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燕山雪花大如席 (2)

關燈
醫正要進帳篷,聽他這麽一說嚇得腳下一個踉蹌,幾乎跌倒:“陛……陛下,您接生……”

平宗頭也不回地將葉初雪放在帳篷中搭好的床上,說道:“我給牛和馬都接生過。

你照顧好她的身子要緊。”

禦醫也不敢耽誤,沈住氣點了點頭:“好,我需要熱水、匕首、幹凈的布巾、瘡藥……”他一邊說著,一邊從隨身藥箱中揀出幾顆藥丸一一塞進葉初雪的嘴裏:“這是送子丹,幫助產婦補血補氣,方便產門打開。這還有一粒九還丹,補氣益中,給娘子你補充體力。”他沈吟了片刻又道:“現下臣要將娘子身上的箭起出來,本應喝麻沸湯止痛,但這樣一來娘子就無法用力分娩,所以只能忍著痛了。”

平宗聽了這話比自己身上中了箭還疼,伸手緊緊攥住葉初雪的手,牙關發緊,一時說不出話來。

倒是葉初雪在陣痛的間隙反過來安慰他:“沒關系,那痛比起肚子疼差得遠,我受得了。”

平宗從懷中拿出一只四指粗的千年老參來,對葉初雪苦笑:“我帶這個出來,本來是要找到你給你進補的。現在卻來不及烹煮了,葉初雪,我們丁零人也能生吃的,你也試試吧。”

葉初雪知道自己此時最需要的就是體力,點了點頭接過來,見那人參洗得白白嫩嫩,已經生成人形,四肢俱全,頭上仿佛還有彎彎兩道笑眼,楞了楞,一時卻下不了口。

平宗嘆了口氣,接過來自己咬了一口,在口中嚼爛,再俯過去送到她口中。葉初雪被他的氣息籠罩住,人參沖鼻的辛辣味弱了許多,被他一點點地哺餵著吃下一口去。

她卻一時不肯放他走,唇舌糾纏,滿心依戀。

她一直到這個時候都覺得自己是在做夢。生怕自己是太過想念他,又在夢中與他纏綿,醒來時面對的仍舊是睢子含意分明的探究目光。

禦醫便趁此機會,飛快地將箭拔了出來,將調好的藥膏糊上去。

葉初雪悶哼一聲,不由自主地松口,平宗便趁機要後撤,她卻不肯放他走,只是糾纏著,沒出息地啜泣:“阿護……別走……我想你。”

一聲“阿護”幾乎將平宗的心絞碎,他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麽堵住,一時間連呼吸都覺得不順暢,只能在她臉上雨點般地親吻:“放心,我不走,我在這裏,接咱們的孩子到這世間來。”

又一陣劇痛襲來,葉初雪再也顧不得平宗,嘶聲痛呼,渾身一用力,禦醫剛剛收拾好的傷口立時崩裂。

禦醫嘆了口氣,拿過布巾來為她止血,對平宗說:“陛下,得盡快將孩子生下來,不然大人孩子都會有危險。”

平宗點了點頭,不敢大意。

長夜漫漫,仿佛永遠沒有盡頭。

葉初雪覺得自己幾乎要死在這裏了。唯一支撐她不放棄的信念只有一個,不能丟下如此狼狽的屍身讓平宗抱著哭。為了他,為了肚子裏的孩子,她必須咬緊牙關苦苦熬下去。

在疼痛的間歇,平宗會用熱毛巾為她擦拭額頭的冷汗。他一生出生入死都沒有這一夜這般煎熬。他眼睜睜看著她的身體被撐裂,看著她到最後連呼喊的力氣都沒有,卻還不能讓她休息,還要一次次將已經合上眼睛的她喚回來,逼著她用力、努力。平宗覺得自己簡直就是世間最殘忍的暴君,才會如此折磨心愛的女子。

但是不如此,他就會失去她。他又一次不禁想到,如果沒有了她,他留在世上還有什麽意思。

好在葉初雪終於堅持住了。

當焉賚帶著疲憊不堪的產婆從七十裏外趕回來的時候,當大風雪終於停下、太陽隱約露出身影的時候,當霞光鋪滿半邊天空的時候,葉初雪最後一次撕心裂肺地嘶吼著用力,終於將一個男嬰交到了平宗的手裏。

葉初雪突然覺得身體變得無比空虛軟弱。她已經顧不得所謂的狼狽還是體面,看見平宗捧著嬰兒泣不成聲,嚇得幾乎靈魂出竅,顫抖著聲音問:“還活著嗎?孩子還活著嗎?阿護,你別嚇我,孩子不會又死了吧?!”

平宗一個勁兒點頭,顧不得眼淚沾濕衣襟,也顧不得臍帶還連在孩子身上,起身將嬰兒送到葉初雪的懷裏:“好好的,活的,男孩兒。”

葉初雪長長地松了口氣,摔倒在床上,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平宗親吻她的額頭,與她的面頰緊緊相貼,不停地說:“葉初雪,你太偉大了,你太了不起了。”

“給他起個名字吧。”她到了這個時候反倒覺得一時不會昏過去了,將孩子交給趕到的產婆去處理,也不管平宗滿手血汙,緊緊握住,仿佛完成了此生最艱巨的任務一樣,渾身都松懈了下來,“你的孩子,你給起個名字吧。”

平宗情緒仍然激動,哪裏顧得上想名字,只是一邊給她擦拭臉上的汗水,一邊又忍不住朝產婆懷中的孩子張望,一會兒看著哭聲響亮的孩子咧嘴笑,一會兒又抵著葉初雪的額頭默默流淚。

忽然聽見外面有人稟報:“陛下,山上已經清剿完畢,步六狐人都跑了,但是我們抓住了賀蘭夫人。”

平宗一怔,登時明白過來,看著葉初雪問:“青銅箭是她幹的?她是這一切的幕後主使?”

葉初雪連忙牽住他,虛弱地說:“別殺她!帶她回龍城!”

平宗一怔,立即明白她的意思,皺眉道:“你剛生完孩子,就不能老實休息一會兒嗎?考慮這麽多做什麽?”

“就當是給孩子積德,別在今天殺人。”

平宗憤恨地哼了一聲,十分不甘心,滿心無奈,看著那孩子道:“好,今日不殺人。

藏戈於庫,這孩子就叫阿戊吧!”

葉初雪苦笑,輕聲責備:“你這是賭氣。”

平宗將產婆洗幹凈包好的孩子送回到葉初雪的懷中:“葉初雪,你看看吧,咱們的兒子,阿戊。”

提前一個月出生的孩子小得不可思議,葉初雪捏著他幾乎是透明的粉紅小手,一股前所未有的柔情油然而生。她輕聲地說:“阿戊?阿戊,你長得怎麽像只蝦子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