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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巒影仿佛看到了漫天的紅色,是羽翔鮮艷的裙裾麽,還是數不盡的血液?她淺淺地呼吸著,用眼角的餘光瞥到一個男人瘋狂而扭曲的臉,他嘴唇掀動,應當是在說,“你們統統阻止不了我。”

她回想起自己還是冉漪的時候,也見過一次這樣的鮮紅。

“夜夜,我討厭殺人,我也不喜歡你殺人。”她曾把手中的紙傘扔得很遠,苦苦哀求站在一片血泊當中的九夜。

九夜踏血而來,一步一個腳印,然後流動的鮮血就濕了泥土。他那時候的眼神冷漠疏離,擦拭幹凈的手指就著濺撒在她臉上的血跡慢慢滑動,最後落到她顫抖的雙唇上,輕輕轉了一圈。被扔掉的紙傘倏然回到了她的手中,九夜從背後擁住她,緊緊抓住她捏著紙傘的手,不容置喙的力度,冰冷得令人生畏。他說:“你看,他們都想從我這兒奪走你。”

手被捏得生疼,紙傘準確無誤地刺中最後一個人的心臟,淚水頃刻間染濕了她整張臉龐,她痛苦地閉上眼睛,不想去看,也不想去聽紙傘從軀體中剝離出來皮開肉綻的聲音。

“背叛者罷了,死不足惜。”九夜松開她的手,任由她雙膝一軟,虛虛跪倒在地上。

“小漪,現在你清楚了,”九夜俯首對她說道:“魔界就是如此,休要再天真地以為你可以改變什麽。”

“沒事了,小漪,”他又說,一邊朝她伸出幹凈的手,一邊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來,九夜哥哥帶你回家。”

是了。她都想起來了。

她是冉漪。魔界的土地滋養了她,讓她毫無憂慮地成長起來。

她不知自己從何而來,卻知魔君對她寵愛萬分,甚至予她聖女的名頭,任她頂著個看似金光閃閃的頭銜橫行霸道。

她曾一度熱愛著這片土地。

但是自己究竟是誰呢?冉漪冉漪,這樣溫柔的名字,宛如清冷透徹的水面上徐徐漾開的層層漣漪,或有微風拂過,或有柳葉輕點,這又是誰給她起的呢?

直到有一天醒來,仰首不再是陰沈血紅的天色,拂面而過的也不再是腥甜渾濁的風。有人欣喜地將她攬進一個溫軟噴香的懷抱,伴隨著女子滿含心酸的啜泣聲,“漪兒,我們終於將你找回來了。”她的下巴擱在女子輕微顫動的肩膀上,望見女子身後還站了一個欣慰的男人,他如清泉般溫潤幹凈,她從他臉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她是冉漪。神女冉漪。

水神臨澤是她的父親,河神洛川是她的母親。她是他們走失已久的女兒。

她是冉漪。原來,她不是魔。

秘密被遮掩埋葬在最深的心底。彼時她不過還是個爛漫天真的少女,在魔界的恣意歡樂卻變成了進退有度的彬彬有禮。她小心翼翼地對待著突如其來的一切美好,胸中積郁卻不可避免地滋生了。天界多麽幹凈啊,天界的人是多麽端莊典雅,真叫人難以接近啊。為了這一切,她要戴上不存在的完美面具。可她不想失去它們,以及他們。

對了,還有他。

胸口宛如溢出了悲戚,身上的痛楚反卻漸漸消退。

有一雙手穿過了厚而堅硬的,簡直讓人窒息的結界,熟悉的蘇合香溫柔地包圍了巒影。

迷茫混沌中,她仿佛看見海棠繽紛,花落遍地,那個人眼裏閃著促狹的笑意,說:“冉冉,從了我,我便幫你保守你的秘密。”

“長黎,不要。”淚水順著臉頰汩汩滑落,巒影氣若游絲地吐字,人卻一瞬狠狠地從結界中被拋了出去,穩穩當當地被九夜接住。

“上洵神墮了,非神非魔,汙濁不堪,真是醜陋又惡心。”九夜抱著巒影幹脆坐到了地上,看好戲似的看著失去了一切理智的上洵癲狂大笑,颶風裹挾著的瘴氣源源不斷地被他吸進體內,而巒影原先的位置被長黎取而代之,他一身是血,觸目驚心,稀薄的身形如同縹緲的風,刮進巒影眼裏,淩遲一般的幹澀疼痛。

“不過我倒是看錯了,那長黎雖在兩千年前親手殺了你,不過能這般以命相抵,也算用情至深了,”九夜對巒影眨了眨眼睛,為她整理好淩亂的頭發絲,又掏出潔凈的帕子拭去她臉上的汙垢血跡,“畢竟你也沒真的死去,對吧,小漪。”

“放開我,”巒影掙紮著要從九夜的懷裏爬起來,可她甚至不需要九夜的阻止就無力地跌了回去,她不斷地打著冷戰,用顫抖的手揪緊九夜的衣領,把他的頭拉低到嘴邊,“去救他——”

九夜嗤笑道:“救他,我為什麽要救他?”他用大掌包裹住巒影揪著他衣領的冰涼小手,暗紅的瞳孔在黑暗中閃著微光,“他死了,你就永遠只屬於我一個人了。”

“九夜!”巒影從牙縫中擠出兩字,她深深吸進一口氣,把手從他的掌心抽出來,青光一閃,人便從九夜懷裏滾到了一旁的地上。她搖搖晃晃地站定,跌跌撞撞地走了幾步後又摔倒在地上,然後又虛晃著爬起來,再跌下去,再爬起來,再跌下去……

“小漪,他不會死的,”九夜也不急著扶她,而是在她身後悠悠說道:“你待在原地好好看戲便是。”

巒影說:“不要叫我小漪,我討厭——我恨透了‘冉漪’這個名字。”

九夜聳聳肩,“隨你,魂兒還是那個魂兒就夠了。”

半空中,上洵狂亂飄飛的目光重新落到了環玉上,也落到了長黎身上,長黎對他微微一笑。上洵勃然大怒,言語混亂道:“你是個什麽東西,為什麽是你,為什麽會是你!?”他死死掐住了長黎的脖子,將他提到自己眼前打量。

“我?我是你兒子啊,父親。”長黎沒有一點被掐的覺悟,流利地回答上洵道。

“不,不是,不是你,告訴我,她在哪裏!?她在哪裏!?”上洵青筋暴起,目眥盡裂。

“真的不是我麽,”長黎眸光閃爍,語氣含了淡淡的蠱惑,“你再看看,真的不是我?”純白無暇的環玉飛到了長黎與上洵之間,發出透亮的光,它緩緩旋轉著,最後好似找到了歸屬地,順從地貼服到長黎額間。上洵充滿怒火的眼神驟冷,他松開了掐在長黎脖子上的手,突然勾起一抹陰寒的笑容,“你以為我會上了你們的當?”

長黎被彈出了結界,一道紅影閃過,跪坐在地面的巒影驚愕地瞪大了眼睛,喃喃道:“娘……”

“好戲該落幕了,”九夜緩步踱到巒影身邊,“我沒騙你,長黎不會死。”

望見長黎安然無恙地降在不遠處,巒影繃緊的身體霎然松了,羽翔的出現卻再次將她拽入疑惑的深淵。

“雕蟲小技也妄想瞞天過海?翔兒,我說過,這次定不會讓你再逃走。”黑色的咒文已經爬滿了上洵整張臉龐,環玉仍在,羽翔未走。上洵說:“我終於將你逼出來了。”他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臉色蒼白的巒影,“你怎麽舍得讓我們的女兒代替你去死呢?”

“是啊,你終於將我逼出來了,”羽翔一襲紅衣,青絲如瀑,發間插了珠釵,唇上點了口脂,柳眉仿若遠山含翠。她朗聲道:“上洵,我最後問你一遍,你可曾愛過我?”

“愛?”上洵哂笑,他擡起手臂,羽翔便眉心一皺,仿佛承受了什麽巨大的苦痛,“我不需要這種毫無用處的東西。”

“哈哈哈哈,好,好!”羽翔忽然放肆地大笑起來,笑得眼角淌出了淚也未見停歇。她紅衣勝火,自下而上如同被烈火燃盡,寸寸沒了身形,爾後化作千萬縷紅光鉆入環玉的小孔中去,在徹徹底底消失前,羽翔止住笑聲,道出最後一句話,“三千年前你毀了我,現在,輪到我毀你了!”

潤澤的白玉成了血一般的紅色,細細碎碎的裂紋瞬間蔓延開來,上洵興奮狂熱的眼神變成了無邊無際的驚恐與絕望,他的力量,他的修為,他的所有,一切都在流失,一切在離他遠去。他痛苦地抓住頭發,仰天怒吼:“不!我上洵是這天地間至高無上的神,是任何人,任何神,任何魔都無法忤逆的神!”

他憤恨地伸出大掌,一把捏碎了那塊不斷奪取他力量的血紅環玉,身上蠢蠢欲動的咒文在玉佩碎裂成末的一剎那成了粗壯的繩索,化為吐信的毒蛇,緊緊纏繞住了上洵,他再也無法動彈,發出一聲響徹天地的悲鳴:“啊!”

耀眼的光芒爆裂開來,卷著一切不甘的訴求,一切狂亂的欲念,一切陰暗的渣滓,它們一一被吞噬殆盡,化作零散的碎片掉在泥土上,然後慢慢腐爛,萎縮,幹枯,終究歸於虛無。

一切都結束了。

日光穿破沈重的黑雲,給眼下這片混亂破敗的廢墟鍍上一層柔柔的光亮,極具劫後重生的味道。去而覆返的淩霄帝君,神色焦急的春神句芒,身披銀甲的天兵天將,還有許多巒影叫不上名兒的各路神仙,他們乘風而來,衣袂飄飄,仙風道骨,好不威風,叫巒影看得頭暈目眩。

面對如此之多的天神,九夜依舊孤身一人抱胸站著,除卻在他腳邊躺屍的巒影,不見憶山東,也不見任何魔軍的影子。他的目光定定落在一個美麗而纖細的身影上,分辨不出是何情緒。

“父親走火入魔,觸犯攝煉生魂的禁忌,方才已神墮了。”長黎一語如投石入水,瞬間在眾神之中擊起一片嘈雜的漣漪。他灰頭土臉,狼狽不堪,頎長挺拔的身子仍如遺世獨立的青竹,不卑不亢地立在那兒。相比眾神惶惶的臉色,他顯得格外平靜。

“真的嗎,長黎,”那個美麗纖細的身影最先到了長黎的跟前,顫聲問道:“上洵他,死了嗎?”

“是的,母親,”長黎冷硬的目光微微柔了些許,對璣玹道:“父親死了。”他伸出手臂,扶住了恍惚得差點要跌倒的璣玹。

“他死了,”璣玹反覆道:“他死了,他終於死了。”她眼神悲慟而空虛,淚水欲落未落,忽的渾身一顫,目光重新聚焦到九夜身上。

“你可知兩千年前,前任魔君挑起那場神魔之戰為的是什麽嗎?”九夜的聲音有些游移,他像在問巒影,又像是自言自語。

巒影心神皆放在長黎身上,只茫然地搖了搖頭。她知道的僅有一點,自己不過是前任魔君安插在天界的棋子,一把抄捷徑的利刃。她是一個被種了心魔的神,等到時機一成熟,就會成為破開道路的先驅。她的雙手沾滿了罪孽與鮮血,她控制不住殺戮的沖動,唯有殺戮才是她存在的意義。近水樓臺先得月,她便是魔君最有力的武器。

所幸殘存的一星點理智與愛意生生扼住了她的雙手,她拖著殘破的身軀求長黎將猶疑的劍捅進了自己的心臟。作為冉漪,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懲罰。不過是心神俱碎,灰飛煙滅。這已是對罪孽深重的她,最輕的懲罰。

但是,這一切痛苦都由何開始呢?

九夜輕輕地說:“其實我和我的父親一樣愚蠢,費盡周折,竟然都只是為了女人。”

他把臉轉過去,一半隱沒在還未褪盡的黑暗中,一半沐浴在無比清亮的天光下。他用只有他們之間才能聽見的聲音對璣玹說:“母親,好久不見。”

作者有話要說: 討厭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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