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白天雲孤峰，山人匆匆負春光。

山間松林中傳來一陣又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蟲群爬行，又像是有一群蝴蝶在一同起舞，它們嬌嫩的翅膀觸碰到鋒利的松針，於是紛紛落落，掉落成一場極致的花雨。

花滿樓坐在窗前，感受到陽光灑落在他的臉上，發上。在半刻之前，陸小鳳中了迷藥，隨後青祝也倒在他身後。現在他們就躺在他身後的長榻上。

安靜的像是已經死亡。

花滿樓深吸了一口氣，山頂的空氣中帶著淡淡的松油味道，有種很好聞的香氣。在那些細細密密的聲響中，又出現了一個腳步聲，人的腳步聲。

那個聲音在安靜的山頂太過特殊，特殊到花滿樓能夠聽出來那是一個姑娘的腳步聲，很年輕的姑娘，不會超過雙十。

姑娘走到寺廟門前，沒有敲門，反而踟躕了片刻，花滿樓聽見她的腳步聲走來走去，最終還是伸手推開了門。

她沒有敲門，直接推開的。

而且也沒有等待和張望，是用很快很快的腳步跑進來的。跑進來後繞著院子找了一遍，又站在了屋子面前。

她又停下了，這次等待的時間幾乎沒有，她揚聲問：“陸小鳳是不是在這裏？”

本來花滿樓是想感嘆陸小鳳的女人緣的，但是那個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本應該聽過不久。

“燕紫姑娘？”

花滿樓從側窗邊起身，想去迎接燕紫。燕紫卻早在聽到他的聲音時候跑了進來，腳步微微一滯，便撲倒了榻前。

花滿樓聽見她微微的啜泣聲。

可是他分不出來燕紫是為誰而哭，陸小鳳？還是那個青祝？

說起來宋家在青祝這裏如此特殊，燕紫應該是認識青祝的吧。

“哥……”

花滿樓終於聽見燕紫說話。他想起的卻是昨晚陸小鳳說這個是我妹妹的話。搖搖頭，心道陸小鳳隨手胡說的話多了去了，燕紫一定是叫的青祝。

“花公子，我哥他這是怎麽了？他怎麽會昏倒？”

“是迷藥。但是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麽中的迷藥……”

“解藥呢？沒有解藥麽？”燕紫著急的打斷他的話。

花滿樓搖搖頭，安撫道：“解藥已經餵給他了，只是還需要一會兒才會醒。只是燕紫姑娘你為什麽來這兒？這裏……”

燕紫嘆了口氣：“昨天在秦雨館，我哥就要讓我給陸小鳳傳信，讓他到這裏來。我知道我哥的脾氣，所以我把信給撕了。但是我沒有想到你們還是來了。這青雲山上多少危險，青雲寺又是多不能碰的地方……我實在是擔心的不得了……”

花滿樓應了一聲，心道，擔心？是擔心陸小鳳麽？還是說擔心我們這不過萍水相逢的客人？

但是他並沒有問出口，因為他知道燕紫是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的。

燕紫很多地方，都很不一樣。

“宋二哥他不知道這些事情，所以他沒有攔著你們。等會你們下山的時候一定要小心，也許會有很多陷阱在路上。如果可以的話，你們跟著我，他們知道我是宋家的表小姐。”

“多謝燕紫姑娘。”

“無妨，都是我哥的錯。”

當兩個人都不說話的時候，花滿樓才發現松林中那嘈嘈雜雜的聲音已經消失了，安安靜靜的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先醒過來的人是陸小鳳，他在榻上迷迷糊糊的醒過來的時候，燕紫就已經迎了上來，仔細問他感覺怎麽樣，知道他身上有宋觀禮給的玉佩之後，著急的催著他們離開。

正是下午時分，陽光都帶著淡淡的金色，陸小鳳慵懶的笑，一直看著燕紫，直到燕紫不由得紅了臉，才點頭說好。

陸小鳳帶著花滿樓下山，燕紫卻沒有和他們一起下來。

花滿樓想說什麽，陸小鳳卻拉著他的袖子趕快往下走。

“為什麽？”

“你不知道麽？那是她哥哥啊，兄妹相逢我們在場豈不是不合適？”

“但是也沒有必要這麽著急吧……”

他們直到站在半山腰上，往上蜿蜒山路，往下盡數青色。山風吹他們的衣衫，少年春衫薄，眉目姣好，正是風流。

“你知道在蜀中，有一個也是制藥的家族麽？宋家是江北的大家，那一家就是蜀中的大家。他們制藥，也養蠱，不算好人，卻也不濫殺無辜。後來就被流雲滅了門。幾十口的大家族，就剩下一對年幼的兄妹。”

“是他們？”

“哥哥只身離開，拋棄剛滿十歲的妹妹，銷聲匿跡。妹妹被世交的家族帶走，錦衣玉食，宛如親生。可是就算哥哥拋棄了妹妹，妹妹也一直都在尋找她的哥哥。在黑市，妹妹日覆一日的用重金尋找，前幾日，都求到了我這裏。我是為了避開這件事情，才躲到百花樓去的。”

“可是你還是來了秦淮河，來見了這個妹妹。”

“因為我發現，燕家和陸家以前有千絲萬縷的關系。或許可以說，燕紫的父親是江湖上流言散播的源頭。我想知道為什麽，正巧你也收到了留書，於是我就決定要過來。”

“那你查到了什麽？”

“沒能查到什麽。你去黑會的時候我幾乎是毫無進展，昨晚又忽然值錢，日後可能都要麻煩太多。你知道的，如果有人想要隱藏一件事，不知情的人是怎麽都查不到太多的。”

“可是司空摘星已經在幫你了。”

陸小鳳一楞，隨即問道：“你怎麽知道的？”

花滿樓輕笑，“難道你不知道我的鼻子也是很好使的麽？那日在二樓，桌子上的袈/裟，你不說我也能聞到淡淡的香燭味道的。”

陸小鳳於是搖搖頭：“猴精幫不了我太多的。他的仇家也不少，而且他也很忙。”

花滿樓：“忙什麽？忙著偷東西麽？他是偷王之王，但是又不是一貧如洗。”

陸小鳳：“也許……也許他……”

花滿樓：“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司空摘星的朋友也不多。而你，是他做好的朋友。”

陸小鳳：“……”

花滿樓：“我們分頭行事吧。你去救司空摘星，我回青雲寺。”

陸小鳳沒有說話，於是花滿樓以為他已經同意，他便擡腳往山上去。這是路中間，往下，是秦淮河，是去救司空摘星；往上，是青雲寺，是要去找到燕紫或者青祝問一件事。

但是陸小鳳拉住了花滿樓的手臂，他攔住了他：“你不能回去。你不知道青祝的真實身份，如果他要動手，你就會死。”

花滿樓認真的想了想：“不，以他的武功不足以打敗我。”

“但是蜀中是什麽地方你難道不知道麽？能在那裏立足的燕家還需要我提醒你麽？我們誰都不是百毒不侵之體。”

“但是你也知道，我們不去，他們就會走。”

“我相信，青祝不會和燕紫和好的，他們還會再分手，而且，燕紫還會回去宋家。青祝不能對付，但是燕紫她卻不是那樣的人。”

“你覺得燕紫會幫我們？”

“至少燕紫是有弱點的，她有她想得到的東西，只要我們幫她。”

這次換做花滿樓沈默，陸小鳳一直沒有松開他的手，花滿樓就知道陸小鳳是認真的。他們向來都不是喜歡幹預對方決定的人，但是現在他是在幫陸小鳳，而陸小鳳是從來不會讓朋友去冒險的。

陸小鳳的朋友不需要去救，因為他們自己就能救自己。如果面對的是一個需要幫手的敵人，那陸小鳳去了也是送死。

但是這不代表陸小鳳就可以看著自己的朋友去為自己送死，如果這樣，他可能會選擇絕交。

沒有人的生命是不重要的，陸小鳳一直覺得生命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愛的東西，鮮活的，而且不可重覆。所以他的靈犀一指，從來都不是殺人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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