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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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虎謀皮

“山門失守!”暗處的一株楠木上,一名哨兵對身後的同伴道。

那同伴連忙從腰間抽出一只竹筒,小小的煙花瞬間竄上半空,又是一朵暗紅色的臘梅。

“臘梅!”山頂上,偵查的哨兵對迎客臺大喊道。

魏永澄點了點頭,他本就沒指望陳嘉運的尚方寶劍能嚇退野心勃勃的沈重山。

可下一刻,那哨兵又喊了一聲:“又是一朵臘梅!”

又是一朵?魏永澄心下一驚。

一朵代表計策失敗,兩朵代表有突發狀況,這是他們事先統一的暗號。

可突發事件具體是什麽卻無法再通過煙花表達,他只能以此為警戒,等待山下的哨兵上山來匯報具體情況。

“第一道防線戒備。”想著,他沈聲道。

哨兵得令,當即釋放了一朵淡金色的向陽花。

關勇仰頭看見了,嘿嘿一笑,對沈重山道:“大半夜的放向陽花,這不是故意讓人找不著北嗎?”

“找不找得著北有什麽要緊?”沈重山哼了一聲,“他們只需要看準下山的路,抱起石頭使勁砸就行了。這麽歹毒的主意,阮哥兒也狠得下心,看來是真不打算給咱們留活路了。

既如此,咱們也不必客氣。禮尚往來嘛,就送他個應景的禮物,大過節的,也讓他紅火一把!”

“你……你們知道……”趴在關勇肩上的陳嘉運把他們的對話盡收耳底,不禁大驚失色。

“喲,您老還醒著呢?真是不容易,出了這麽大的變故,咱們還以為你已經撐不住暈過去了呢!”

沈重山輕輕一笑,“不過陳大人你說說你,都這麽一大把歲數了,何必還來虞州這種龍潭虎穴,摻和別人的家事呢?

要說聖命難違吧,本官也能理解,大不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大家互相方便。

可你不願意啊,非要跟本官對著幹,弄得本官想當好人也當不成。

要說你這人都在我們手裏了,也該收斂一點,沒事裝裝暈啥的,蒙混過去,多好!

可你非要抖這個機靈,這下可好,又多給本官一條殺你的理由。

本官原想著殺伐太多,要積些陰德的。可被你這麽一鬧,竟是非下手不可了!你說說,這事弄得……”

“你……”陳嘉運不由瞠目結舌,“沈重山,你莫要太狂妄!當今天下還遠不到群雄逐鹿的時候,聖上政權穩固,你沒有勝的機會!”

“勝?”沈重山輕蔑一笑,“那得看怎麽說了。要說皇宮裏那個金燦燦的位子,本官眼下的確還不夠實力——當然,也沒那個興趣。但西南地大物博,又是本官的故土,本官倒是頗為喜歡……”

“你……你想同太子劃分疆土,另立邦國?”陳嘉運越發訝然。

沈重山聞言不禁哼笑出聲:“陳大人,你看看,要我說你什麽好?一轉眼又給自己尋了一條必死的由頭……”

“沈重山,你是瘋了嗎?”陳嘉運卻充耳不聞,爆喝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這是謀反!淩遲抄家誅九族的大罪!”

“嘖嘖嘖……”聞言,沈重山卻嫌棄地掏了掏耳朵,“陳大人,這麽大聲說話很失禮的。你這麽重禮的人,這樣做不好吧?”

見他一臉輕浮,竟似毫不在意,陳嘉運越發驚怒,不由痛心疾首道:“沈大人,為人為官都貴在清醒自知。東宮是什麽心性你了解嗎,就敢跟他做交易,可知與虎謀皮,從來都沒有好下場!”

“好下場?什麽算好下場?”沈重山老神在在地道,身下白馬腳步不停,在幽謐的夜裏踢踏出一片歡騰。

“你這是什麽意思?”陳嘉運不解。

“你看,大人根本不知我意,又何苦費心為本官的將來做考量呢?”沈重山悠悠道,“每個人的性子不同,執念不同,就不要刻意用自己的見識去揣摩對方。對大人而言,好下場大概就是一家人圍爐而坐,老來衣錦還鄉,共享天倫之樂。但這些在本官這裏早就是不可能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

“如果蓁娘沒有死,本官或許會同大人一般想法。但如今世事變遷,本官身邊早已物是人非。

曾經的年少熱血都在蓁娘死的那一晚隨她一同去了,如今本官心裏只有欲望,最真切的欲望。達成或是達不成,此一世總要試上那麽一試。因為本官沒什麽好失去的了……”

他望著陳嘉運,慘淡一笑,“陳大人,本官身後,已經沒有人了。”

他宿命的雙眼在火把的照映下晦澀不明,陳嘉運倒掛在關勇的肩上,只能看見他倒立的臉。那一雙眼這樣看去是笑著的。也就是說,真實的他其實滿目哀戚。

“不,沈大人,你還有一個女兒。”陳嘉運沈痛道,“你還有一個女兒,菁蕪……”

“呵……”聞言,沈重山誇張地笑出了聲,接著又低下聲去,喃喃念叨了幾遍,“菁蕪……阿蕪,是啊,阿蕪……”

“大人可知,阿蕪小時候很黏我,像個小狗兒一樣,看什麽都覺得新鮮。她也喜歡小狗,她的第一只小狗還是我送給她的。

那時候我沒家沒業,和這幫兄弟在外打拼,只能把她們母女倆寄放到阿蜚的外婆家裏。房縣,虞州邊上的一個小島。全島一共四個村子,全都窮得叮當響……”

“呵……”他懷念地笑了聲,“我還記得當時問她,阿蕪啊,想給小狗兒取個什麽名字啊?她說不知道,讓我幫她取。我就想起了四弟那個病死了的小妹——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來了——就跟她說,要不就叫它婉婉吧。”

“阿蕪一聽也很喜歡,還問我是哪個婉。當時她認字不多,我就在地上給她寫了個「婉」字。

阿蕪看了就說,這也太難寫了。我說,那就去了女字旁吧,反正讀音一個樣。可阿蕪不願意,她說婉婉是只小母狗,她想讓小狗漂漂亮亮的,名字也漂漂亮亮的……”

“呵,那時候的阿蕪真是可愛呀……毛茸茸的小腦袋,自己就像個小狗兒一樣……”沈重山懷念地瞇起了眼,“可後來她大了,認識了山上的人。山上有和她一般大小的玩伴,阮哥兒,寒哥兒,哪個不是人中龍鳳?

漸漸地,她也不親我了,覺得我土,沒見識,也沒學問。

不過阿蕪的學問的確是比我好的,一個女孩子,放到進士堆裏也不落下乘。這樣拔尖的人才,自然是瞧不起我的了!”

“所以啊,我也不去討那個沒趣兒。阿蕪她……畢竟不是我的親生女兒。她有她自己的性子,跟我不像。

她也有她自己的路要走,她身邊有很多愛她護她的人,而這些人都不喜歡我。

所以啊,我最好是離得遠遠的,不討嫌,也不礙她的路。她有什麽用得到我的地方,我就頂上去。除此之外,就當個透明人是最好的嘍……”

“沈大人……”聽他說了這許多,陳嘉運嘆了口氣,“你肯跟我說這些,足可見你還有一絲純善之心,對老夫也頗為信賴……”

“哦,那可不是。”沈重山譏諷一笑,“本官肯跟你說這些,是因為在本官眼裏,大人已經是一個死人了。心裏有話跟活人說不得,那死人自然就是最好的選擇。”

“呃……”陳嘉運被他噎了一下,頓了頓,又不以為意道,“無所謂了,大人愛怎麽說就怎麽說吧。但我現在畢竟還沒死,那便不如也與大人交心一言……”

話還沒說完,前方忽然竄過來一個小兵:“大人,到了。”

沈重山立刻將他拋在了腦後,張目望了望,命令道:“先頭部隊繼續走不要停,後面的進林子,悄悄的!”

小兵立即領命而去。

身後的陳嘉運輕輕笑了起來:“棄卒保帥,大人好手段啊……”

沈重山轉過頭來,戲謔一笑:“畢竟混過十幾年的軍營,拳腳功夫上雖然沒能讓大人驚艷,但這些微末兵法還是爛熟於胸的。”

“棄卒保帥不算高明……”陳嘉運道,“大人的手段在於知人善用,竟然能在沈大公子眼皮子底下安插暗探。唉……如此看來,殞劍山這一仗怕是要輸啊……”

“輸了也沒什麽不好……”沈重山輕輕一哼,“一千年都不變的玩意兒有個什麽意思?沈氏,早該換換血了!”

“大人好志向!”陳嘉運認命似的悠悠嘆了聲,又道,“只是不知這個身負重任的諜探是何許人也?能在沈大公子手下瞞天過海的人物,老夫也真想見識見識。”

“呵呵,這事說起來還得虧咱們小姐……”關勇笑道。

沈重山針尖一般的目光刺在他的頭頂,關勇立刻噤若寒蟬。

陳嘉運怔了一怔,有些不敢相信:“菁蕪?”

“不是阿蕪。”沈重山幹巴巴道。

陳嘉運的神色玩味起來:“不是菁蕪,那……”

“行了,哪兒來這麽多廢話!”沈重山喝了一聲。前面的兵將已經紛紛沒入了樹林,他也翻身下馬,命屬下將馬牽到林子裏綁了,繼續步行向上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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