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我也沒想到我們會這樣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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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思喻打來電話:“鐘曄怎麽樣?”

“頭部重傷, 瘀血壓迫視神經,已經做了手術。”

“視神經?對他的視力有影響嗎?他是畫漫畫的啊!”

“可能有,要看他的恢覆情況。”

“啊, ”祝思喻南_風嘆了口氣, “怎麽會這樣?他知道自己眼睛受傷之後什麽反應?對了, 你們見面了?”

“沒有告訴他瘀血已經嚴重壓迫了視神經, 還瞞著, 只說是普通的手術,”陸謹承頓了頓,回答祝思喻的第二個問題:“沒見面。”

“沒見面?”

陸謹承的語氣聽起來像換了一個人,“看到情況就可以了, 為什麽要見面?”

“你、你有病吧?陸謹承, 都到這份上了還嘴硬呢?你有本事就別什麽都不管地往醫院沖啊,你走之後我哄你媽哄了足足三個小時, 你不是不知道你媽自從受傷之後脾氣變得有多差,我每次安撫她都要使上渾身解數,但是沒關系,你要是能追求到幸福, 我也就當做好事積功德了,結果你擱這兒給我沒見面?”

陸謹承不說話。

“你等著他來找你覆合?”

陸謹承沈聲反問:“難道不應該嗎?”

“可是他都不用來找你, 他只要站到你面前, 你保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我就不懂了,你還要浪費時間幹什麽?”

“因為分手不是我的錯。”

“你就一點錯都沒有?你剛接手柏雅的那幾年就沒有忽略過他的情緒?”

“我已經盡全力地愛他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在那個時候, 你如果是我, 你未必能做得更好。”

“他爸雖然是被人陷害,但錢是他爸賭輸的,人也是他爸推下去的,鐘曄的自尊心怎麽——”

陸謹承搶白:“我還要如何去照顧他的自尊心?難道當做無事發生不是最好的處理方法嗎?”

“陸總,說實話,你們太缺乏一次有效的溝通了。”

“我給過他機會。”陸謹承說完就掛了電話。

他起身走到病房門口,宋燃秋正在和鐘曄聊著腳本細節,鐘曄身上的擦傷這兩天有所好轉,疼痛減輕,只剩下瘙癢,但一提到繪畫工作,他就瞬間變得活力滿滿,“這一幕可以把畫面調轉九十度,用殘影填充整個長鏡頭。”

宋燃秋做好標記,“也行。”

陸謹承看著鐘曄彎起的嘴角,恍如隔世,上一次見到鐘曄這樣笑是什麽時候?好像還是他上大學前。

鐘曄在他面前是可愛的溫柔的,但在畫畫的時候,才是發光的。

宋燃秋瞥了眼陸謹承,心裏奇怪都四天了,這兩人怎麽一點進展都沒有,他把杯子遞給鐘曄,問他:“等出院之後你有什麽打算?”

“打算?什麽打算?”鐘曄抿了兩口水,好似不理解宋燃秋為何這樣問,他說:“當然是回首都啦,還有一個廣告項目要完成呢,第二季也要開始畫了。”

“醫生說了,出院之後你的眼睛也需要一段時間的休整,你暫時不能恢覆工作。”

鐘曄像霜打茄子一樣低下頭,悶悶不樂地說:“一段時間……是多久?”

“看情況吧。”

“宋老師,我的眼睛是不是傷得很嚴重?我為什麽要轉病房?”

轉病房是陸謹承提出來的,他前天就把醫院最好的病房訂了下來,然後強勢要求宋燃秋把鐘曄送到那裏去,宋燃秋本來覺得太折騰沒必要,可陸謹承一副“你窮成這樣憑什麽能做鐘曄男朋友”的輕蔑表情,宋燃秋懶得和小孩計較,點頭同意,然後騙鐘曄說這個病房窗戶不朝陽,然後把鐘曄送到了高級病房。

陸謹承還請了專家會診,結果都是鐘曄的恢覆情況不樂觀,有暫時性失明的風險。

“宋老師?”鐘曄又喚了一聲。

宋燃秋回過神,“沒有啊,不是很嚴重,你放寬心,心情好,恢覆得才能好。”

“嗯,我知道。”鐘曄只有宋燃秋可以依靠,即使心存疑慮,也只能如此。

“還有一件事,宋老師,我現在能自己去衛生間了,你要是有事情就去忙,不用請那個護工,我自己可以的。”

宋燃秋看了陸謹承一眼,笑著說:“你好像很討厭他,他是不是對你動手動腳了?他要是真不規矩,我就去投訴他。”

鐘曄連忙阻攔,“那倒沒有,沒有。”

“那為什麽?我想讓他陪陪你,不然你一個人在這裏太孤單了。”

鐘曄摳著被子,“……不用的。”

宋燃秋出門時,陸謹承跟在他後面,主動開口:“你不是他男朋友,對吧?”

“他說我是他男朋友?”宋燃秋挑了下眉,故意道:“哦,算是男朋友吧,之前他年紀太小,我又太想培養他,所以沒考慮其他的事,現在閑下來了,談戀愛也不是不可以。”

陸謹承明顯不信,“你要是真喜歡他,會幾次三番讓我和他單獨在一起?”

宋燃秋忍著笑,心想:還沒傻透。

宋燃秋正想著該怎麽刺激一下這兩個悶葫蘆,房間裏突然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宋燃秋立即沖了進去,鐘曄整個人歪倒在床邊,手也垂著,指尖差一點就碰到了碎玻璃的尖,他還試探著往下伸,被宋燃秋喝止住。

“都讓你不要亂動了!”

鐘曄嚇得趕忙縮回手,可憐兮兮地伏在床邊。

宋燃秋自然不指望身後的少爺,把大片的碎玻璃片扔進垃圾桶裏,然後去衛生間裏拿了掃帚,把細碎一點的掃走。

一個處在事業巔峰狀態的漫畫家,現在卻被紗布蒙著雙眼,等待著漫長且不確定的恢覆期,鐘曄看起來很無助,陸謹承很想上去抱他,可鐘曄卻伸手握住了宋燃秋的胳膊,頭輕輕靠在上面,宋燃秋摟住他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的身上,很是心疼。

“小曄,你……想要陸謹承過來嗎?”

鐘曄楞住,然後搖了搖頭。

“為什麽?他陪著你,會不會更好一點?”

“不需要,我和他已經結束了,早就結束了。”

宋燃秋沒想到鐘曄這樣說,只覺得事態嚴重起來,他好心辦了壞事,正準備直接坦白,陸謹承已經轉身走了。

鐘曄重新躺回到床上,如釋重負地說:“宋老師,能不能麻煩你一件事,給我買一點筆和紙吧,一個人躺在這裏確實無聊,不如隨便畫一畫。”

“行。”

“工作室應該開始忙了,你就盡早回去吧,不用管我,我這邊有我媽照應著呢。”

“你自己可以嗎?”

“當然可以啦,放心吧宋老師,我都二十七了,又不是小孩子。”

“那好吧,我明天再陪你一天,後天回首都。”

“好。”

鐘曄感覺不到日光變化,他只能從門外的聲音判斷此時是白天還是晚上,姚艷送來飯菜,鐘曄吃完之後就讓姚艷先回去,自己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手機音樂裏收藏的歌他已經循環聽了三遍,鐘曄已經聽膩了。

他循著記憶隨便點了點,結果點出來一首dj風格的舞曲,嚇得他甩開手機。

啪嗒一聲,鐘曄仿佛聽到手機屏砸地的聲音。

鐘曄瞬間心碎。

他連忙下床,蹲在地上摸索,可摸來摸去都摸不到本該砸在腳邊的手機,他忽然洩氣,癱坐在床邊,在無人寂靜的病房裏,無聲地哭了出來。

這是他出事到現在第一次哭。

這麽些天他一直忍著,一直佯裝堅強,不讓人擔心。

可是怎麽會不害怕?每次檢查時醫生的欲言又止,以及宋燃秋和姚艷的故作輕松,門外每一個腳步聲都讓他害怕。

半個月前他的世界還是充滿色彩的,而現在他連白天黑夜都分辨不清。

他的事業才剛剛有起色,他還沒來得及看清楚陸謹承現在的模樣,他還有很多很多遺憾,無人傾訴。宋燃秋雖然亦師亦友,但終究有自己的事要忙,姚艷和鐘曄話不投機半句多,只能勉強維持親情。

鐘曄縮在床邊的地上,放縱自己默默流淚。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到眼淚把紗布浸濕了,害怕對恢覆有影響,鐘曄吸了吸鼻子,收起那些脆弱的情緒,等待第二天早晨按下床頭鈴,歉疚地麻煩醫生幫他重新換紗布。

這次宋燃秋和姚艷不在場,醫生一時忘了隱瞞,直白地告訴了鐘曄,他血腫的粘稠度和流出的速度不理想,手術過後七天了,還是有殘留,局部壓迫也沒有完全解除,需要進一步觀察。

鐘曄整個人都墜落谷底。

姚艷帶著煮好的飯菜到醫院時,餘光一瞥就看到了遠處正和醫生說話的陸謹承,姚艷楞在原地,陸謹承神色不愉地走過來,告訴姚艷:“醫生今早說漏嘴了,鐘曄可能知道他的眼睛有失明風險了。”

姚艷大驚失色,一時也忘了問陸謹承怎麽在這裏,怎麽知道這些事情,立即跟了上去,陸謹承走到門口時轉身囑咐姚艷:“什麽都不用解釋,安撫他的情緒就行。”

“好。”

姚艷在心裏打著腹稿,正準備走上去安慰鐘曄時,鐘曄卻主動朝姚艷笑了笑,“媽,你怎麽才來?我快餓死了。”

姚艷僵立當場,鐘曄主動掀開被子,盤腿坐起來,笑著說:“好餓,宋老師說下午給我送筆和紙,我吃完睡一覺他估計就到了。”

姚艷回頭看了看陸謹承,陸謹承又回頭看了眼醫生,醫生也疑惑不解。

鐘曄就像沒事人一樣吃完了飯,甚至比往日更活潑了,宋燃秋一送來東西,他就拉起小桌板開始摸索著畫畫。

他的動作生疏又急切,因為看不見,他每畫一筆就得用指尖沿著鉛筆的痕跡滑到線條末尾,再小心翼翼地往下畫。

宋燃秋皺眉,鐘曄卻沖他笑,“謝謝你宋老師,快回去吧,明天幾點的飛機?”

“十點。”

“好,”鐘曄朝著宋燃秋的方向擺了擺手,“你不用擔心我,我就慢慢等著出院,等我好了之後立即回去幹活。”

宋燃秋把姚艷拉出門外,“怎麽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是陸謹承告訴我的,他說醫生說漏嘴了,對了,他怎麽會在這裏,還知道小曄受傷了?”

“他當然知道,病房是他訂的,專家也是他請的。”

姚艷難以置信,宋燃秋勸道:“您也別想著阻攔了,五年了,兩個人還是相互牽掛著,說明根本斷不了,他們信息素契合,老天都安排他們在一起,你們做父母的別摻和,兒孫自有兒孫福。”

姚艷抹了抹眼淚,“誰說不是呢,這幾年我勸小曄多少次,讓他去清除標記,他都不肯,看到他現在這個樣子,我真是什麽都不求了,只求他平平安安,我還怕他這次會崩潰,但看起來還好,這就好。”

司機把車停在市立醫院門口,他試探著說:“陸總,夫人讓您回去吃飯。”

陸謹承坐在後座,一動不動地望著遠處的住院部大樓,司機又壯著膽子問:“陸總,您昨天不是說不會再過來了嗎?”

手機振動許久,陸謹承也沒有要接的意思。

又過了一會兒,陸謹承看到一個男人扶著自己懷孕的妻子走進醫院,男人穿著樸素,甚至算得上寒酸,可兩個人看起來十分恩愛,說說笑笑地手牽手走了進去。

陸謹承曾經幻想過類似的畫面。

他真的很討厭小孩,但如果有一個迷你鐘曄,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其實求婚戒指他都準備好了。

鐘曄離開的第三年,他開始懷疑自己真的只是喜歡鐘曄的信息素,有一次祝思喻把香水噴在自己身上,陸謹承那時有些醉,迎著味道走過去,可等看清祝思喻的臉,又停住了腳步。

祝思喻瞇著眼,“這信息素香水還帶防偽標識的?不是他就不行?”

陸謹承頹然地坐在沙發上,搖頭說:“不行。”

其實鐘曄的信息素香水在第四年就用光了。

他還是很愛鐘曄。

最初的悸動可能是源於信息素吧,他承認,但愛也相伴而生,他最孤獨的那段時間,是鐘曄的懷抱、鐘曄的酒窩還有鐘曄做的飯菜,在一點一點溫暖他,愛上一個朝夕相處的人是很容易的事,他不明白為什麽所有的人都要將這兩件事割裂開,把他的感情簡單歸進信息素契合,包括鐘曄。

宋燃秋說鐘曄沒有被眼傷打倒,他沒有崩潰也沒有難過,反而積極樂觀地重新開始畫畫。

陸謹承覺得不對勁。

不管再怎麽成長,陸謹承覺得鐘曄有一點不會變,他遇到事情的第一反應,應該是逃避,是害怕。

鐘曄並不軟弱,他能吃苦能抗事,但他如果有人可以依賴,就會變得不那麽堅強。

陸謹承想去找鐘曄,可他沒有忘記昨天鐘曄靠在宋燃秋身上說:“我和他已經結束了,早就結束了。”

陸謹承的驕傲不允許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犯賤。

可是心底有個聲音在叫囂:再去看他一眼,不作停留,確認他安好就行。

陸謹承這麽想也這麽做了,他下了車,徑直走向住院部,很快就到了病房門口,他握緊門把手,輕輕轉動,聲音極小。

他走進去,鐘曄趴在裏間的床上,正費力地去拿保溫壺,陸謹承走過去,拿起保溫壺,往鐘曄的杯子裏倒了半杯溫水。

鐘曄頓住,然後反應過來,“是你啊。”

陸謹承看著地上的畫紙,像小孩子的塗鴉,他把畫紙撿起來,放在床頭櫃上。

鐘曄喝了幾口水,然後放下杯子,翻身背對著陸謹承躺下,很久之後他都沒聽到腳步聲,說明那人還站在床邊。

鐘曄嘆了口氣,輕聲問:“陸謹承,一直不說話不難受嗎?”

陸謹承猛然望向他。

鐘曄轉過身,伸出手,碰到了陸謹承的衣角,以確定陸謹承站的位置,然後又膽怯地收回手,他坐在床邊,低著頭說:“我知道是你,前幾天就猜出來了,你能來我很開心,真的很開心,我也沒想到我們會這樣重逢。我現在很好,很快就能出院了,你不用擔心,天不早了,快回去吧。”

大概過了半分鐘,鐘曄等得指尖冰涼,心裏發慌,不知所措地站了起來,剛要說話就被抱住。

然後他感覺到陸謹承扯開他病號服的衣領,俯身咬住了他的肩膀。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貼貼了!明天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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