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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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

“真的出糖了?”頭戴月白色頭巾的工人正圍著尖頭筐看,這個筐的下面已經出現結晶的糖塊。制糖作坊的坊主小心捏下一塊放進嘴裏,他的眼睛緩緩睜大。

“糖!是真的糖!”

工人們都歡呼起來,一個個馬後炮地說:“咱們知州說大頭菜能制糖,那就一定能制糖,我從未懷疑過。”

“對對,要是懷疑,我也不能考進制糖作坊來。去隔壁染羊毛的作坊不是更好嗎?還能找個女工成親,一家雙職工,不知道多好。”

“這會兒有了糖,咱們是不是還能做知州大人說的那個什麽煉乳了?”

“何止?什麽都能做,用瓷罐頭裝了,能賣到西域國王的餐桌上。說不準啊,咱們章華縣又要多一個作坊,還能再招些工人呢。”

“那可好,我妹妹一直想進工坊,做了女工,就能挑好人家,招婿也行啊。”

坊主看著糖結晶,眼睛都濕潤了:“不容易啊,等兩年等大頭菜長好,等一年試驗各種方法做糖。糖,終於被我們做出來了。以後我們章華縣,那可就是產糖的縣了。”

定沙的橡膠、平丘的瀨兔皮、白沙的花色羊毛氈,嘉湖的奶制品,現在終於輪到他們章華的糖。

兔皮和羊毛氈在西域還算不得稀罕,可是糖卻是稀罕之物。

就算他們知道大頭菜可以做糖,怎麽做卻不知道。保護好這個秘方,他們就能源源不斷從互市裏賺取錢財。

這些錢財能變成他們孩子的午餐,變成那些便宜好用的工具和冬暖夏涼的屋子。

制糖作坊的工人帶著喜悅的心情走出工坊。坊主給所有工人都發了獎金,大部分要存起來,但是也有小部分想要買些東西給自己或者家人。

“買些布吧,最近的布料好像更便宜了。”

互市吸引了很多中原商人,這些商人的商品匯聚在西州的章華縣,大大豐富了章華縣人的生活,也降低了他們的生活成本。

如今的西州是西北地區最富有的州,下面的幾個縣都被知州大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這個種橡膠草,養雪花牛,那個養獺兔做皮具,有養奶牛做各種奶制品的,還有用染色的羊毛做成羊毛氈或者花毯子的,就連章華縣都成了全國知名的玉雕之鄉。

如今章華還能做糖,日後更是一大筆的收益。

不過整個西州老百姓最喜歡的一點還是,西州政治環境的清明。

西州的財政幾乎是透明的,所有東西,一針一線,都要入賬。作為知州的安以農以身作則,下面的人更不敢糊弄。

不過官員們倒沒有任何埋怨,因為那些國有的作坊,裏面一部分是拿出來作為官員福利的,他們一年都能領十三個月的工資,每逢節假日都有福利補貼。

什麽是福利補貼?就是‘孝敬’。

只不過別的地方都是小官員給上司送孝敬,他們這裏反過來,上司給下屬發‘孝敬’。

而且他們做官吏的有這個‘福利補貼’,那些在政府作坊工作的工人也有‘福利補貼’,什麽米面肉奶,什麽水果罐頭。

每到節假日,西州的人就羨慕做官的和進工坊的。

說一句不好聽的,在西州知州手底下做官,那收入,比貪贓枉法時候高多了。那誰還願意提著腦袋做貪贓枉法的事情?

他們不但不貪汙,為著多點年終獎還得努力幹活。

苦不苦,看看知州寫書點夜燭,累不累,想想知州三更還沒睡。

“日子是越過越有盼頭了。”田三就是這麽想的,他已經不跑西域冒險了,如今自己開了鋪子賣沙漠寶石光制作的首飾。

這是本州知州親自寫在書裏頭的特色寶石,價格不貴,又漂亮,據說很受中原地區百姓的喜歡。

“三哥,好久不見。”

嗯?田三疑惑地擡起頭,就看到一個眉眼俊秀的年輕人,穿著褐黃色的簡便胡服。他身邊還有一人,一身黑色繡著暗紋的袍子,頭戴玉冠,眼神淩厲,不敢直視。

好一對璧人!

不過……

“您是?”他想半天想不起這人是誰。

來人笑起來:“三哥,三年前我們見過一面,在原來的逍遙閣,我是田喜啊。”

這麽多的提示詞,田三可算想起來了,他一拍腦袋:“原來是老弟啊,沒想到老弟這胡子一刮,這樣年輕。哪兒像個走街串巷的商戶,倒像個書生。你旁邊這位是?”

“正是內人。”

田三傻眼了,半天說不出話。

“當家的。”正說著話,裏屋簾子一掀,出來個抱孩子的婦人,她看到安以農兩人,“來客人了?”

“哦哦。”田三如夢初醒,“原是故人來訪,這位是田喜,這位是……他兄長。”

“原來是兩位叔叔,我有事出去一趟,一會兒就回來,兩位叔叔留下吃飯吧。”婦人笑著招呼,一邊把孩子放到田三懷裏,“一會兒再給孩子喝牛乳,我先去上工了。”

“誒,你去吧。”田三等她走了,才抱著孩子不好意思道,“孩她娘在縣裏的羊氈作坊上班,她手巧。”

安以農認出了她,正是當日在逍遙閣的那位姑娘,名字叫什麽來著?這兩人原來還成親了啊?瞧瞧,孩子都有了。

他看這孩子紅撲撲的小臉,覺得可愛,伸手解下一枚玉墜子:“給孩子的見面禮。”

田三一看這玉竹的成色就知道是好東西:“使不得,太貴重了。”

“誒,這是做叔叔的心意。”

推拒不過,田三還是收下,他邀請兩人一起吃晚飯。盛情難卻,安以農就同意了。

傍晚田三妻子翠翠回來,還買了一塊羊肉、一條魚並其他食材若幹,好好做了一頓拿手的魚羊鮮。

“老弟在哪兒高就?”田三好奇安以農的境遇,他做了那麽多年商人,眼光可毒著,這個小老弟不簡單啊,小老弟身邊這位‘弟妹’看著也不像普通人,非富則貴。

安以農抿了一口高粱酒:“在嘉湖。”當知州。

“嘉湖?那可是好地方,我們孩子喝的奶粉,吃的奶片、奶酪都是從那兒來的。嘉湖的奶牛,如今都快趕上定沙的雪花牛了。”

安以農笑著不說話。

“以前可沒想過還有這樣的好日子。”田三感慨道,“不瞞老弟,我總以為自己哪天要死在西域呢。所以啊,有多少用多少,也懶得娶妻生子。”

他說起這些年章華縣的變化,大路修得筆直寬敞,兩旁種樹,還搞了很多漂亮的福利房,縣城變得好看了,渾渾噩噩的賭徒嫖客都不見了,大街上都是精神漂亮的小夥子大姑娘。

只要肯幹,都能找到活,不用擔心生計。

因為許多工坊招女工,縣裏就多了很多女戶主,入贅從被人瞧不起到司空見慣。

關外的人都跑過來,想要入戶章華縣,連馬賊都過來投案自首,實在被駐兵殺怕了。

不過變化最大的還是沈家。

“沈家如今在互市混得風生水起,從西域帶回的香料重新培育出來,又做成十幾種不同香料包,賣得特別好。

“據說他們家捐給知州的馬裏頭出現了新的品種,比西域寶馬還好呢,已經成了西州的貢品馬。沈家也因此得了獎勵。”

“還是要謝謝咱們知州大人,”翠翠來給兩人倒酒,“都說大人能點石成金,不起眼的物件,不出名的動物,大人都能養出名堂來。”

對她來說,西州的知州大人是她們所有人的大恩人。她們這些薄命女人能逃過迎來送往的命運,能用自己的能力在這世間立足,都是多虧了他。

酒足飯飽,安以農和顧正中離開了田三家,他們在月色下散步。

三年任期已滿,啟帝令他回京述職,那邊透露的意思是,想讓他平調去西南地區做知府。只怕他是要離開西州了,所以安以農才會出來走走,也算是一種告別。

“去西南做官也不錯。”安以農特別高興,他也不想在京城做京官,不懂得和人打交道。

“要去的地方四季如春,只是多蛇鼠蟲蟻。我看,發展花朵產業就不錯,花精油、花露、胭脂……或者養蛇,蛇渾身是寶,蛇皮、蛇油、蛇膽或者整個泡酒。養蠍子也行。”

“……其實去哪兒不要緊,要緊的是,你陪著我。”

他兩人的手輕輕勾到一起,安以農擡頭看著天上一輪清輝:“今晚月色真美……唔?”

月光如銀紗,銀紗籠著兩個相貼的人影。

千年後。

“今天我們要介紹的國寶是——萬裏錦繡圖。”

屏幕上出現了一張精美的地圖,藍的是水,綠的是田地森林,白色的是路,黑色的是城池,還有其他金礦、鐵礦、木炭等等礦產註解。

“《萬裏錦繡圖》,至今為止發現的最完整的啟國初期國土版圖,如果將它和現代衛星探測到的地圖對比,幾乎是重合的。

“並且上面標註了當時啟國各個地方的礦藏、特產、環境、交通等等,一側還有小字註解,是我們了解千年前那個強大國度的最好參考書。”

啟朝是歷史上一個無法忽視的朝代,重教育開民智,農商並重,重法制抑制土地兼並,男女平權,思想開放,海納百川。

現在很多外國人喊他們國家,發音依舊是‘啟’。

因為開發海上貿易路線,和一百多個國家進行貿易往來和人才往來(挖人,哲學家、科學家、地理學家、畫家、音樂家……)。所以其他國家也保留著對‘啟朝’的記載。

他們的記載中,啟國上至八十老嫗,下到三歲小兒,人人識字懂禮。那時候啟國的大部分城市都有自己的日報和大學,這點吸引了很多外國的學者。

而女性經商做官當戶主在啟國更是尋常事,解放女性力量也帶動了國家生產力發展,女性政治家、科學家、文學家、藝術家層出不窮。

據說啟國的這種制度也給其他國家帶來啟發。

對平民和女性來說,那是人間天堂,而對貴族男性來說,那同樣是人間天堂。

因為啟國商業發達,又鼓勵技術革新,所以什麽好玩意兒都有。他們那裏昂貴的酒、糖、香料、細棉綢緞,在啟國都是平民都用得起的東西。

詩人們稱,回到故國,會有一種從文明世界回到部落時代的感覺,所以很多人在啟國住下就不想再回去。

因為啟朝太有名,主持人跳過對啟朝的介紹,直接說起這張圖:“而這張圖的主人,就是被我們網友戲稱為古今第一扶貧辦主任的田文正田以農,也是啟國初期參與制定百年國策的三位大臣之一。

“至於圖的原作者,現在認為是田以農的老師,顧正中先生。”

現場和電視機前的觀眾頓時露出暧昧的笑容。

三年前‘田文正墓’的發掘帶來的震撼此刻想起來還覺得激蕩。

誰能想到,傳聞中那個不近女色將一生奉獻給百姓的田文正其實是有心上人的,他的墓穴中還留著當年他們分隔兩地時寫的部分信件和交換的信物,甚至還有田文正畫的‘顧正中’的畫像。

可惜,當時那個環境,男子相戀本就不易,還是師生關系,他們兩人也只能相隔兩地,互相傳書表達情意。

從已經披露的信的內容看,兩人身邊都沒有其他任何人,尤其田文正,歷史記載,他身邊連個丫鬟小廝都沒有,一切親力親為。

一邊是貧苦的百姓和年幼時的誓言(啟國高祖皇帝的日志中提到),一邊是相愛相守的戀人。

“世間安得如意法,不負黎民不負卿?”

田文正忍痛選擇了黎民百姓,此後一生未娶。

而田文正的老師,只出現在田文正信件中的男人,他為了愛人的理想,寧可忍受著相思之苦不肯出現在世人面前,背後卻偷偷為他做了許多事。

田文正到哪裏做官,他就收集那裏的資料,集結成冊寄給他。之後更是煞費苦心,為他制作了以當時的科技條件看來不可思議的《萬裏錦繡圖》。

想到這對雙向奔赴,卻因為時代不得在一起的有情人,觀眾都是一臉嘆息。

臺上主持人知道觀眾在嘆息什麽,‘千古癡情師生戀’估計已經開始刷屏,不過他不好多說這方面的細節,只是拿出田文正的生平簡介開始介紹這個人物,畢竟這張圖的創作背景和作用,和這個人物是息息相關的。

田喜,字以農。祖籍匯州,後移居平江府。‘啟’時著名政治家、文學家、教育家、小說家、畫家、音樂家。

田以農幼年喪父喪母,逃荒至平江府,培育三錦魚維持生計,並苦讀及第,授定沙知縣。後歷任西州知州、南錦知府、卉省巡撫等職。

其任職期間,主持開設西北互市和平江貿易港,為各地挖掘經濟物種百餘種,引入國外優良作物十餘種,積極推廣平民化教育和女子就業。著有《大漠英雄傳》、《花間游記》、《百鬼志》等十來部小說著作。

因其‘為民寫書’的舉動,世人尊其為‘話本國相’。

年六十時病逝任上,萬民哭靈,追送十裏。後葬功勳陵,啟第三代女帝武帝親書‘國之脊梁’,累贈太師、賢國公,謚號‘文正’,入歷代帝王廟,史稱田文正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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