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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雲散城頭滿白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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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宗的四路大軍終於在城下合圍。看著一百丈高大的城墻,平宗顧不得多做感慨,傳令下去:“點火!”

傳令官飛馬奔馳,命令一層層地傳下去,頃刻間火把漸次燃起,由近及遠,火光像潮水一樣向遠處伸展波及鋪滿,起先還只是星星點點,漸漸地,光線充盈了起來,成千上萬支火把仿佛夜色中的螢火蟲,將光匯聚起來,周圍一圈,將整座城池映得亮如白晝。

平宗一直到光線足夠明亮,令他幾乎能看清墻頭守城士兵面上驚恐的神色時,才下令:“擂鼓,挑戰!”

一千面鼓同時擂響,如旱雷驚天,震撼心魄,滾滾不絕地從龍城上空滾過。

龍城裏七十二坊的居民都震驚地沖出來,也顧不得宵禁,聚集在坊裏間的街道上議論紛紛。他們本是被鼓聲驚動,出來後卻發現天空被火光映作了紅色,四面八方似乎都被大火包圍,登時人人無端驚恐了起來。

平衍一聽到動靜便命人備車,他一路巡視過來,只見龍城中已經亂了套,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收拾了家當拖家帶口要出門躲避,不料出來站在街口才發現滿城皆是如此,竟然一時間不知該何去何從。

終於有人從城門那邊飛奔過來,帶來了確切的消息:“是晉王攻來了!晉王的大軍已經把龍城四面圍住,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了!”

聽到是晉王來,許多人反倒鎮靜了下來。有人撫著胸口說:“是晉王就不怕,晉王不會糟害我們老百姓,不像那些高車人!”

這話卻提醒了旁人,立時變有一位年輕力壯的人成群結隊地朝高車人的帳篷走去。

平衍命車夫停下,自己掀開窗簾張望,不一會兒便見高車人聚居的地方雞飛狗跳地鬧騰了起來。越來越多的人朝那邊聚集,不時傳來男人廝打時的吼聲和女人、孩子哭喊的聲音。

隨從問平衍:“殿下,要去看看嗎?”

平衍擺擺手:“不要去管。龍城尹呢?讓他去含章門見我。“

含章門是皇宮南門,平衍趕到的時候,果然見嚴望在宮門前焦急地等待。見平衍的車駕過來,嚴望一改以往對平衍的敵意,主動來到他車旁問:“秦王也是來覲見的嗎?我已經在這裏等了大半個時辰,遲遲沒有音訊,眼下大敵當前,兵臨城下,見不到陛下這可怎麽辦?“

平衍驚訝地看著他:“嚴將軍不知道嗎?“

這話問得嚴望登時升起一陣不安來:“知道什麽?我已經好些日沒見到陛下了。”自那日在城外被賀布軍打敗之後,平宸就收回了賜他的魚符,剝奪了他隨時進宮的權利。嚴望知道平宸這是趁機在給他顏色看,但他想著平宸要依靠自己對抗晉王,這脾氣想來過幾天也就過去了,便也刻意深居簡出做出在家悔過的樣子來,打算避過這個風頭再說。

“陛下十日前就已經親自南征了。”

嚴望一怔:“南征?十日之前?我怎麽不知道?”

平衍笑了笑,十分體貼地說:“嚴將軍莫多心,陛下認為此事重大,還是應該白龍魚服,輕車簡從,不引人註意的好。不然一出城迎頭遇見晉王,豈不是壞了南方的大事?”

嚴望一聽就知道他是在敷衍自己,連連冷笑道:“白龍魚服?國之大事,在祀與戎。陛下禦駕親征,怎麽能不先到太廟圜丘告祭天地祖先,就這樣輕車簡從地走?他不帶軍隊嗎”

“平中書受陛下指派,親率禁軍護駕。”

前兩日平若帶著禁軍出城,嚴望倒是知道的。只是當時他的眼線回來報稱平若出城演練禁軍為陛下南征做準備,他也就沒有再多幹涉。如今想來,竟然連那眼線只怕都已經被平若招攬了。

嚴望只覺腦中嗡嗡作響,看著平衍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反應。

倒是平衍貼心,替他解決了難題:“之前商議,不是說嚴將軍出城抵擋晉王嗎?看晉王如此來勢洶洶,只怕要想抵擋住有些困難呢,陛下他們不在也好,畢竟君子坐不垂堂。只是如此一來,龍城安慰就要仰仗嚴將軍了。”

嚴望自然知道他話裏話外都在擠對自己出城與平宗硬碰硬。但之前海口也誇了,胸脯也拍了,何況當日他能破龍城就是因為先打敗了晉王,如今沒有道理面對晉王露出半分怯意來。

嚴望心中也明白,自己一生謀算,最輝煌處便是以外鎮副將的身份,打敗晉王官居太宰,在龍城出將入相,而如今皇帝顯然已經棄城而逃,是無法再依靠借力了。眼下之計,唯有與晉王媾和,迎接晉王入龍城,以這樣的功勞相抵,希望能獲得晉王的諒解。

平衍見他垂首不語,笑道:“怎麽,嚴將軍也會怯陣嗎?你可是當初光覆龍城的功臣,可千萬不能後退呀。”

嚴望幹咳一聲,放低姿態,向平衍長揖到地,低聲道:“在下出城對抗晉王,還需有秦王相助。”

平衍似笑非笑:“我可是晉王黨羽,嚴將軍信得過?”

“正是因為秦王是晉王最信任之人,才有求於秦王。”嚴望見平衍並不打算找個清靜地方與自己單獨談,只得硬著頭皮,又湊近一點兒,地上到:“晉王得天時地利人和,他能力挽狂瀾於既倒,身承天命,我們這些凡人如何能與之爭鋒?”

平衍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地問:“嚴將軍的意思是大開城門,讓晉王進城?”他不等對方回答,便好奇地追上一句:“嚴將軍懼怕晉王至此,當初是如何戰勝他的?”

這話卻是直接戳向了嚴望的心口,登時令他面紅耳赤,後退一步瞪著眼怒視平衍:“秦王說哪裏話!到底我們是身受皇恩,肩負陛下重托的,豈能就這樣將龍城拱手讓人?我知道秦王倒是有這樣的心思,但是我嚴望身為軍人,卻不能如此辜負陛下重托。”

平衍只是微笑:“那嚴將軍要對我說什麽?”

嚴望一番豪言說完,又想起來自己還有求於平衍,只得又軟下態度,低聲道:“但晉王既然承命於天,便也沒有必要非要拼個你死我活。尤其是龍城,更是本朝開國以來百代基業的根本,總不能因為同室操戈而慘遭兵災之難。”

他兜了這麽大的一個圈子,總算說到了關鍵處,卻又停了下來,目視著平衍,不肯再開口。

平衍知道了這個時候要適當配合一下,於是輕笑了一聲,問:“嚴將軍需要我做什麽?”他等了片刻,見嚴望不肯開口,只得替他說道:“你是想讓我幫你守城門?”

嚴望長嘆一聲,知道終究還得自己開口:“是。請秦王在城上掠陣,時機成熟時開門,與我一起迎接晉王入城。”

平衍裝作猶豫地思索了片刻,慨然點頭:“晉王一定會感戴嚴將軍顧全大局之心的。”

嚴望這才放下心來,深深向平衍行了一禮,匆匆離去。

平衍也不敢耽誤,回府換了鎧甲,問清楚晉王在東城門攻城,便命人將自己擡上了城頭。

嚴望麾下玉門軍經過幾次改編,已經擴充到了四萬多人。之前被平宗和焉賚陸續打敗過幾次,損失的兵力雖然也有所補充,卻都是些新兵,用起來不是很順手。此時跟隨嚴望出城奔赴戰場,許多新兵都不免心中發慌。

平衍命人將肩輿擡到了城垛後邊,看著城下如同銀河一樣圍繞著龍城的那條光帶,心中無限感慨。當初他身單力孤,帶禁軍困守龍城時,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居然短短不到一年,自己又來到了這裏,面對著圍城的大軍,心境卻全然不一樣了。

他突然心頭一動,向身旁看去。守衛在一旁的王府護衛見他看過來,不明所以,湊過來問:“殿下,有何吩咐?”

那人並不在身邊。平衍長長籲了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楚,集中精神凝神看著下面。

玉門軍已經陸續出城,在城下擺開陣勢。對面光帶的兩翼也相應地向中間收縮,向後拉出空當,擺出迎戰的陣形來。

平宗不顧身邊厙狄瑋等人的勸阻,執意催馬要往陣前去。厙狄瑋急了,縱馬攔在平宗面前勸道:“將軍是三軍主帥,怎麽能上戰場親自拼殺?將軍請三思!三軍之帥,重中之重,切不可意氣用事啊!”

平宗笑了笑,手中馬鞭指向城下列陣完畢的玉門軍:“別的仗我可以交給你們去打,但是跟玉門軍,我們有一筆賬還沒有算完。”

厙狄瑋還要再勸,忽然後面有人來匯報:“將軍,有人求見晉王。”

厙狄瑋大喜,連忙道:“快去攔住晉王,什麽人要求見,帶他過來!”

來人答道:“是長樂郡主。”

平宗本已經縱馬走開了幾步,聽見了這又掉轉馬頭回來問道:“你說是誰?”

“長樂郡主,說她從西邊趕回來了。”

玉門軍突然吹響了號角,所有人開始將手中長戟頓在地上,發出整齊的示威之聲。

平宗笑道:“我倒是想與安安敘舊,只怕敵人等不及呢。你讓她稍等片刻,等我的帳了了,就去見她。”

說罷再不停留,呼哨一聲,帶領早先與他會合的焉賚和五千賀布軍沖出了陣地。

平衍在城頭上看得清楚,平宗的身影異常顯眼。平衍見他一切安好,心頭猛地一松,微微扯出一個笑容來,吩咐手下:“鎖死城門,沒我命令,不得放任何人進來。”

手下大為驚異:“殿下,不給嚴將軍他們留門了嗎?”

平衍看著縱馬來到陣前的平宗,點了點頭:“有晉王招待他,不需我們擔心了。”

嚴望看見平宗率眾奔來,心頭一緊。這一刻他早就有所預料,卻沒想到真正面臨了,仍然心頭發緊。

開春的時候平宗曾經帶領三千賀布軍越過大漠在龍城以北的北苑挑釁。龍城中幾支軍隊輪流上陣,各自吃了不小的虧。尤其是他的玉門軍,在北苑與賀布軍遭遇三次,每次都是被賀布軍神鬼莫測來去倏忽的打法戲耍得頭昏腦漲,再在摸不清東南西北的時候遭到迎頭痛擊。

幾次交手,嚴望深知自己無論在用兵還是在獨鬥上都絕不是平宗的對手。眼下他唯一的機會就在平宗傲慢得只帶賀布軍出戰,而將大軍留在身後。他只要以多敵少,用八倍於賀布軍的兵力將平宗包圍住,再好生商談開門獻城之計,料想平宗不可能不屈服。

所以嚴望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正面迎戰。眼見平宗來到了陣前,忽然命令傳令官舉旗,四萬人幾乎一擁而上,將平宗等人團團圍住。

厙狄瑋登時急了,立時擂鼓,東路軍無完人萬眾沸騰,殺氣騰騰,要沖上去與玉門軍決一死戰。

然而在密不透風的包圍圈中,卻突然射出一只火箭,橘色的火焰直沖天頂,城上城下,十多萬人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在城墻上俯瞰著一切的平衍長長舒了口氣。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得分明,雖然被八倍於自己的敵人包圍,賀布軍也絲毫沒有亂了陣腳,反倒突然之間散開隊形,向前沖殺過去。

他們都騎的是天都馬,面對的玉門軍雖然也是騎兵,坐騎卻遠不如天都馬高大。這樣的差距若在地勢開闊的平原上如此面對面交鋒,影響還不算大。但如今這麽多人馬擠在城下的方寸之地,雙方距離很近,要打起來也沒有足夠空間給他們飛馳沖鋒,甚至連開弓的距離都十分有限,一旦交上手,就完全是靠兵刃肉搏,全無半點可以回旋的餘地。

這種時候天都馬高大的特點就顯現了出來。賀布軍在焉賚的帶領下,突然齊聲高喊,同時向周圍八個方向沖殺了過去。玉門軍從沒遇到過這樣的打法,一時猝不及防,還沒回過味來,對方已經到了面前。

只見對方陣中熊熊火光映照下,突然齊刷刷地亮出密密麻麻的兵刃。天都馬高大,那密密麻麻的彎刀當頭劈了下來,如同兵刃之雨一般,就連撲面而來的風中都帶著嗜血的冷厲。

然而更令玉門軍膽寒的是,他們還沒來得及舉起手中兵器相抗,突然沖到面前的天都馬卻並沒有停住腳步,反而奮力揚蹄向前撲了過去,登時碗大的馬蹄比彎刀更早一步向他們壓了下去。

這便是第一線玉門軍的滅頂之災。恐慌是比兵刃更可怕的武器,玉門軍幾乎立時變亂了陣腳,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卻。賀布軍卻不肯給他們任何機會,靠著天都馬高大的體型橫沖直撞,生生將包圍圈逼退了十多丈,平白給了對方更大的空間。

嚴望縱馬大聲呼喝,嚴令後退者斬,努力想要控制住局面。他的一舉一動都被平宗看在眼中。

平宗取過自己的長弓,張弓搭箭,突然放出一箭,精準的釘在了嚴望的肩上,巨大的沖力將他一下子就推下了馬。

主帥落馬,玉門軍更加驚慌,登時亂成了一團。

平宗高聲喝道:“玉門軍立即投降,否則格殺勿論!”

嚴望咬緊牙關,一把將釘在肩後的箭桿折斷,在親兵的護持下站了起來重新上馬,高舉手中長刀喊道:“我還在這裏,不要亂了陣腳!”

玉門軍見此情形,情不自禁同聲歡呼,登時士氣一振。

嚴望上了馬放眼看清陣中形勢,登時倒吸了一口冷氣。就在之前亂了陣腳的一瞬間,賀布軍已經趁機插進這邊的陣營,再擡起頭來的時候,不知怎麽對方竟包抄到了嚴望的身後,將他和身邊百十來個與大部隊隔絕開來,形成了大包圍圈裏一個小的包圍圈,而這小包圍圈裏只有區區幾百人,嚴望和他的親兵正在面對的,就是平宗和三百賀布鐵衛。

這正是平宗從一開始就設計的結果。他要的就是這千軍萬馬之中與嚴望一次面對面的機會。他舉起彎刀,令身後賀布鐵衛不得相隨,自己驅馬走向嚴望。

這邊玉門軍如臨大敵,立即有人就抽刀騰挪,蠢蠢欲動。平宗身後賀布鐵衛毫不放松地張弓搭箭,弓弦緊繃的聲音絞動所有人的五臟,壓迫得玉門軍不由自主將手中武器放低。

平宗笑了起來:“嚴將軍,咱們終於又見面了。”

嚴望知道這是躲不掉的,哼了一聲,並不回答。

他肩後傷口的血順著手臂流下來,從指間滴落。平宗看了一眼,問道:“要不要包紮一下?”

嚴望欲言又止。這不是他所期望的面對面的最好時機,他需要先讓平宗吃到點兒苦頭再談獻城。此時開口,對平宗來說沒有任何的誘惑,因此到了嘴邊的話只得吞回去,索性趁著平宗這樣說的機會,轉身要親兵為自己包紮。

平宗倒是沒想到他如此無賴,氣得笑了。只是這話是他自己說的,也就不會再說什麽,知道對方在拖時間,也只能等下去。

外圍的東路軍和玉門軍卻都騷動了起來,他們等了良久,卻無法交手,血脈裏沸騰的血液幾乎要沖破身體濺在當場,豈能經受得起這樣的拖宕。不待雙方主帥有所動作,已經各自不安地向前擁了上來。

平宗對局勢變動動若燭火,笑道:“嚴將軍,你的麾下好像已經等不及了。”

嚴望終於包紮完畢,重新接過武器橫在馬牽,肅容道:“晉王要與我單挑,嚴望自然不敢怯戰。”

平宗像是聽見了什麽好笑的話,十分驚訝地問:“單挑?我為什麽要跟你單挑?”

嚴望一怔:“晉王布下這樣的局,不就是要讓你我面對面單挑,以報當日奪城之仇嗎?”他這話說到最後,在平宗揶揄的目光下越來越沒有底氣,聲音漸漸低下去,自己也覺得可笑。

平宗是有找他覆仇之心,也完全不用以少對多,冒著被大軍圍攻的危險。尤其是平宗從來不是好狠鬥勇之人,如今龍城也已經如入掌中,真要報覆完全可以等到破城之後,而不必跟他此時單挑。

平宗語氣淡然:“找你報仇也不能說錯,卻不是為了我自己。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他的話音剛落,突然身後賀布鐵衛動了起來,他們胯下是天都馬,迅疾如同閃電,嚴望的親兵還沒有回過神,只覺面前疾風鋪面,帶著腥膻之氣的風席卷而過,疾矢如雨,箭不虛發,不過一輪沖擊,包圍圈裏就只剩下了嚴望還在馬上。

這一下完全超出了嚴望的預料。他知道對方人高馬壯,卻沒想到天都馬竟然迅疾如風如電,甚至不讓人有機會思考,就已經取得了勝利。

賀布鐵衛將嚴望團團圍住,焉賚問平宗:“將軍,如何處置?”

平宗喝道:“將他手腳全都栓在馬腿上,五馬分屍!”

這懲罰卻是無比毒辣嚴厲,就連焉賚都楞怔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又追了一句:“五馬分屍?”

平宗冷笑:“具體該怎麽做,你問他!”

嚴望終於明白過來這事的原委,登時大聲呼喊起來:“晉王殿下,晉王殿下,饒命啊!我當初並非真心要那樣對她,葉娘子不也完好無損地逃走了嗎?我獻城!我投降!現在我去叫門,秦王就會大開城門迎接晉王入城的!”

焉賚從他這話中才聽出了原委,知道平宗是不會收回成命的,再不猶豫,命令手下:“將他四肢都綁在馬腿上,給他個痛快吧。”

平宗幾乎要被嚴望的話逗得笑了起來。他擡起頭,遠遠看見城頭上正在緊密觀察局面的平衍。兄弟二人一個在城上,一個在城下,隔著千軍萬馬對視一眼,默契就已經達成。

“秦王給我開城門,還用你去叫門?”平宗的面色變冷,一揮手,“行刑!讓玉門軍都看著,投降的既往不咎,頑抗的這就是榜樣!”

他吩咐完再不耽誤,掉轉馬頭往回飛奔。

嚴望的慘叫聲從身後傳來,但平宗已經顧不得再去操心他。外圍的玉門軍鬥志已經瓦解,他從其穿過,身邊的玉門軍紛紛下馬將手中武器扔在腳下,立即便有東路軍的人士上前將投降的士兵綁縛起來清點戰利品。

這甚至算不得一戰。許多人鼓舞士氣,枕戈待旦,好容易等到了今日,卻是這樣的結局,都十分掃興。但平宗毫不在意,以最小的代價取得最大的勝利才是他想要的。酣暢淋漓的拼殺、出生入死的鏖戰,固然令人血脈沸騰,卻並非一個主帥所應該追求的。

但他也了解士兵們的渴望,縱馬回到之前所在的山頭,高聲發令:“發火箭通知秦王,可以打開城門了。大軍不得入城,就地休整一夜,明日去追擊偽帝君臣。”

傳令官響亮地答應一聲,將命令傳送下去。

不一時,火箭沖天而起。萬眾齊聲歡呼,聲震雲霄。也不知是誰起的頭,聲音從四面八方匯集而來,逐漸凝結成同一個聲音:“晉王!晉王!晉王!”

有節奏的齊聲呼喊向攻城錘一樣敲打著龍城的墻體和城門,漸漸四面包圍的士兵都開始了整齊劃一的呼喊聲:“晉王!晉王!晉王!”

城門終於緩緩打開。人群中爆發出歡呼聲。

平宗坐在馬上,看著面前發生的一切,心中無限感慨。焉賚處置完了嚴望和玉門軍趕到他身邊來,問:“將軍,還不入城?”

平宗提起馬韁:“走,這就去……”

然而話音未落,突然看見平安穿過人群沖了過來。她神情焦急沈重,面上半分喜色也沒有。遠遠看見平宗,立即掉轉馬頭過來:“阿兄!”

平宗志得意滿,看著平安一笑:“安安你平安就好。曬黑了,也瘦了,這一趟辛苦你了。”

平安心事重重,聽他這樣說,也只是扯出一個笑容:“還好,不算辛苦。”

平宗執鞭的手一揮:“走,跟我再進一次龍城如何?”

平安欲言又止,終究只是點了點頭:“好。”

兄妹倆齊行並進,士兵們主動為他們分開一條道路,一路歡呼高喊著目送他們向龍城走去。

平宗一邊向眾人揮手致意,一邊隨口問道:“對了,你最近有初雪的消息嗎?我已經很久沒有收到她的消息了。”

“我……”平安搖了搖頭,低下頭去不敢看他。

她的異樣,平宗卻全無察覺,一味自己說道:“我心裏總有些不安,怕她懷孕身體不好,前些日子派了個不錯的大夫去漠北看看,到如今也沒有消息。安安,今日之事了結之後,你也別多留了,她一個人在漠北我不放心,你回去多照應照應吧。”

他走出幾步,才發覺平安沒有跟上來,於是停下來轉頭,著見平安緊緊勒住馬韁,低著頭也不知道在在想些什麽,平宗走回去問:“安安,怎麽了?”見她一味搖頭,不肯回答,心中漸漸發緊,問道:“是不是出什麽事了?是不是你嫂子……”

平安微微震動,緩緩擡起頭來。她心中矛盾至極,知道此時還不是時候,但到了這個時候若還緘默不語,萬一葉初雪出了什麽差錯,只怕兄長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她也不會原諒自己。

平安順了口氣,擡起頭盯著平宗低聲道:“阿兄,龍城已經是你的了,該去救嫂子了。”

平宗面色一變:“你說什麽?”

“你走後,昆萊的弟弟帶人襲擊了阿斡爾草原,嫂子騙他說肚子裏的孩子是昆萊的,以此為交換,才救了阿斡爾草原諸部,但她被帶走了。”

平宗皺著眉強令自己聽完平安的話,面上甚至連震驚的神色也沒有。

平安見他這樣反倒遲疑:“她不讓我告訴你,說不能讓你半途而廢。現在龍城已經奪回來了,你快去救她!”

平宗一言不發地掉轉馬頭就走。

焉賚連忙追上他,一把拽住他的馬頭:“將軍,先進城再說吧!你看,秦王已經親自迎接出來了。”

平宗低頭瞪著他拽住韁繩的手命令:“放開!”

焉賚繼續勸說:“何況現在只是龍城奪回來,平宸和世子他們已經南下了,咱們不能功虧一簣,還得去吧他們追回來!”

平宗擡起頭來,龍城上下燈火通明,萬眾之中,平衍乘坐肩輿從城門中出來。厙狄瑋等人也已經會集,都在等待著他過去主持大局。

平安追上來,也知道自己還是說得早了,只得勸道:“還是去追五哥、阿若他們要緊。你可以先派遣旁人去救嫂子。關鍵是這事你知道了就好。”

平宗知道這是追擊平宸他們最好的時機,而就算此時掉頭北上,莽莽大山,找到葉初雪的機會也微乎其微。無論輕重緩急,他都不能意氣用事。

“三個月!”平宗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她被人擄走三個月,竟然沒有人來告訴我一聲。安安,你們都是好樣的!”言罷平宗一鞭子抽在焉賚的手背上,強迫他放手,如箭一般沖了出去。

焉賚顧不得手痛,緊追不舍:“將軍!將軍!”

平宗突然勒住馬,目光裏噴著火:“你要麽跟我來,要麽去見秦王,一切全權交給他處置。”

言罷再不停留,在眾人震驚迷惑的目光中,不顧一切地向陰山腳下飛奔而去。

焉賚無奈地嘆息一聲,大聲命令:“賀布軍跟我來!其餘人等聽從厙狄瑋將軍號令。”

他帶著五千賀布軍,追著平宗的身影飛奔離去,將剛剛重新得回的龍城,遠遠拋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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