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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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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霄(四)

淩蕭完全怔住了,半晌才重又找回自己的聲音:“這樣的事,我怎麽從未聽說過?”

外祖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輕輕一笑,道:“不僅你,天下本就沒有多少人知曉此事。索倫皇族一向頗為神秘,外人費盡心機窺其秘辛,卻往往難得其中一二。

便如此事,索倫皇室便一向嚴禁外傳,也不知是為了保存實力,還是出於什麽別的緣故。不過,在某些特定的圈子裏,這早就是公開的秘密了。”

淩蕭皺起眉頭,腦海中浮現出索倫二皇子目中無人的樣子,不由不信道:“索倫皇室,就是天音那樣的嗎?”

淩峰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搖頭道:“天音之所以力弱,並不是因為他不濟,而是因為他當時年歲還太小。據聞,索倫皇族中的嫡系血脈,在到達一定年紀時,便會相繼踏入重境。

旁人究其一生,歷盡千辛萬苦練就的功法,在他們而言就像是人到了十幾歲便會長胡須,過了四十歲便要生白發一般,全屬天理自然。”

聞言,淩蕭的眉頭不禁皺得更緊了,半晌才憋出一句:“為什麽?”

“是啊……”外祖長長嘆了口氣,“我也想知道為什麽。不僅如此,我還想知道,為何七十年前,索倫王朝會突然平地崛起。蕞爾小邦,如何就能空前強大到如此地步,將我國瓜分蠶食成如今僅剩一半的疆土,害得咱們丟失了多少重要疆域!”

說著,他恨恨地嘆了一聲,在書案上輕輕一擊。

淩蕭知道外祖又想起了母親戰死一事,心中不由也跟著一痛。

兩人沈默了一陣,淩蕭又道:“索倫的實力,孫兒自小便有所耳聞。可孫兒心中一直困惑不解的是,他們的兵力若真如傳言般強勁,這幾十年來,咱們又是如何一次次在戰事中險勝的呢?”

聽到這個問題,外祖的臉上才稍微輕松了一些。

他嗤笑一聲,道:“這大概就是人常說的金無足赤,天無絕人之路吧。索倫皇室雖然實力驚人,但卻總是內訌不斷。

自上一代索倫王起,索倫王室的內部損耗就遠遠超過了外部的侵蝕。

索倫大帝開創萬世基業,自己的後代卻僅有一人存活,就是去年駕崩的老索倫王。

而老索倫王的這兩個兒子你也看見了,自小勢不兩立,水火不容,窩裏鬥來鬥去,最終落得個兩敗俱傷,劃江而治的局面。

有人傳言,索倫王族為主不端,是個受了詛咒的姓氏。呵……無論真假,都算是他們作孽太多,自作自受吧。

不過,也多虧他們王庭內部矛盾嚴重,才讓咱們一次次在與他們的對戰中保存實力。否則……”

他輕哼一聲,嘴角抿起一個略帶諷刺的笑,“近二十年無戰事,老一輩的不是死了,就是告老還鄉,頤養天年去了。這些年提上來的這些個「新貴」,文官儒士,甚至某些武將,都安逸慣了,多多少少有些飄飄然,自覺國力甚壯。

加上索倫二子奪位一事,最終劃江而治,國力弱半,他們便愈發不把索倫人放在眼裏。可事實上……”

他嘆了口氣,望著淩蕭道,“並不是外祖漲他人威風,以咱們目前的實力,哪怕是分裂後的索倫再與我朝起爭端,咱們恐怕也難成對手啊……”

聞言,淩蕭不由挑了挑眉。

他看了外祖父一眼,小心斟酌著詞句道:“如此想法……是否太過妄自菲薄了些?近二十載的休養生息,我朝人口數量已大有增長。北部西部在您和紀大將軍的帶領下,也培養出了一批精銳兵將。先不敢言必勝,但與之一戰的實力,總也該有吧?”

“哼……”淩峰輕輕一笑,沒看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在書案上方的輿圖上摩挲了兩把,緩緩道,“十七年前,你母親剛剛戰死之時,我何嘗沒有下過這樣的決心呢?可問題是,我朝歷代重文輕武,積弱已久。

今上雖意識到國防一事之迫切,奈何朝中堪用之人太少。

在朝臣百姓的心中,習武終究是匹夫之勇。兵事之能,遠不比溜須拍馬來得晉升便宜。

至於沙場操練,嚴冬酷暑,萬骨鋪就的名將之路,就更沒有多少人願意走了。

說到底,武道乃是一種精神。若心中沒有對巔峰的追求與敬畏,對家國百姓的責任,單憑高官厚祿的誘惑,是很難將這條坎坷之路走到底的。”

“而索倫就不同了。索倫以武立國,老索倫王雖然是不世出的文才大儒,但對軍事國防從不敢有絲毫輕待。

就只大前年一年,索倫用於軍務的開支就占了全年國庫開支的一半。

那年索倫國宴之後,我曾與王巢把酒一談。王巢此人心正,性子也耿直,雖為領兵大將,卻並不好戰事。

我二人談話,字裏行間總是免不了涉及軍政。他雖所言不多,但我聽得明白。

索倫之所以不戰,是上頭壓著,不想戰,要給兩國一個休養生息的機會。

但如今老索倫王業已歸西,索倫三皇子和那個什麽勞什子攝政王,哪個都不像仁政愛民的性子。要是他們哪天起了興致,前來挑撥戰事……唉,那將又是我朝的一場浩劫啊……”

他一下說了許多,說到最後,雙目沈沈地望著身前的輿圖,似乎透過那上面的山川河道,又看見了當年的歷歷沙場鐵血。

只不過,二十年前以一敵百,所向披靡的戰神,如今已被歲月染白了雙鬢。

肌肉虬勁的雙手雖仍力大無窮,但歷經滄桑的心,又如何還能有風華正茂之時的自信與篤定?

一個人的蒼老,哪怕外人看不出分毫,可那種慢慢萎靡,萎縮,委頓,漸趨虛無的感覺,卻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自己。

終究不覆少年時啊;

“外祖的心願,蕭兒會繼承下去。”沈靜中,淩蕭的聲音響起。

“嗯?”淩峰從沈思中回過神來,擡眸看了他一眼,似是一楞,但接著眉眼一彎,微微笑了。

他拍拍淩蕭的肩背,道:“是啊,外祖怎麽忘了,還有蕭兒呢!我的蕭兒長大了,如今都與外祖一般高了……”

他頓了頓,似是咽下了喉頭多餘的情愫,正色道,“你有心走行伍之路,外祖雖有擔憂,但心裏也甚是歡喜。說起來,朝中熟兵法,能當大任的人才太少。

京中這茬後生裏,有心走這條路的也不多。除了你,也就是老紀家的麟哥兒還有些本事。我們這一輩人都老了,江國的富庶和安寧,以後就要靠你們來守衛了……”

“嗯。”淩蕭微微頷首。

外祖也點了點頭,望著他,沈吟道:“今日既將話說到了此處,便也不怕再多嘴兩句。索倫……終究是強敵宿仇,不可小覷。如今東西索倫雖是雙雄鼎立的局面,但局勢很不穩定,難保將來會出什麽大動靜,咱們的軍事布防是一刻也不敢松懈。皇上……唉……”

他嘆了口氣,又道:“前幾年宮裏不安寧,皇上不放心,破例把我調回來駐守。如今形勢好些了,北境那邊,還得我親自回去守著才放心。”

淩蕭猛地擡頭看他,讀懂他眼中的沈肅後,不假思索道:“孫兒與您同去。”

“誒……”淩峰卻擺了擺手,算是否決了他的提議,“以前你還小,把你獨自留在京中不安全,總要帶在身側才放心。但如今你大了,有擔當,也有本事。

我想過了,你還是留在京中。這無論對你、對皇上,還是對朝廷都有好處。

宿衛軍幹系甚大,交給別人我不放心。但若有你在,哪怕不是一把手,只要有你從旁監督,任是誰也不敢搞出太大的動靜來。”

聽這話的意思,竟是思慮周全,在交代他走後之事的樣子。淩蕭心中不安,道:“是索倫那邊有了什麽動靜嗎?”

見他擔憂,淩峰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沒有。咱們的人一直在小心觀望著,目前索倫境內還算安穩,並未有異常的兵馬調動。我也只是事先跟你打個招呼,交待幾句而已。

軍情緊急,索倫人出兵總愛打人個措手不及。我先囑咐你一句,省得到時候手忙腳亂,讓有心人鉆了空子。”

“如此……”淩蕭這才松了一口氣,想了想,又道,“可若外敵來犯,孫兒不願偏安一隅。我乃淩氏子孫,理當追隨外祖,上陣殺敵。”

聞言,淩峰緊緊盯住他的眼睛,認真看了半晌。

“無事,蕭兒,無事。”他忽然笑了,“不過,雖然索倫尚無異動,但聽到你這麽說,外祖心中依然開懷。好,外祖答應你。若江索再度開戰,外祖定不負你保家衛國之心。淩家軍旗下,也定有你的一席之位。”

淩蕭也緊緊盯著外祖的雙眼,半晌,認真點了點頭。

“好了……”淩峰拋開這個略顯沈重的話題,輕松道,“說著說著就扯遠了,都快忘了你今日來的目的。你武功上有了大進階,無論如何是好事。過幾日又是中秋,闔家團圓,你也好在家多待幾日,陪陪你外祖母。”

“對了……”他又想到什麽,問道,“聽說荇兒這些日子好了很多,竟是被沈家小子嚇了一跳的緣故?”

忽然聽到沈青阮的名字,淩蕭微微一怔,心中還是有些疙裏疙瘩。他沒說什麽,只點了點頭。

外祖卻沒註意到他的情緒,自顧自道:“這沈家小子,常聽人說起他學識好,人也聰慧,卻沒想到還有幾分膽識和魄力。這樣的人才,功夫又是拔尖的,若是能到軍中效力……”

說著,他「呵呵」笑了幾聲,搖頭道,“沈徊想來必不肯讓自己的寶貝兒子到軍中吃苦吧……也是,明明眼前就有康莊大道,又何必走這條獨木橋呢?”

這番話倒出乎淩蕭意料之外,他這才發覺,國學監兩年修學之期竟已不知不覺到了尾聲,而他還從未想過以後的路。

“行了,時辰不早,我該進宮面聖了。你也好回去,給你外祖母報個平安。”外祖的聲音傳來,將他從紛繁思緒中拉了回來。

“是。”淩蕭應聲,然後與外祖父告辭出來,騎上馬,一溜出得軍營。

一連陰了十幾日的天終於舍得放晴,街上游人慢慢多了起來。

淩蕭小心拉著韁繩,手搭涼棚,擡頭看了看天。清新的日光略微有些刺眼,他低下頭來,眼前不由自主地閃現出沈青阮房門上緊閉的紫銅鎖。

“到底去哪兒了呢?”他心中暗道,輕輕夾了夾馬肚子,驅馬向著國公府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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