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過後第二日，天氣清爽。下地幹活的人多，到了晌午，大家夥兒多半都坐在田埂上歇息，三五個聚在一起話家常，期間關於白長秀的閑言碎語便從前河村的農人嘴裏傳到了東河村農人的耳朵裏。

“聽說了嗎？白家白長秀的親事黃了。”夏銀山一邊撣撣腿上的泥土，一邊對夏金山說道。

“早就料到了！攤上那麽個娘，還有個瘸腿爹，她能娶到夫郎才怪！”夏金山呸的一聲將嘴裏叼著的狗尾巴草吐出來，不以為然。

“哎，可惜了！…….…白長秀要貌有貌，要才有才。”夏銀山嘆了口氣，“只怕那白家老爹(指羅氏)又得上地頭上找下家嘍，….他可是真替白長秀著急呢…”

“要我說，除非她考個功名回來，不然誰肯將兒郎嫁給她？可是她哪有這本事？前河村整個白氏一族別說祖墳上冒青煙，就是噴三味真火也不見得有這麽出息的人，到頭來還不是靠種地養活自己…？她能考上童生，也就是老天開了眼了！恐怕將來去教書，都未必混得清楚….”夏金山對讀書人一直不太有好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能有多大前途呢？俗話說的好啊，百無一用是書生嘛！

…….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金山銀山聊得起勁兒，弟弟夏長山豎起耳朵聽了半天，那心裏頭就越發地澎湃了，姐姐們口中單方面悔了婚事的那個李家郎他是見過幾回的，長得人高馬大，據說是個莊稼好把式，幹農活的時候被白家爹相中了，這才有了和白長秀的姻緣。

夏長山對這人的印象也沒有多深刻，只是覺得李家郎傻不楞登的，長相也一般，就是眼睛大點而已。一想到李家這位有眼不識金鑲玉的大眼郎，長山潛意識裏就將自己的眼睛瞪的老大，哼！他的眼睛更大呢！

長山的腦子裏現在是一團漿糊，也說不清楚自己現在是個什麽心情，那李家郎根本沒啥了不起，等哪天白家爹上地裏來，他也可以讓他瞧瞧，夏長山也是幹活麻利的兒郎，樣樣都能做好，渾身上下都是力氣！

……..

二姐夏銀山冷冷瞧著長山瞪著一雙牛眼，神情忽明忽暗，鋤草的時候手腕子上的力氣使得特別大，將邊上的麥苗都挖掉了。她心裏咯噔一下，板著臉走過來問他，“長山啊！你怎麽了！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們吶？！”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說！老娘先卸她一條腿！”大姐夏金山聞言一眼掃過來，目光如炬。“再不然就是你小子出啥幺蛾子？要不…我先了卸你的？？”

長山心裏發怵，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他對兩位阿姐的“敬畏”是打小養出來的習慣。現在回頭一想，這習慣真可怕。少年長山雖然煩惱，但也決不會那麽傻，將長秀姐姐和他之間的秘密抖出來。

“我們家長山長大了，是想嫁人了吧？…哎….”夏銀山此刻半瞇著眼，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弟弟。

長山有些心虛地低下了頭。

“著什麽急呀？他還小的很呢，多留幾年再說！”夏金山吐字鏗鏘有力，不容置喙。

夏長山一聽不幹了，顧不得害臊，冒冒失失爭辯起來，“我都快十六了還小？！”說完才發現自己竟然激動到丟了矜持，怕姐姐揍他，忙扛了鋤頭跑地頭去了。

“……”金山銀山相對無言，心照不宣：果然有貓膩啊！就是不知道他看上哪家女郎了，直接問他肯定是不說的，看來還得旁敲側擊才行！

…………….

鄉下女娘到了要娶夫的年紀，經常三三兩兩約在一處或者女娘的長輩們親自出動，站在田間地頭通過查看幹活能力來挑女婿，每每有這樣的時刻，兒郎們總是格外勤快賣力，夏長山從前不屑一顧，現在倒重視起來了。他做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那就是每天都要精神抖擻地去幹活，然後再精神抖擻地回家來，長秀姐姐的親事黃了，萬一哪天白家老爹或是長秀姐姐再上田間來挑選夫婿，他可不能丟自己的臉，他要讓他們知道，李家郎算個屁！他才是女娘心目中首選的兒郎！

有了雄心壯志，長山起個大早準備大幹一場，誰曾想才路過前河村，就碰見了這個冤家。他還沒準備好再次遇見她呢，真是……讓人手忙腳亂吶。

躲也不是個辦法，既然長秀姐姐打了招呼，長山最終從大槐樹後面慢吞吞地轉出來，還沒說話臉先紅了三分，糾結了半天，才憋出這麽幾個字：“長秀姐姐，…吃了麽？…….要去哪兒？要去田間看人——”長山猛地止住了話語，他一時不察，差點將自己的心事抖了出來，好在及時停住，不然這人就丟大了！

長秀被這別別扭扭的少年郎給逗樂了，眼睛彎成了月牙，她順手扶了扶從肩上滑下來的褡褳，笑道：“我不去田裏啊，我要去縣城呢。”

“啊？……哦….”長山驚訝，他剛冒出來的一點期盼似乎落空了，心裏難免有些失落，“….不鋤田，莊稼地都會被野草長滿的….”

“家裏那點兒薄田從去年就賃給旁人種了。”長秀此言非虛，羅氏身體不好，她也沒什麽種田的精力和經驗，而今家裏的生計都是長秀挖點野生的藥材賣了換錢，有時候也替人代寫書信掙上那麽一點點，日子過得雖然不是太艱難，但也十分將就。

“啊？……”長山替長秀不值，地租賃給別人多不劃算吶。就那麽點地，他捎帶上一下下就鋤完了，…..如果長秀姐姐願意的話……

“回見…..”長秀並不知長山所想，她沒打算耽擱腳程，朝著心事重重的少年揮了揮手，邁步離開。

“哎？……”等長山反應過來，長秀已經從他的視線裏消失了。

長山蔫頭耷腦的，禁不住郁悶起來：長秀姐姐剛走，為什麽他就已經開始操心什麽時候能再見到她？…..呃，….他這兩天的確想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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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榆縣柳大財主家高門大院，果然氣派非凡。外號“大善人”的柳大娘柳意在與初次登門的書生白長秀進行了一番接觸之後，對其十分滿意，當下就定了她做了柳小娘子的西席先生。

話說柳意姐妹三人，都是做生意的好手，青榆縣人盡皆知。柳意本人也是有功名的，年輕時候考中過舉人，無奈對出仕沒太多興趣，不得已在錯綜覆雜的官場裏摸爬滾打了數年，一沒有做出什麽成績，二也沒得到什麽升遷的機會，年齡大了，害怕自己一事無成蹉跎不起，於是下決心辭官歸鄉，認真經營買賣，姐妹們聯手，使家業發達興旺，倒也闖出了一番名堂。

柳家大娘財運亨通自不必說，她從前最大的憂患便是成婚多年卻無女嗣，前些年沒少拜佛燒香，直到四十多歲時才生了個寶貝女兒，稀罕的跟什麽似的。等家裏這寶貝長到了六歲，柳大娘先是狠下心送去學堂，結果柳小娘子學不成還使勁兒禍害別人，眾人唯恐避之不及。柳大娘舍不得打也舍不得罵，後來就花大價為小娘子將德高望重的先生請到家裏來，可誰曾想小娘子卻逼得先生們痛哭流涕，恨不能撞墻，由此柳家小娘子“混世小魔王”的名聲漸漸傳開了去。

在連著辭去了數位西席之後，心寬體胖的柳大財主對年輕的白先生寄於了厚望，經過一番溝通之後，就將女兒托付給了白長秀。焚了香，三跪三叩首，行過拜師禮，白長秀就正式成了柳小娘子的先生，她的這位有錢的學生有個很雅致的名字，叫做柳清菡，可這小家夥惡名在外，是個最耐不住性子的搗蛋鬼。白長秀對柳清菡的第一印象並不好，拜師這天，雖然她當著柳家諸多長輩，規規矩矩的，並對老師敬重有加，可白長秀一眼就看穿了——這孩子肚子裏頭，全是壞水。

柳大娘忙著賺錢，將柳清菡交到白長秀手裏之後，就和柳家二娘柳明三娘柳智出了遠門。白長秀吃住都在柳家，待遇極好，而柳家上下對白先生都是恭敬客氣，…..除了柳清菡。

家主不在，上課的頭一日，柳小娘子就暴露了本性。白長秀在書房等了大半天，都不見柳清菡的影子。她打發柳家配給她的仆子去喊人，等到紅日當空，梳著花苞頭，滿身綾羅的柳清菡才打著哈欠，在書童的陪伴下，懶洋洋地進了門。

“先生早！”柳清菡偷偷撇撇嘴，轉了轉眼珠子，趁著躬身行禮的時候，將自己養的小青蛇從袖子裏甩出來纏繞在了白長秀的小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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