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酒樓坐到日暮西沈，摻著血紅的雲層倒映在江面上，粼粼水波，貨船打了個彎兒都不見了，一支支華麗精美的畫舫又不知道從那個河灣漂泊出來。

暧昧的燈光掛在畫舫游船上，燈光下軟香溫玉，依偎在懷，風流俊秀，談笑風生。陸小鳳倚在窗邊靜靜的看了會兒，方道：“咱們該走了。”

花滿樓便點點頭，掏出酒錢放在桌兒上。他還未起身，陸小鳳忽的坐到了他身邊，擋住了他起身的動作。

“怎麽了？”因為他靠的太近，花滿樓自覺壓低了聲音。聽到陸小鳳不出聲，他又有了另外的猜測，“你想問什麽？”

“花滿樓。”陸小鳳靠的更近，他一支胳膊搭在花滿樓肩上，聲調還是平常那般懶懶散散，好似此時此刻輕浮無禮的人並不是他一般。他挑著眉，望著花滿樓近在咫尺的側臉，“你哪裏都好，就是太聰明了。”

花滿樓忍俊道：“難道聰明也不好嗎？”

陸小鳳搖頭：“聰明當然好，但瞞著我就不好了。”

“我瞞著你什麽了？”

“你早就知道燕家的地道在哪裏，你早就知道那些金銀珠寶在地道裏。可是你不說，你瞞著我和紅豆。”陸小鳳有點不太開心。他不是輕易能被人左右心情之人，只是突然想明白這件事，讓他確實不太高興。

木和尚瞞著他，殷三娘也耍他。他到頭來都可以一笑置之。但花滿樓瞞著他，竟讓他心裏貓兒抓般不痛快。

“我不說，是因為金銀招殺禍。”花滿樓卻是坦坦蕩蕩，“你只想抓流雲，知道這些事情做什麽？”

“那你知不知道，很多人都對這批金銀珠寶虎視眈眈？”

“知道。可正是因為知道，所以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包括我？！”陸小鳳突然就有點壓不住火。他自認對花滿樓掏心掏肺，從未有半句隱瞞，可花滿樓此事如此自作主張，確實讓他怒火徒生。

花滿樓竟然笑了。他平素愛笑，笑意也溫溫柔柔的，但這個笑這麽近，近到似乎要融化進他眼裏。

陸小鳳不自覺的屏息退開了一步。

花滿樓轉過頭來對他道：“這就是我為什麽不告訴你。你已經很煩了，多知道這一件事不會讓你更接近流雲的幕後人。相反，你會因為這個消息被更多人糾纏，變得更煩。”

陸小鳳想反駁他。可花滿樓沒給他說話的機會：“你肯定想說沒有，你覺得你習慣了這樣的日子。可往常多少事，都沒在你心頭過，你只是那些事中的過客，匆匆而過。但如今不同，如今你需要更冷靜，可偏偏你冷靜不下來。”

陸小鳳盯著花滿樓認真的臉，嘴唇微動，他向來都是伶牙俐齒的，可話到了嘴邊卻發現花滿樓已經把那些話都講完了。最後他只能幹巴巴的說了一句：“你為什麽這麽覺得？”

花滿樓失笑：“就憑我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

陸小鳳的心臟猛的跳了起來，好像花滿樓說了什麽不得了的話。他下意識的擡手，摸到自己的臉，竟然有些燙手，熱度通過掌心傳到自己心窩裏。

這讓他一時坐立難安。

“不過，既然你問了出來，那說明你還是想知道。”花滿樓看不見，自然不知道陸小鳳此時此刻的樣子，只是接著道，“你沒有問過我那晚為什麽忽然沖進小巷。那晚，我聽見裏面有人說話，說的就是流雲的事兒，本想擒了他們盤問一二，卻不想他們來去的地道開在地下。我一時不察，失足落了下去。”

“虧得我輕功尚可，沒被發現。那地道裏錯綜覆雜，路徑奇多，不知道都是通往何方。我進去之後便找不到先前那幾人的蹤跡，誤打誤撞之下摸進了私藏珠寶的地方。那密室機關甚多，我最終還是從旁的地方跌出去，一路跌到了山腰。”

陸小鳳聽他嗓音清淡，認認真真的講，也慢慢的平覆了自己沒由來的心跳。聽完許久才道：“他們既然手握財寶，那便五成不是流雲的人。

“對。”花滿樓點頭，“我有個說不太準的直覺，我感覺他們和流雲是截然不同的兩個組織。他們比流雲行事更縝密，更低調。”

“你還能找到那個密室嗎？”

花滿樓警覺道：“你準備做什麽？”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他們當年為此殺人，如今我就讓他們因此被殺。”陸小鳳揉捏著自己的小手指，露出幾分冷笑，“你說得對，我確實不怎麽冷靜。不過如今我也看透□□，與他們博一博也無不可。”

花滿樓沒說話。他皺著眉，思索了片刻。陸小鳳知道他在猶豫什麽，一掀長袍重新坐回他旁邊，低聲道：“我知道那些人不簡單，他們能從流雲手下看管財物這麽多年，一定也是個無法輕易撼動龐然大物。我並不會直接和他們面對面，如今我要設一個局，引得他們兩敗俱傷。”

“可是我總覺得有幾分不妥。”

“這件事該早早的了結了。”陸小鳳說，“我之前和你說，我又尋了一個方子給你治眼睛，這件事不結束，我們總沒有安寧日。”

花滿樓聽出陸小鳳的決心，陸小鳳可不是一個喜歡用別人事情做借口的人，往往他這麽做的時候，都是在別別扭扭的求人。

“我陪你一起。”

花滿樓終於站了起來。

陸小鳳嘿然道：“我就知道你會幫我。”

“我不是幫你，我只是想趕快去試試那個方子，好讓你死心。”花滿樓故意道。

陸小鳳也只是笑。

這一趟，他們說去便去，甚至沒有帶上紅豆。

夜裏只見兩匹馬消失在官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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