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死亡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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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聲驚堂木響,隨即迎來的是一陣歡騰的鼓掌聲。在這偏遠的南空鎮中街道,一株老槐樹下有位年過古稀的說書人。

老人面如枯槁,稀薄的雙眉下一雙眼帶皺皺巴巴,如同幹癟的眼眶中藏著一雙小眼,看似灰蒙卻又炯炯有神,如鷹一般時不時瞟視著四下。

他一身素衣,蓬松的雙袖裏依稀掩藏著一雙枯瘦的手桿,手皮就好似一層被曬得發焦了的黃土,幹涸的依附在消瘦的手骨架上。老人擡手輕輕的抖了抖衣袖,欲要振奮精神,卻不經意露出了一雙布滿厚繭的手掌。這些都是老繭,看樣子像是年輕的時候就留下的。但,這決然不是耕作與苦力造成的,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長期手握兵刃所致。

這時,老人再拍一次案板,胸前提起一口氣:“各位看官,今天小老兒要給你們講一個五十年前的故事。”

老頭兒故弄玄虛,眼角勾起深沈一笑,雙目陷得更深。

此刻,他那雙可怕的眼,早已盯準了人群中的一個人。那人看上去是個年約二十的小夥,頭頂豎著一個半尺高的發冠,兩鬢修長,一雙滾圓的大眼正聚精會神的看著這說書老人,那白凈而清秀的臉龐在這深秋瑟瑟的涼風裏尤顯得有些透紅,完全與四周的鐵錚男兒看官們獨具一格。雖穿著與打扮渾然是個小夥,可仔細打量他那清秀的五官、嬌小的身段,老頭兒早已看出他是女扮男裝的。

或者說,他根本就用不著看。

老頭兒也沒去拆穿,凝重的眼神瞟了一眼身旁的老槐樹,深吸一口氣,擡頭繼續道:“話說這五十年前,中原武林是一片混亂。當時,江湖上邪門邪派紛紛崛起,無常宮、水鬼門、唯惡派……勢如水火。可朝廷無能、正派力乏,不少正義之士、文臣武將亦命喪邪派之手,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天下百姓為邪刀俎。而就在那水生火熱、百姓存亡之際。終於,有一個人自海上歸來,竟以一己之力……”

話到此,那蒼老而故作鎮定的聲音戛然而止。

臺下的聽客們還沒回過神,紛紛一陣疑慮:“怎的說到這裏就沒了?”掃興的目光看向那老頭兒,卻突然見他身子向前一傾,腦袋重重的摔在了臺案上,深陷的眼珠子竟眨也不眨的盯著臺下,口中溢出縷縷鮮紅,那分明是血。

“啊!”眾看官大駭,頓時一片驚亂,不少仗劍持刀的聽客紛紛拔出了兵刃,環顧著四下,個個機警得很。

此刻,人叢中的“小夥”一定神,只感老槐樹後一人影如疾風般飄去,心念一顫,身形閃竄隨去。

“好個殺人兇手!”

小夥輕功不弱,使的正是“荊南派”的“拂柳無痕”。片刻,追至那人到了渡頭。此處,人煙稀薄,亦不見渡口有船只接應。平靜的湖面、枯死的秋草、靜默的老楊柳,枝葉也在這晚秋綠裏透黃。一切,就如同一幅繪在宣紙上的蕭瑟古畫,冷冷悲涼,死了一般,杳無聲息。

那黑衣人像是故意為之,偏偏停在了此處,背對著“小夥”。

深秋,竟是這麽的靜默可怕。靜得,依稀能聽到這靜止的兩人越漸雲淡的呼吸。

“真不愧是柳盟主一手栽培出來的,身法竟不在老夫之下。”那黑衣人聲音蒼老,話語裏還帶著絲絲破音,似乎在哪裏聽到過。

柳笉兒身體一滯,迫問:“你識得我?”

沒錯,她的的確確是當今武林盟主柳慶澶的獨生女,可她不曾想自己喬裝得這般幸苦竟被他一眼便看出了身份。

而且,此處還是極為偏遠的小鎮。這個人是誰?

本來,她是受了“鶴雷門”掌門莫秋煙的一紙書信相邀,約她今時今日在此地相見,有要事相告。可不想,竟湊巧碰到了這麽樁殺人命案。

“呵!自然是識得的!”黑衣人苦笑道。那道挺拔的身影依舊以背相示,讓她一陣揣測。

柳笉兒薄唇一怒,喝問:“為何要殺一個與世無爭的說書老人?”

“因為,他必須死!”黑衣人對答如流,竟是一句似有深意卻無任何含義的話語,隨後一陣幹笑。

伴隨著笑聲飄蕩,黑衣人猛然轉身,蒙面下一雙濃眉大眼正對著她。

柳笉兒猛的一頓神,怒目瞪去。雖隔幾丈,但能感覺出此人氣息平穩,吐納無痕,想來這人本事不弱。心有餘悸之時卻也未有絲毫畏退之意。只是,此刻對方蒙著面,竟莫名其妙的讓她有種熟悉的感覺。

黑衣人咯咯一笑,道:“怎麽?一向以正義為己任,號稱自己為‘金針女判’的柳笉兒竟不會動手了?你不是一向都喜歡嫉惡如仇,為民除害的嗎?如今,我殺了那個老者,你居然無動於衷了?好,既然如此,那麽就讓我這個殺人兇手先來領教幾招!”

說罷,驀然騰地而起。只聞得一聲衣襟帶風聲,恰然見他身如黑蝠,臨空劈出一掌,好一招“老鶴驚雷”。

柳笉兒正思忖著,見狀雙瞳猛的收縮,身形一個疾轉閃避開來,那身後枯草霎時被這雷勁之威力所引燃。火勢瞬間蔓延,劇烈的火焰就如同這雷勁的威力,燃燒得異常旺盛。

眼下,這個渡口再也難以寧靜下來,劈裏啪啦的火苗燒著枯草聲接窘而來。

“這……這是‘鶴雷門’的絕招……”

柳笉兒不暇思索,手中急閃出一枚金針,腳心沈地,身形竄動,追逐發矢。

金針細膩,穿梭而去,刮著空氣發出如銀鈴般的“叮”聲。

黑衣人正值落勢,眼見金針襲來,遂雙腳一勾,身形微曲,如破浪蛟龍一竄沖天。緊接著身子臨空一抖,翻滾有度之時早已穩穩落在了枯樹枝頭。

“哈哈!好個‘帶雨梨花擲金針’。只可惜,動作稍稍慢了點。如此看來,想是他鳳舞回恐怕都有點火候不夠吧!”

聽到這個人竟道出自己授業恩師的名字,而且還輕而易舉的避過了自己的奪命金針,柳笉兒先是心頭一震,緊接著便是感到一陣可怕。

雖說她行走江湖也有些日子,江湖中人知她授業恩師名字那也不足為奇,但是她清楚的記得,當初出師時鳳舞回對她說過,“如今天下,除去一閣不說,二宮、三門、四派中與為師同輩份者外,江湖中能避你金針者不過屈指幾人矣。若你日後勤加練習,或許亦能傷及為師者。”

鳳舞回此話,顯然已經肯定了她的實力。可這黑衣人對她的針法視若兒戲,如今還對自己恩師出言不遜,著實有些可怕、可恨。

柳笉兒定了定神,對這蒙面人的話不作理會。碎步走動,心眼合一,雙袖合十,金針對準他,再度發出。黑衣人輕蔑一笑,旋即長袖一揮,展身如鵬之際自那左袖中駭然劈出一道氣浪。氣浪猛的襲向金針,只聞得“嚀”一聲,金針已然轉向不知何去。

“鶴翔空勁!”

柳笉兒雙瞳瞪得老大。他清楚,眼下這人是鶴雷門人不假。難道,他是……

正值驚愕,只見那黑衣人突然轉身,如游龍擺尾般回頭擊出一掌,反朝她發起了攻勢。這一招,乃是“迷鶴知返”。

柳笉兒踉蹌幾步,身後竟是火窟之地。她不暇再退,急忙摸出三針,正對黑衣人掌心射去,欲做垂死一搏。

“呵呵,時候到了。”

黑衣人憑空發出一聲長嘆。豈料,這一回,他竟避也不避,單手雖有掌式,卻無絲毫勁氣,竟是一虛招。

柳笉兒只感鬢發被輕風掠過,就如同一只溫軟而慈祥的手掌倏然間撫摸了她的臉頰一下,帶著親切與關愛。便看到三針直直的沒入那人掌心。

“金針入體,便隨血脈流走,破肢體大穴,瞬間直沖心門。”這便是“荊南派”“帶雨梨花擲金針”的威力。自從“荊南派”的祖師程煙煙為對付對自己“始亂終棄”的顧新平而創出這一路狠絕的針法來,幾乎無人試過成功強行將金針逼出體外或抑制其流走。唯有“荊南派”本門的《碎心訣》灌以陰柔的內勁才能抑制金針流動,將其逼出。

柳笉兒詫異失色,如被電擊呆立當場。

黑衣人落地,牽強的直起身子,哈哈長笑一聲,口中強吐一股鮮血。

“哈哈!老夫任務完成,雖死無憾。笉兒,只怕日後你將無地容身。”說罷,一把扯下自己面罩,竟是一張布滿刀痕的臉。

柳笉兒看得透徹,他……竟真是“鶴雷門”的執派人莫秋煙。那個“三門”中的正派先鋒。

怎麽回事?他邀我來說有要事相告,為何要殺那說書老人,而後又自願死在我手裏?

初始種種,瞬間峰回路轉。柳笉兒不暇思索,當務之急,絕不能讓莫秋煙死。

箭步疾奔過去。豈料,莫秋煙卻是盤膝而坐,殊不知哪來的氣力,擡起右掌將她震開五六步遠。柳笉兒整個人倒在了燃燒的幹草堆旁,欲要起身,卻感脫力,一絲鮮血從她嘴角溢出,這一掌也讓她受傷不淺。

驀然回首望去,此刻的莫秋煙已然垂頭。

……

但聽“嚓”的一聲劇烈聲響,渡口旁的草叢裏飛出一只碩大白鶴,盤旋於莫秋煙屍體上空,發出數聲“呀呀”哀鳴,旋即展翅飛去。

柳笉兒識得,這只乃是“鶴雷門”掌門人的駕坐,喚名“雷嘴”,頗通靈性。如今,目睹了主人的死,想是回去通知眾弟子去了。

望著白鶴西去,柳笉兒陷入了沈思。

莫秋煙,“三門”中“鶴雷門”的正派掌門,竟然暗殺了一個說書老人,而後還心甘情願的死在她的金針之下。這,著實有些匪夷所思。

她驚愕的目光回望莫秋煙,不住的喘息著。這裏頭……究竟掩藏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入世不久的她心中陡然生起一陣痛楚,莫秋煙可謂是看著她長大的人。當年,更與父親柳慶澶一起血戰邪門殘餘勢力,“滅無常宮”、“戰水鬼門”、“除唯惡派”、“敗超海門”,恩緣匪淺。在父親面前她總愛叫他莫伯伯,莫秋煙也自幼對她疼愛有加、視如己出,這也造就了她自小與莫飄的深厚友誼。只是這些年她總愛在外闖蕩,疏於來往生疏了些許。

現在,這位莫伯父竟邀她到這裏,隨後還死在了她的針下,柳笉兒痛心之餘也有些應接不暇。她雖自幼喜歡研究江湖中的疑難案情,可這次她這個自封的“金針女判”竟有些惶恐。

她知曉,莫秋煙最後一句話的用意。她將面臨的,不僅是無地容身,更是“鶴雷門”乃至全武林正派的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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