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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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孩子走幹凈了,糖也沒送出去,安以農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他就站了這麽一會兒,身上就多出一層灰。看來以後做規劃的時候,還得考慮一下綠化的問題,比如栽種些耐幹旱的行道樹就很有必要。

知難而退?沒有的事。

舉世皆敵而已,他以前見得少了?

他與縣丞繼續往前走,他要用腳步丈量定沙縣的這個‘貧民窟’,用眼睛看,用耳朵聽,用腦子判斷。

但就在他走後,小巷子沖出幾個兇神惡煞的人,他們圍住那幾個孩子和他們家人:“剛剛那個人問了你們什麽?”

大人們噤若寒蟬,他們推著自己的小孩:“他們連話都說不清楚,能說什麽?”

“啪!”兇惡的男人一巴掌打過去,又看著孩子,“我讓你說。”

小孩含著眼淚斷斷續續說了些吃飯洗澡的話,聽起來好像只是好奇這邊的人吃什麽,以及為什麽他們不洗澡。

“水都喝不起了,哪有多的洗澡?”這些人呸一聲,“中原來的小白臉。”

“記住了,這個人要是再過來,只許說好的,不許說壞的。要是讓我們知道你們誰在背後說了什麽……哼哼,那就有你們好瞧的了!”這些人罵罵咧咧走了,留下大哭不止的孩子和打腫臉的大人。

“這些人都是一樣的,毒蛇和蠍子。”抱著孩子的男人看著走掉的人,牙齒咬得咯吱響。

這些事都有小鬼匯報給安以農,他安靜聽完,表情沒有變化,只是突然對縣丞說:“聽說你的外孫子剛剛出生?真是可惜,來得晚了,否則我也能備份周歲禮。”

縣丞的冷汗當時就下來了,他在明面上只有兩個兒子,很少人知道他和一個酒樓老板娘有個私生女,而這個私生女剛生了小外孫一年。

這是威脅,毫不掩飾的威脅。

縣丞嘴唇抖了下,壓低聲音:“請大人放心,不該說的,卑職一句話都不會多說。”

安以農似笑非笑:“你是讀書人,我一貫是相信讀書人的,明事理。”

縣丞的笑容更勉強了:不聽就是不明事理?一群狼,一只虎,他誰也得罪不起。

“對了,咱們定沙縣外那一片荒地,有主麽?”

“大人說的是北邊那一片地嗎?”縣丞稍加思索就知道安以農說的是哪一塊地,“那一塊是白家的,三十年前以一畝一百八十文的價格買下,買下後一直沒有動靜。”

“一百八十文一畝?”安以農直接笑了,“他敢給這個價,你們也敢賣?”

縣丞低下頭。他想知道這個新知縣為什麽會問起這塊地,但是對方沒有再接著問,他也就不敢繼續往下猜測。

到了晚上,金家的人果然找到縣丞,帶著禮物,半是誘惑半是威脅地問他白天那個知縣都說了什麽做了什麽。

縣丞說了大部分,隱瞞下自己的猜測。

定沙縣的水漸漸渾濁,他這樣的小魚,還是自保為上。

金家那些人對著這些收集到的情報分析半天,終於得出結論——一個涉世未深,自以為正義的楞頭青,等真的遇到事了,就知道什麽可以做什麽不能做了。

“只要他不來招惹我們,我倒是願意和他井水不犯河水。”鐵打的定沙金家,流水的定沙知縣,他們根本沒把這個‘父母官’看在眼裏。

“三年很快的。”

他們的秘密討論很快傳到安以農的耳朵裏。

“涉事人員太多,沒有上面的特許令,我很難幹凈利落地清除掉這些腐肉。”安以農做著最壞的打算,如果上面不合作,說不定他要用一些‘非法’的手段,甚至要把他的職業生涯壓上。

“得加快速度了,一個知縣的任期是三年,三年很快的。”

定沙縣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安以農繼續白日彈琴吹簫寫詩作畫,晚上點著燈幹活的日子。另一邊也開始熟悉縣衙裏的人,以及定沙縣日常事務。

他甚至開始學習本地方言,在這個語言環境中,他學習得很快,已經可以聽懂很多日常對話。

縣裏也有商人過來拜訪他,帶著貴重的禮物。

‘正直到迂腐’的他自然全部謝絕,只收下一點不值錢的本地特產。定沙縣的普通人對這個新知縣沒有感覺,他的到來沒有讓生活變得更好,當然,也沒有變得更壞。

金白兩家還在觀望和試探,而安以農等待著他的東風。

終於,女帝的特許令隨著馬蹄聲而至,但結果卻不是安以農期待的那樣。

啟帝的確給了特許,允許他用一半抄家的金銀做軍餉,調動本地駐軍。當然,只此一次。只是,對涉案人員的處罰……實在超過了安以農的想象。

安以農手裏捏著這封決定了無數人生死的信件,卻皺起眉頭。

“通敵賣國罪,一經查明,斬立決,誅三族。”

到底是開國皇帝,殺性重,安以農也沒想到啟帝會這樣決定,這比他預期中的要嚴重得多。

雖然經常能聽到‘誅九族’這種話,但事實上,誅九族只是誅殺父族九代人,反正就是他一家滿門滅種,與其他人無關

但是誅三族不一樣,三族者,父族,母族,妻族。

犯事者父親的上下三代,母親的上下三代,妻子一族的上下三代都歸屬誅三族中。

安以農這封信一出,金白兩家親眷上千餘人都要跟著一起死。這其中有死有餘辜的,但也有無辜被殃及的。

“死傷範圍太大了。”安以農久久不動。

“你要怎麽做?”顧正中問,如果安以農決定拿下這兩家,現在他就能拿著信去找附近的駐軍。

安以農自己也決定不下,他如果就這麽去了,定沙縣不死個幾百上千人不算完,他不去,就是違抗聖旨,而且這聖旨還是他自己求來的。最好的下場也是被厭棄,這對他的計劃很不利。

到底要怎麽做呢?

“咚咚咚!”安以農從屋中走出,“誰敲鳴冤鼓?”

他匆匆換好官服,等到他走上正堂,兩邊衙役都已經站好,底下跪著三個人,站著兩個人。

“大人,他們一個是金家的親戚,一個是本地獵戶。”田護衛小聲說。

安以農眉毛輕挑:“去問問是怎麽回事,最好找幾個人證來。”

田護衛走後,安以農看向那個搖頭晃腦站著,並不把他放在眼裏的男人:“可有功名?”

“功名?”這個人反應過來,對著他嘿嘿一笑,拱手道,“大人可能不認識我,我是金家的表親,吳陽。”

“本官不想知道你是誰家親戚,這裏是衙門,沒有秀才功名,你怎麽敢站著說話,藐視公堂?”

“少爺,少爺。”自稱金家親戚的男人身後跟著一個小廝,這會兒正拉扯他的衣服低聲提醒,“快跪下。”

“這麽認真做什麽?”這個叫吳陽的男人繼續嬉皮笑臉,不過看安以農面色不善,他還是跪下了,跪得歪歪扭扭。他身後那個小廝也就跟著跪下。

安以農這才有時間打量另一邊的人。

他們看起來是個三口之家,獵戶打扮的男人,有異族血統的婦人,還有出落得花兒一樣的少女。少女衣服被扯破了,現在套著一件羊皮外套,正低著頭偷偷拭淚。

“堂下所跪何人?為什麽敲擊鳴冤鼓?有何冤情?”安以農用著剛學不久的本地話公事公辦地問。

這個別扭的本地方言一出口,四周圍的衙役先嚇一跳,還有在旁做記錄的縣丞,更是頻頻看向安以農,不知道在腦補些什麽。

“回大人話,是小民敲的鳴冤鼓。”獵戶打扮的男人開口。

“所為何事?”

“對對!就是他!”一旁的吳陽還在那裏跳,“一點兒小事就來敲鼓,這不是浪費大人的時間嗎?狠狠打他幾板子,不識趣的老東西。”

在衙門裏,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兒這個人都敢這麽囂張跋扈,可見平日是個什麽德性,安以農瞇起眼:“本官何時讓你開口了?你是知縣還是我是知縣。”

吳陽不以為然地哼了聲。

獵戶深呼吸,壓下心裏越燒越旺的憤怒,轉而回答安以農之前的問題:“大人,小民乃是定沙縣一獵戶,今日帶家中妻女到城裏,想要用皮毛換些家用。這個小畜生!”

他指著吳陽,幾乎壓不住自己的怒火:“這個小畜生當街輕薄我兒,我實是忍無可忍,這才推開他,不想他竟叫來幾個人,要強搶我兒,小民只得擊了鳴冤鼓。”

安以農點點頭,他又看向那個金家親戚:“他所說的,你可認?”

“哎哎!”他站起來,又被小廝扯回去。小廝一臉悲苦:這個知縣明顯不是以前那個不管事的  ,怎麽這人就看不清,他眼睛是白長的?

“什麽叫搶?是這小賤人看我相貌英俊家財萬貫,想要過好日子,非要賴上我。我這是好心,看她可憐要收留她,結果反被打了一掌,哎喲,我的腰……”

他裝模作樣哼了幾聲:“一定是剛剛被打到了,我要告他打人,讓他賠醫藥費。”

“你的意思是,他們閑著沒事,跑到你面前讓你輕薄的?此事看見的人不少,你可想清楚了回答。”安以農面無表情地問。

“沒錯!”

安以農氣笑了:“他們沒腦子嗎,走過來白白被你欺辱一番?”

“誰知道他們一家子打的什麽鬼主意?

安以農忍無可忍,他側頭問縣丞:“若是你,願意帶女兒到這位吳家少爺面前走一圈?”

縣丞把自己縮得更小,他訕笑:“下官……沒有女兒。”

“呵,”安以農把頭轉過來,看著堂下吳陽,“本官聽說過你的名聲,色中惡鬼,就是只母蚊子都不敢從你跟前過,他們躲避你還來不及,怎麽可能送上門來?”

吳陽沒料到他是這個反應,他剛要說話,安以農張嘴又嗆他一臉:“相貌英俊?本官眼睛還沒瞎,分得清什麽是好看什麽是醜。這家女兒既不是眼盲之人,又非癡兒,她能看上你的臉?

“事情經過到底如何,從實招來,若是等本官查清還不肯說,罪加一等。”

這個金家的表少爺貪戀美色,街上看到個稍微周正些的女子就要上前戲弄,曾經還逼死過人。

但是之前的知縣無作為,所以他的膽子也是越來越大,這一次居然就在縣衙附近鬧出來,要搶奪別人家的女兒?

吳陽終於意識到眼前的知縣有點不對付了,他瞪著眼睛看著安以農那張白凈的招女人喜歡的臉:“你想得罪金家?你不想幹了?”

小廝嚇得爬過來想要捂住他的嘴,卻被一腳踹開。

“我倒是看看,有哪個龜孫子敢來指認小爺我?”吳陽一下站起來,得意洋洋哈哈大笑。

“大人。”田護衛恰在此時進來。

安以農看向他背後,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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