奸賊橫行……天下人說你是懦夫也沒關系,只要我不在這個世界上,便可肆意頹廢?

可是你終究沒有想到,這一切我都是知道的,以後的每一個除夕,你當然過不好,直到你死後,那些人世間的過往依舊如跗骨之蛆,永遠折磨著你。

功高的武將牌位可以隨侍於帝王的靈位旁,直到死,他的遺願都是不要讓我的牌位與他的放在一起,他連死都不敢來見我,可是後來,怎麽又改變了主意!

“對不起……”趙構喉中發出一聲嗚咽,無力的任由我拽著他。

我緩緩松開手,袍袖一拂,在他面前展開一個影像:一個人披頭散發,身穿破爛不堪的囚服,滿身傷痕累累的跪在地上,有鮮血順著他身上流下。他看著獄卒遞過來的認罪書,哂笑一聲,寫下八個大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不……”趙構嘶吼一聲,手向前伸去,那畫面卻一觸即散。“鵬舉,鵬舉……”他的目光從畫面轉移到我身上,目光帶著徹骨的絕望與痛楚。

我輕笑一聲,算了,真的可以算了,這一刻我忽然覺得一切都沒什麽了。原來我還是需要面對他,發洩出怒火,然後再覺得索然無味。他也不好過,比起我,他更難以解脫。

“算了。”我說道,趙構無力的跌倒在地上,白皙俊秀的臉上已經滿是淚痕。

對於秦檜那個奸賊,我並無多少在意,可是陛下是我太信任的人,他的背棄令我始料未及又悲憤難當。那年禦前獻俘,年少的帝王尚且意氣風發,與我君臣相得,後來我被破格提拔,一步步成長為大宋最年輕的節度使。我與陛下往來私人手劄無數,他親筆手書“精忠岳飛”四字並做成旗子,岳家軍所到之處,“精忠岳飛”大旗招展,他恨不得告訴天下,我是皇帝的心腹愛將。他也曾時常在給我的手劄中訴苦,在半夜還批折子時給我的折子上寫下“三更”“二更”之類的留言,像好朋友一樣展示他這個皇帝有多麽苦多麽累。

“卿盛秋之際,提兵按邊,風霜已寒,征馭良苦。如是別有事宜,可密奏來。朝廷以淮西軍叛之後,每加過慮。長江上流一帶,緩急之際,全藉卿軍照管。可戒飭所留軍馬,訓練整齊,常若寇至,蘄陽、江州兩處水軍,亦宜遣發。如卿體國,豈待多言。付岳飛。”

昔年往來密切之語仍歷歷在目,仿佛可以締造一篇千古佳話……可是後來,我終究難逃大理寺冤死的命運。

“對不起……我該死。”趙構嗚咽著說道。

趙構只會對不起這一句了麽?不過除了道歉,他似乎也沒什麽可說的了,一切都已經無可挽回。

我低頭看著跌坐於地的他,這樣的他顯得很渺小,趙構擡起頭,眼中帶著不舍和似乎有些仰慕的神色,看得我泛起一絲煩悶。

我皺了皺眉,卻還是溫和的說道:“曾經我很想修佛,都準備好剃度,隨慧海禪師在廬山出家了,可是最後卻被你丟到大理寺。現在我覺得,你更適合修佛,祝你早日解脫,放下。”

“你修枯坐禪,我修逍遙道,合適。以後,永不相見。”

“呵……”趙構輕笑一聲。

他似乎萬念俱灰,看得我頭疼,算了,還是走吧。我掐了個決,打開玄門,回了那亙古不變的去處。

小麒麟懶懶的躺在碧游宮的沙發上,看見我之後笑道:“鵬舉,回來了?”

“是。”也不知道誰出的主意讓我和那個懦夫進入推演術締造的幻境裏,去再經歷一遍當年的事,再解決了幾百年來的心結。反正我已經徹底放下了,趙構那廝如何就不說我的事了。

“放下了?”

我揚起嘴角:“是。”

“不行啊,我看你這家夥的狀態,怎麽好像凡間末法時代一個修仙劇裏磕了隕丹的女主一樣。”麒麟跳下地,認真的上下打量我。

“什麽?何意。”

“無情無欲,斷情絕愛!”小麒麟痛心疾首。

“這不好麽?”

“我們鵬舉多麽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啊,本可以有非常好的仙緣,可是……哎。”

小麒麟在那兒不停的長籲短嘆,我無奈的說了一聲聒噪,轉身離開。

經過這一世的大夢,似乎又能對道有更多感悟了,真實與虛幻又有何分別,莊子夢蝶,盧生黃粱一夢……

“鵬舉,想不想再見你當年的夫人李孝娥?”這時候,麒麟忽然說道。

“!” 我停住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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