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崖新平閣

關燈
柳笉兒緩緩的睜開雙眸,已是夜色即將到來。

此處,為一懸崖邊際,周邊枯草叢生,足有丈高。映著西邊即將落山的紅日,束束枯草好似被染上了一層血漬,微黃裏泛著淡紅。

眼前,那少年正擡頭凝望著崖頂。那是一座古老的閣樓,足有五層之高,黑洞洞的,屹立在山巒的頂端,即便是在這西照之下,依舊給人的是一種殘破、死寂錯覺。

“噓!”柳笉兒才理清思緒,方要質問那少年。只見少年將身一矮,一只食指已經堵在了她兩片朱唇之上。

隨即,便聽他細聲道:“安靜,有人來了!”

柳笉兒一楞,二人慢慢挪動身子,隱蔽到一尊怪石之後。

不多時,只見一華服中年男子攙著一白紗少女緩緩上崖而來。那白紗女子面色慘白,朱唇失色,發髻之上一條白色孝帶被這山崖上的微風款款吹拂。她腰腹纖細,細裹的白紗之上明顯可見幾片紅裏透黑的血色。

“莫飄!”柳笉兒心頭一顫,本以為這冤家早已殞命,適才一見,心裏頭不由得落了塊大石。

“賢侄,你這傷?”

身旁那攙扶著她的中年人發出了關切的聲音,一雙墨玉般的瞳孔裏透射著慈愛。

莫飄有些失色的俏臉浮現出一絲微笑,弱弱搖首道:“柳叔放心,我不礙事。我們還是趕緊上崖,之前打鬥之時見那少年帶著笉兒朝此而遁,想這方圓數裏,唯有此處可以藏身,他們定然在這一帶。”

那中年男子環首四顧。乃是一張消瘦的國字臉,兩鬢修長,須發整齊。面上五官如花刀雕刻,即便是如此年紀,也精致耐看。然這一環顧之際,那雙目神采奕奕,威風凜凜,儼然散發著一幅上位者的巍峨氣魄。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當今武林盟主——柳慶澶。

原來,之前那李詡對鶴雷門大開殺戒。眼看著半百弟子各個殞命,莫飄早已做了必死的決心。卻不想,這千鈞一發之際,柳慶澶竟突然出現,一番鬥法,那李詡自覺不敵,怯退而逃。師兄陳空隨即帶著所剩的幾個弟子追李詡而去,而莫飄因為傷勢的緣故只得隨柳慶澶一路尋柳笉兒到此。

柳慶澶微微翹首,乍一看時,正好瞅見了崖頂的那座古樓。不由得雙目一蹙,面色沈凝道:“不急,前面到了一處我們不能擅自踏入的地界。若再往上,得先支會人家一聲。”

聞言,莫飄秀氣的雙眸也不由得隨之望去。

“柳叔,那裏是?”

柳慶澶淡淡道:“武林若幹年前的神話之地——新平閣。說起來,我跟那裏還頗有淵源。”他的嘴角不自覺的露出了自嘲般的笑意。

誰都知道,他柳慶澶是顧新平的得意弟子。

聽得這個名字,莫飄不由得身子一滯。緊接著,一股恨意冉冉升起。那新平閣上可是住著個叫顧青的人啊!昨夜,就是那顧青,取了她兩位師兄的性命。

柳慶澶已然察覺莫飄的神色,蹙眉更緊,問道:“賢侄,你這是?”

到此,莫飄方才將昨夜從陳空那裏聽來的種種一五一十的道了出來。只是,自己說著,也覺得事情哪裏有些不對勁。忙又道:“柳叔,我這也只是道聽途說。我一介女流,也無聰慧才智,還請您幫我細細琢磨。”

柳慶澶一幅難以置信的表情,顧青為救笉兒殺害鶴雷門二位弟子,這著實有些匪夷所思。只是,這一路而來,確實也有聽風媒傳出這些消息。

柳慶澶沈凝了片刻,嘆息道:“賢侄你放心,我這正瞅著沒有理由上去呢!說到底,這一切的禍害都起源於我家笉兒,既然你也有疑慮,我便與你上去找那顧青理論一番。且看他如何說法。”

莫飄微微頷首,兩人緩緩上崖而去。

待他們走遠,柳笉兒才與那少年從石頭後鉆了出來。遙望著崖頂,柳笉兒有些失神的道:“想不到阿爹竟然來到了這荊南小城。還湊巧救了莫飄!”

不覺之際,左手不慎碰到身旁大石。瞬間,一陣冰涼觸感襲來。她定睛一瞧,這大石身周,有若幹洞眼,洞眼深淺不一,但大小均等,細看那洞眼內的痕跡,甚似被人以拳頭一拳一拳砸出來的。

正楞神這怪石,忽聽身旁傳出少年溫潤的聲音。

“謝謝!”

柳笉兒回首,只見少年一雙墨眼靜靜的望著她。此刻,他竟是目光灼灼,像是夜空裏明亮的星子。

柳笉兒明知故問道:“謝我什麽?”

少年笑笑,這還是柳笉兒頭一次見他笑得這麽透徹。只是,那笑容稍縱即逝,短暫微妙,讓她來不急多看上一眼。

“謝謝你沒有跑出來與你父親相認。不然,他見了我,勢必會為橫死的商六報仇。”

柳笉兒撇嘴道:“你真以為他沒有發現我們?”

少年一頓,對啊!柳慶澶是何等高手。適才,他已經打量了四下,按理說以他的內功修為,早就應該發覺出周邊有人的。

少年不答,一雙充斥著迷離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凝視著柳笉兒。然而,只在片刻,便感覺出其中的不妥。他緩緩轉身,背對著柳笉兒。

“好了,我們就此分手吧!我的任務就是把你帶到這裏,剩下的路,得你一個人走。去吧,新平閣,有你想知道的一切。”聲音繼而恢覆初始般的冰冷,活似他與柳笉兒只是陌路相逢的兩個素不相識的人。

柳笉兒楞了楞,心裏頓時感覺一陣涼意。雖然與這少年僅僅認識不到兩天,但是,這一刻,她似乎覺得自己有很多話要對眼前這個少年說。可是,這少年突如其來的變化讓他卻又不知道從何開口。沈默,靜悄悄的沈默。也許,他只是她生命中的不速之客。

望著少年離去慢慢抖動的身影,哪怕是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幫那個幕後主使行事,柳笉兒卻在這一刻裏找不到任何記恨他的理由。腦海裏依稀閃過昨晚的記憶,可是那就好像是一個只有框架的結構,至於那些細小的部件,自己竟是一點映像都沒有。她只清楚,自己在朦朧昏睡中,是少年替她處理的傷口。她只記得,昨夜裏似乎感受到了很久沒有感受過的溫暖。就如同,握著娘親的手一般,充實、炙熱、安心。

她想要問他的名字,可是那有必要嗎?

“餵!別忘了,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還是會逮捕你。等我弄清一切,必抓你回盟主閣服罪。你最好,躲得嚴嚴實實的。”

身後那銀鈴般清脆卻滿含著決絕又帶著稚笑的聲音傳開,少年身體一僵,緊接著木木的回頭,看到的,只是一個漸漸消失在眼前的黑點。

嘴角微微向上翹起,隨即露出了一臉和諧的笑容。

“我等你……”少年喃喃自語。

……

新平閣,一個江湖上已然不再盛傳的武林禁地。

曾經,這裏是門規苛嚴的習武之地。曾經,這裏是天下過半武學、奇門的發源之所。曾經,這裏有著流傳於世的傾城絕戀。

然而,僅在那人去世之後。幾乎是一夜之間,這裏失去了它原有的光芒。原本學藝的人,或多離開自立門派、或多投靠他門淪為傀儡、或多留於此處消磨意志,郁郁而終。

而今,這閣樓內,已然只剩一個人。

此刻,寬闊的閣院內一個身穿布衣、看不出年紀,身材高瘦的男子正在掃著落葉。男子雙手扶帚,動作機械,不疾不慢。臉上雖是有些蒼老,但是俯地的目光中卻不失那份灼熱的神采。

他已經決定了離開這裏。只是,離開之前他得清掃這閣院,清掃一些本可避免的“浮塵”。

腳步聲,漸漸的近了。

此時,一男一女不緊不慢的步入閣院內。不用猜,正是柳慶澶與莫飄。

“這麽些年不見,一見面就帶著滿身的怨氣,柳盟主想必是來興師問罪的吧?”那掃地的男子也不看來人,低頭說著。聲音洪亮,著實與這消瘦的身材跟蒼老的面容不符。

二人止步,一旁的莫飄方要做聲,卻被柳慶澶一手制止。只見他踱步向前。先是拱了拱手,旋即便問:“師兄,近年可好?”吐字如珠,似乎是早就想好了要說什麽。

“好也罷!不好也罷!全憑一口一字。我若說好,不知你作何感想,我若說不好,不知你又有何感想?”

他這話,字字充斥著二十年裏的無奈,著實說的柳慶澶心裏一陣黯然。柳慶澶清楚,假若自己設身處地,常年被幽居這裏的人是他,失去心愛之人的人是他,失去名譽跟地位的人是他,自己說不定還不如他這等境況。

嘆了口氣,他正了正聲色道:“師兄,我來不是要跟你說那些往日舊怨的。昔日之事,年少氣盛,還請你莫再記懷。”

隨手一指莫飄,遲疑了片刻:“直接開門見山說吧!這位是莫老哥的愛女莫飄,前些日子莫老哥已經仙逝,其中曲折想必你已得知。不過,昨夜又發生了一件大事,據她師兄所述,昨夜有一人為了救笉兒,錯手殺了她的兩位師兄,而那人……”

話到此,欲言又止。

“那人是誰?你怎麽不說了?”

男子方才擡頭,那張滄桑的臉凝視著幾步之遙的莫飄。恰時躲在一旁的柳笉兒識得,這不就是昨日在那小溪旁出手救少年的前輩麽?原來,他就是顧青!而且還是爹爹的師兄!只是,看兩人淡薄的對話,似乎關系不是很好。

“笉兒?”顧青不解的喃喃自語,倒是沒有把那兩個被殺了的鶴雷門弟子放在心上。

柳慶澶忙道:“笉兒是我跟阿絮的孩子。”

聽罷,顧青心裏一顫。心神飄忽,不由得想起來昨日裏小溪旁的那一幕。也許,那個長得很像舒絮,連他也幾乎忘神的丫頭就是他所說的笉兒了。

想到此,不由得笑了笑。旋即低頭不語,繼續機械般掃著落葉。

柳慶澶無奈的搖了搖頭,他清楚,再問下去也是白問。他這個師兄,心裏肯定是對當年的事情耿耿於懷。的確,不管是換了誰也難以釋懷。只不過,看他方才的神情,似乎跟昨夜的事情毫無關系。

柳慶澶也懶得在此浪費口舌,旋即走向莫飄。方出幾步,似又想起了什麽。回眸問:“師兄,你可有見一個二十來歲的丫頭?”

“沒見過!”這一次,顧青卻是斬釘截鐵的回答了他。

柳慶澶輕輕點頭。駭然,卻見他身體一震,猛然奔向顧青,左掌瞬間成爪,直插顧青心門。

這突如奇來的舉措著實讓莫飄與躲在暗處的柳笉兒都紛紛感覺一陣錯愕。

那顧青似乎對於柳慶澶的攻勢並不上心。手中掃帚隨意一揮,地上落葉瞬間騰起,數不清的葉片似乎活了一般齊齊竄向那襲來之人。細細一瞧,這若幹葉片,此刻正在聚攏,組成了一個碩大的淡黃“龍頭”。那“龍嘴”恰時大開,似乎要將柳慶澶整個軀身都吞沒進去。

見此,柳慶澶倏的左爪變掌,右掌自腰腹開始運勁,駭然間兩條氣浪自他雙掌發出,氣浪與那“葉龍”觸及之時,只見“龍頭”一陣劇烈顫抖,兩只“龍角”已經開始慢慢消散。

“師兄,這些年你不可能沒有下山,不可能沒有見過笉兒。我知道你對我有成見,你一直認為,二十年前的那場比武對你不公。那麽,今日我們再較高下。”

不公?哼!何止是不公。顧青的心裏一陣冷笑,放佛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時候,也恰恰是在這個地方,也恰恰是他跟他。只是,那時候還有一個他愛的人。他至今都難忘最後那一幕她對他絕望的眼神。那就好比一把帶鉤的刀子,捅進他的心窩子,□□的時候還帶著絲絲筋落。

二十年了,二十年了。他也老了,她也不在了。這些年,他已經學會了用時間去消磨、去淡忘。本來,這次他探望了她以後,就打算自此離開,飄揚出海。可是,為什麽他要來找他,更還要提起當年?

猛然一揮手中掃帚,一層落葉接窘而上。這一次,滄桑的面容上也難以掩蓋住他的憤怒。不因為當年那個人的不公,只因為憤恨自己當年為了什麽所謂的面子、比武約定而放棄了她。有時候,他常想,如果自己要是不在乎那名聲,拼力殺出重圍要奪她去,哪怕最終無果,做對一起殞命的鴛鴦也比現在陰陽相隔的好。可是,過去了就是過去了。那句銀鈴般的“青哥!”、那個充滿絕望的回眸、那身滿帶委屈的霓虹,成了最後的守望,也漸漸的變成了絕望。

“遙望伊人匆去,一滴寒雨落心!”縱使錚錚鐵骨,在不經意間竟有兩行老淚暗自流落。

這一切,都看在柳笉兒的眼裏。眼前的這個顧青,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為什麽阿爹要跟他比武?為什麽在這二十年裏她竟對他的事跡聞所未聞?

失神間,忽聞一陣大喝傳來。猛然,只見眼前散發出一陣刺眼的白光,緊接著“轟”的一聲巨響,猶如一顆火雷爆炸,那是一層氣浪硬生生的將阿爹與顧青的招式給破開了。

不多時,一位身著錦衫,背披黑色鬥篷的男子穩穩著地。

那人一張方臉,面上五官如刀劈斧削,或許是因為年紀,頭發跟胡須都已經黑裏透白,身形也顯得有些消瘦。但,即便如此,那人卻是身姿挺拔,完全不缺那份威武之氣。

“岳父大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