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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滄海飛塵因緣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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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初雪打開狼圈的門,小白一下子從裏面沖出來,躥到葉初雪身上,撞得她連著後退了三四步,險些被它撲倒。“小白,小白,你穩重點兒……”她輕輕笑著,寵溺地抱住小白的頭,將它深深攏在懷中。

小白的傷勢已經痊愈,每日白天睡覺,到了夜裏便嗥叫不休,引來四野之中游蕩的野狼攀上營地周圍的土坡巨石,與它呼應著狼嗥,此起彼伏,整夜不停。這一來附近諸部無不深受其害,不只圈中牛羊馬匹驚得隨之一起嘶鳴,就連附近的人也不敢在夜裏輕易出門,生怕會遭到野狼的攻擊。

族中長老商議了之後,還是請平安來向葉初雪說明:白狼渴望著脫離桎梏,回到它的野地裏去,再留在營地似乎不大好。

提要求的人心中忐忑,畢竟白狼救了葉初雪的性命,若按照草原人的習俗,哪怕一輩子供養著它都不為過。但是被這狼引來的野狼越來越多,再這麽下去人畜都有危險,所以縱是知道此舉不近情理,也只得硬著頭皮請平安說項。

聽了平安的話,葉初雪沈默了片刻,說:“讓小白走可以,但有一個條件。”

其實她不說,平安也知道她口中的條件是什麽,脫口就拒絕:“我不走!”

自從平宗走後,原定立即出發前往柔然王庭的平安卻遲遲不肯啟程,葉初雪催過她兩次,都被她冷冷地頂了回來:“我不放心把阿斡爾諸部留在你的手裏。”

葉初雪心焦如焚,卻無可奈何。她追著平安想要解開這個結,卻總是被平安冷淡避開。轉眼五六日過去,算算日子,再有十來天珍色他們就要抵達王庭了。

平安看見她這焦急的模樣,冷笑道:“我阿兄幾乎是將他所有的一切對你拱手相贈,你尚且不滿足,又去盯著柔然了嗎?”

葉初雪耐心地解釋:“只有盡快穩定王庭,晉王才能將河西四鎮的兵力回調阻止平宸遷都,一切成敗皆在於你。”

“難道不是皆在於你嗎?”平安猶自冷笑,“當初策劃平宸遷都的是你,如今口口聲聲說要阻止他遷都的也是你,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不管成功與否,倒都成了你的功勞了?反正你說什麽我都不信。”

葉初雪無奈,問道:“那要如何你才能相信呢?”她沈默了片刻,又說:“其實大勢如何,你心知肚明。該如何去做,你自己心裏也有底。該說的話我都說盡了。你可以不信任我,但總要為你兄長考慮,他只身前往河西,難道你就不擔心他嗎?”

“自然擔心。但只要他不與你在一起,就不會有事。”平安知道她說得有道理,但心中重重疑慮,令她無法釋懷,也無法拋下阿斡爾湖諸部離開,“漠北丁零已經派出去了三千人,你掏空了阿斡爾湖,又把所有人都支出去,如果我走了,你想要搞點什麽鬼,連個可以阻止你的人都沒有。”

葉初雪差點兒要笑出來:“我能搞什麽動作?這裏還有將近三千戶,我一個人,又能做什麽?”

平安繼續冷笑:“你一直勸說阿兄扶持阿延成為漠北丁零的首領,好讓他能夠掌握阿斡爾湖諸部,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葉初雪一怔,一時回答不上來。這的確一直都是她的謀算,包括此次力勸漠北丁零參與到柔然的事情中去,最終目的也都是想把這一支拉下水,造成漠北丁零唯平宗之命是從的天下共識。屆時不管平安想要如何撇清,都不會起作用了。

平安見她答不出來,冷冷哼了一聲,目光愈加冷淡。

葉初雪嘆了口氣,知道平安對自己成見已深,只怕不是一個小白能解決的。她也知道小白再留在大營已經不合適,也就不再提什麽條件,親自將小白放了出來。

平安在一旁冷眼瞧著小白與葉初雪親昵地玩耍,心頭一時間思緒紛雜。她知道葉初雪的見識都是對的,也知道王庭遲早要去,但她又實在不放心將葉初雪留在這裏。平安本來考慮過將葉初雪帶在身邊,但她卻懷孕了。之前已經失去過一個孩子,葉初雪的身子又一向單薄,長途跋涉,萬一出點意外,平安覺得此生就不必再去面對兄長了。

小白圍著葉初雪撒夠了歡,舔了舔她的手,朝著營地外的方向走了幾步,回過頭又看了眼葉初雪,長嗥一聲,扭頭又走;走幾步再回頭,如此幾次,戀戀不舍。葉初雪沖它擺手:“去吧,去吧,你看你的狼群在等你呢。小白,你若成了狼王之王,記得不要隨意傷人,記得要照顧好自己。”

小白索性整個轉過身面朝著葉初雪,兩只血紅的眼睛盯著她,口中發出嗚嗚的聲音,良久才終於轉頭走出了營地。

葉初雪本來尚好,卻被它這番一步三顧的情意弄得有些傷感了。所有人都走了,平安與她反目成仇,她在這裏的朋友算來算去也就只有小白了,如今卻連她都離開了。葉初雪從沒覺得這樣孤獨過。

她有點心驚,不知是因為懷孕令她變得多愁善感,還是因為平宗化解了她的堅硬,以至於當她醒覺的時候卻發現那層保護自己的心不難過的硬殼不見了。

她轉身朝平安走去,一路思量,走到近前兩人面對面,葉初雪看著平安的眼睛,說:“你必須要去王庭,如果你不放心我在這裏,那我跟你一起去,扮作你的侍女,待在你看得見的地方,你要我做什麽都行,但你不能不去。”

平安沒料到她竟然會主動提出來,連連搖頭:“不行,你有身孕,我不能冒險。”

葉初雪長嘆了一聲:“總得有個解決的辦法……”她壓抑住自己心頭的煩悶和暴躁,收住話頭背轉身去,看著小白消失的方向。

雲山就在遠處天邊,淡淡的一抹,如同黛眉一般,修婉起伏。

草原景物開闊,天高雲低,地勢舒緩起伏,湖水蕩漾,波光粼粼,遠處的湖岸生著一叢叢的蘆葦,到了這個季節,正是最濃綠茂盛的時候,有一人多高。

陽光下,蘆葦叢中平白閃過幾道白光。

葉初雪皺起眉,凝神細看,心頭猛地跳了一下。太多次的出生入死,令她也生出了那種對危險的本能警覺。“安安……”話一出口想起來平安已經不讓她這樣稱呼了,連忙改口,“蘇毗!”她指著前面蘆葦叢:“你看那邊……”

一個男人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你就是那個害得步六狐部滅族的女人?”

葉初雪一怔,轉過身來,只見身後不知何時來了三四個男人,其中兩人一左一右挾制住平安,樣式奇特的細刀抵在她的咽喉上,正虎視眈眈地盯著葉初雪。

那幾個人身上服飾奇特,與葉初雪之前所見草原諸部皆不類同,令她一時間無從判斷這幫人的來歷。但那明晃晃架在平安項間的刀令她立即明了了蘆葦叢中晃眼的白光是什麽,從而也就立即判斷出他們的人數不少,而且有人在遠處埋伏望風,有人悄無聲息地繞過外面守衛潛入營地。可見這群人早有預謀,行動迅速,只怕是一群難纏的對手。

這些人一上來就問步六狐部的事情,他猜測也許有昆萊有關。如果真是什麽人來給步六狐部報仇,今日只怕這大營中所有的人就都危險了。葉初雪只是在一眼之間就做出了判斷,迅速令自己冷靜下來,平淡地回答:“就是我,你們是什麽人?快放開她!”

其中一個偏頭饒有趣味地打量了一下她,回頭沖另外兩人笑道:“果然不一樣。難怪首領叮囑千萬要活捉了她。”

登時就有兩人過來如同對付平安一樣,一左一右拽住她的胳膊將她挾制住,一柄細刀架在她的脖子上。領頭的那個看著她笑道,“走吧,我帶你去見首領。”



葉初雪卻不肯動:“看來你們是來找我的,把那個女人放開,她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

領頭的大笑:“你這女人,刀都架在脖子上了,還說個不休,真是啰唆,快走!”

一邊說著,一邊帶領手下將葉初雪和平安一起帶回了營地中央的空地上。

只見空地上密密麻麻跪滿了人,全都是營地中剩下的老少婦孺,將近三百人,包括阿延在內,所有人都被五花大綁,強行按在地上。

平安一見這情形就發了狂,尖叫一聲推開身後的人就要沖過去,但那些人早有準備,兩人上前一人拽住她一只手臂用力一拖,就將她兩臂全都卸得脫臼。平安痛呼一聲,連跪都跪不住,倒在地上悲號呼喊。

見蘇毗都被制伏,被捆的老幼無不放聲悲泣,阿延更是奮力要跳起來與這些惡徒拼命,立即遭到一個壯漢重重一腳,將他踹倒。

葉初雪趁著這個機會已經看清,敵方在場有八九十人,一色身形魁梧的異族大漢,手執相同的細刀,在滿地婦孺中來回逡巡。其中不少人身上都有血跡,細刀上甚至還在滴血。葉初雪四周略微掃視了一番,發現大營守衛一個也不見,立即知道只怕都已經死於非命了。

她的心一路沈下去,不管這群人是什麽來意,今日此來卻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那邊阿延從地上跳起來,一邊喊著阿娘,一邊拼命跟大漢搏鬥,兩下就被打得鼻子淌下血來。葉初雪看了一眼痛得倒地不起的平安,突然高聲喝道:“阿延!不得胡來!”

阿延一怔,朝葉初雪看來,見她面色從未有過的嚴厲,不禁呆了呆,肩頭被惡漢一砸,再也站立不住,摔倒在地上。

葉初雪怒視帶她們過來的領頭人問:“你們到底是什麽人?這些都是老幼婦孺,你們怎麽能這樣對他們?”

那領頭的冷冷一笑:“你們又是如何對待步六狐部婦孺老幼的?”

一句話問得葉初雪如墜冰窟,立即明白他們就是為了要給步六狐部報仇而來。如果以草原諸部以血還血的習俗,只怕今日在場的這些人不會有人生還。她強令自己冷靜,細細思量了片刻,問道:“你不是要帶我見你們首領嗎?你們首領人呢?”

領頭之人湊過來盯住她,目中全是驚訝:“你不害怕嗎?”

葉初雪冷冷地回答:“害怕你們就會走嗎?”

忽然遠處響起哭喊之聲。葉初雪先是怔了一下,隨即意識到那是二裏之外的一個營地。她忽然覺得全身力氣都從腳底流走,幾乎站立不住,忍不住大聲問道:“那邊也是你們的人?”

領頭的人看她一眼,以輕蔑的笑聲作為回答。

葉初雪終於知道他們此刻面臨的是什麽樣的滅頂之災了。

這群人顯然並不滿足於殺光這座大營的人,阿斡爾湖七部只怕都是他們的目標。而阿斡爾湖諸部的男丁都被派去保護珍色前往柔然,這裏剩下的人們毫無還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如果任由對方為所欲為,只怕阿斡爾湖就會被鮮血染成血湖,而漠北丁零莫非要在今日葬送?

即使葉初雪已經經歷過無數次危機,此時也忍不住手腳冰涼,腦中一片空白。她不由自主朝平安望去,見平安面色蠟黃,滿臉冷汗,卻已經忘記了呼痛,也正驚恐萬狀地朝她看過來。

葉初雪再也無法維持鎮靜,大聲喊道:“你們的首領呢?我要見你們的首領!”她記得之前領頭的人提到首領特別囑咐要找到她,索性橫下一條心伸頭朝頸側的細刀撞去:“他再不來,我就立即死在這裏!”

她的動作出其不意,身後看管的人竟然沒有防備,被她撞在刀刃上,登時血順著脖子流滿全身。立即有人掐住她的後勃頸子將她往後拽,領頭的過來扯下一幅衣角按住她脖子上的傷口,皺著眉頭怒斥:“你胡來什麽?不要命了?”

葉初雪冷笑:“反正你們要殺死所有的人,早死早了結。”她從對方的話語中捕捉到什麽,決定再試探一次,口中道:“我絕不會受你們侮辱!”說著,再次往細刀上撞去。

這一回自然不會讓她得逞,立即七八只手過來將她死死壓制住。

領頭之人驚駭地瞪著她,罵了一聲“瘋子”卻無可奈何,吩咐一個手下:“去請首領來,這女人太難搞!”

葉初雪已經明白,不管對方來的目的是什麽,那個首領卻不打算讓自己死。但其他人呢?她卻不敢冒險。細細想了一會兒,她微微掙紮了一下,立即感受到有人按住她的肩膀喝到:“再動也卸了你的膀子!”

葉初雪還是掙紮了一下,問道:“你們是步六狐部的?”

身後的惡徒不回答,只是呵斥:“不許說話!”

既然已經篤定了他們不會殺自己,這話對葉初雪也就沒有了多大作用,她繼續問:“你們的首領是什麽人?他跟昆萊是什麽關系?”

她不顧一切的挑釁追問,並不指望得到答案,只是希望從對方的回答中揣摩出蛛絲馬跡來。不料一個聲音從身後不遠的地方冷冷響起:“昆萊是我兄長。”

這聲音卻有點兒耳熟,葉初雪一怔,回過頭看清那個首領,登時楞住,略有些遲

疑地叫出他的名字:“賀布睢子?!”

那人果然就是當初與葉初雪在車中共同搶救阿寂的睢子。當日他不聲不響地失蹤,從此再也沒有了半分消息,葉初雪幾乎已經忘了這個人,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竟然會出現在這裏,而且竟然號稱是昆萊的兄弟。

“是睢子。”他走到她的面前,低頭打量被強按跪在地上的葉初雪,手上細刀滴滴答答地向下滴著血珠,“不過不是賀布,我叫步六狐睢子。”

葉初雪勉強擡起頭來與他對視。

大半年不見,睢子與當日在車中的賀部鐵衛模樣已經迥然不同,從她的角度望上去,只覺他身材凜凜,高大健壯,太陽就在他的腦後發出耀眼的光芒,他卻目光冰冷一如寒冬。他見葉初雪肆無忌憚地打量她,便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一邊打量一邊問道:“頭發怎麽白了?還是這麽大膽?不,比以前更大膽了。不怕血了?我給你的匕首呢?”

他滿手的血全都抹在了葉初雪的臉上。

葉初雪腦中飛快地轉動,試圖搞明白狀況:“你是昆萊的兄弟,卻為何從來沒有聽人提起過?你是來為他報仇的?你可知道他是世上最齷齪惡毒無恥的惡徒?你跟他不一樣,不要學他……”

她的話沒能說完,睢子突然用力掐住她的兩頰,將她的臉掐得變形,不得不張開口,再無法說話。

“不許你詆毀我兄長。”他冷冷地警告,卻並不見得多生氣,倒是更像不願意聽她再說話。葉初雪瞇起眼睛,驚訝地觀察著他。

睢子卻誤會了她的目光,冷冷一笑:“我不學昆萊,我學晉王如何?他將我步六狐部全部誅滅,我不能殺光丁零人,卻可以將漠北丁零從草原上抹去,片甲不留,全部殺光!”

平安突然嘶聲喊道:“不!你不能!你要殺就殺我,去殺晉王,去殺那些士兵,這些婦孺老幼都是無辜的,他們什麽也沒做,什麽都不知道……”

睢子冷冷地截斷平安的話:“你們吃著從雲山帶回來的羊肉,用著雲山生鐵鑄造的刀劍,還說無辜?若無你們供養,又哪裏來的晉王,哪裏來的士兵?無辜這兩個字,在草原上不存在。”他說完不再理睬平安,又轉頭看向葉初雪:“別的人就讓他們的血流入阿斡爾湖,而你,你是禍水,我要把你帶走,帶回雲山,用你的血祭奠步六狐的先祖和神明。”

“帶我走,放了其他人。”葉初雪寸步不讓地堅持。

睢子不可思議地笑了起來:“你到了這個地步還想跟我磨?你拿什麽來討價還價?”

葉初雪低頭沈默,一時間一言不發。

睢子盯著她,心中略覺好奇,不知這個女人還能耍出什麽樣的花招來。但不管是什麽,他都知道,這女人根本不懂什麽叫知難而退。

果然葉初雪沈思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問:“你是為了給你兄長報仇?”

睢子哼了一聲。

葉初雪繼續道:“他本有五子三女,都死於這次丁零人對雲山的清剿。”

這樣冷靜地敘述著當初的暴行,令睢子登時怒火中燒,回頭用誰都聽不懂的一種語言大喝了一句,立即就有步六狐大漢過去,拎起一個年輕婦人,將她拽到場地中央,強迫著跪下。周圍登時悲聲大作,所有人都知道將要發生什麽事。

葉初雪瞪圓了眼,大喊:“不!別動手!”

然而刀光閃過,那婦人已經被劈成了兩半。

一時間場中一片寂靜,所有的丁零人都震驚地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婦人,人人淚流滿面,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葉初雪心中無比懊惱,自毀不該如此刺激睢子。她咬了咬牙,強壓下沖到了眼眶的淚水,擡頭看著睢子:“你若再殺一人,我就立即死在這裏。”

睢子冷笑:“你的命遲早是我的。”

“我死,我肚子裏的孩子也活不了。”她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說,“你猜猜這孩子的父親是誰?”

睢子的臉色變了。

平安聽清她的話,震驚地張開口,半晌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葉初雪像是體會到了她的震驚,扭過頭來,冷靜地盯著她。千言萬語,借著這無聲的對視交流。

睢子抓著葉初雪的頭發向後拽,強迫她擡起頭看著自己,問:“你是說……”

他的舉動令葉初雪輕而易舉地就回到了那一夜的噩夢中,她幾乎不用開口,眼中的恐懼和憤怒已經洩露無疑。頭發被拉扯得疼痛,他身上強烈的血腥味,還有依稀能看得出與昆萊約略相似的輪廓,無一不令她無法自已地顫抖了起來。“你知道他對我做了什麽嗎?”她要壓下全部的羞恥感才能說出這幾個字,說的時候,牙齒顫抖相磕,讓話音幾乎破碎不可聞。

然而睢子聽不明白了,心頭猛然一緊。

丁零部剿滅步六狐部是因為昆萊對葉初雪下手,這件事情整個草原都知道。具體情形自然無人透露,但葉初雪被昆萊折磨得遍體鱗傷,裸身暈厥在河邊,卻是很多人都親眼所見,又廣為傳布的。

只是平宗血洗雲山令所有人不由膽寒,這件事情也就沒人敢在丁零人的地盤提起。然而睢子是聽說過的。

葉初雪這樣問,答案已經昭然若揭。睢子卻不肯輕易相信,手上使力,又拽著她的頭發扽了一下:“說實話!”

葉初雪露出一絲決絕的微笑:“我死了,你兄長在這世間所以最後一絲血脈也就沒有了。”

睢子細細研判著她的神情,良久良久,終於放開她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得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他只要一離開身畔,葉初雪的恐懼就會減弱很多。她鎮靜了一下,開始談條件:“我跟你走,你放過其他的人。再死一個,我就弄死我自己。”

“你……”睢子眉頭緊蹙瞪著她:“你沒這機會。”

“現在沒有,之後總會有。”她的語氣平靜,根本不像是在說自己的生死,倒像是在跟斯陂陀談生意一般,“懷胎十月,只要你有一眼看不見,我都有辦法弄死我自己。不信你就試試。”

睢子卻到底不敢試。他如同困獸一樣拖著細刀煩躁地大步來回走動,一時之間委決不下。

阿斡爾湖諸部空虛,這個機會千載難逢。他等了很久,仔細觀察了太久,小心翼翼地謀劃了太久,才終於等到了這個給族人報仇的機會。一旦今日無功而返,漠北諸部得到消息勢必前來救援,屆時再想下手就沒有機會了。

然而他也不敢冒險讓葉初雪弄死她自己。這女人的意志他是親眼見識過的。當日她什麽都不會,一點點鮮血都能讓她渾身顫抖的時候她都沒有退縮過,何況現在的她,在他看來已經脫胎換骨。

她的白發令她有了一種無所畏懼的感覺,而眼前又是殺人又是長刀,她卻連眼都不眨一下。睢子聽說過葉初雪跟著晉王在草原上並肩馳騁的事情,知道這女人已經不比當初,她是晉王親手培養出來的戰士。而她的意志和頭腦令睢子絕不敢輕易去嘗試。

他終於下了決心,大步走到阿延的面前,將刀高高舉起。

平安嚇得尖叫起來,葉初雪卻已經明白了他的決定,心頭微微一松。只見睢子手起刀落,阿延身上的繩子被斬斷,落在了地上。

他轉頭吩咐手下:“把人放了!”見眾人還在遲疑,惱怒地斷喝:“放人!”

再沒有人膽敢拒絕,綁在丁零人身上的繩子被斬斷,一時間女人孩子的哭聲響遍了營地。

阿延沖過來,抱住平安大喊:“阿娘,阿娘!”他見平安癱倒地上根本坐不起來,只得向葉初雪求救:“葉娘娘,怎麽辦?我阿娘……”

葉初雪目視睢子:“把她的胳膊接上。”

睢子不情願,卻也不得不照做,黑著臉使了個眼色,一個步六狐大漢過去,把平安的手臂推回去。

劇痛一解,平安立即跳了起來,沖到葉初雪身邊,死死抱住她。她身上驚怒震撼未去,渾身微微發著抖,聲音中也滿是顫抖。手臂剛好,抱著葉初雪仍然鉆心地痛,但她不肯放手,也不願放手:“嫂子,嫂子……”

葉初雪摟住平安,在她耳邊輕聲囑咐:“我走了,你就能放心了,快去王庭!”

平安淚水沖破眼眶,無論如何都止不住,只能拼命點頭,下巴戳在葉初雪的肩上,只覺她雙肩單薄柔嫩,卻要獨自一肩擔起太多的責任來。平安說不出別的話來,只能不停地說:“對不起,對不起……”

葉初雪卻沒有時間去與她抱頭痛哭,眼看著睢子大步朝這邊走來,只來得及囑咐最後一句話:“別告訴他,別讓他半途而廢。”

平安驚訝地擡頭,還沒來得及說話,睢子已經過來一把拎著葉初雪將她拽了起來:“走吧,你跟我走!”

步六狐人來得快,去得也快,幾乎就在瞬間,那群兇惡強壯的人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只餘下大營內外滿地的屍體血跡,和一群驚魂未定的族人。

平安顧不得讓人看傷,忙著指揮人去收拾殘局。她一邊吩咐,一邊眼淚止不住地流。人們驚訝地看著她,從沒見過蘇毗當眾流過淚,都以為她是被剛才的事情嚇壞了。

只有阿延看得出母親的心思,他無聲地跟在母親身後,寸步不離,直到周圍再沒有人了才問:“阿娘,葉娘娘還會回來嗎?”

平安再也忍不住,抱住阿延,死死用力,像是要將他嵌入自己的身體裏去,然後她用自己都陌生的聲音說:“阿延,你記住,如果見到你舅父,千萬不要說葉娘娘的事情。”

阿延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問:“那她肚子裏的弟弟怎麽辦?”

平安終於放開了阿延,朝著葉初雪被帶走的方向眺望,良久才道:“你得相信葉娘娘,她一定能平安無事的。”

番外 玉壺光轉下

一 殘紅枝上稀

晗辛從來沒有與任何人說過,身為漁家的女兒,她雖然水性不錯,卻從不敢在水中睜開眼睛。

她是漁家的女兒,熟識水性,卻幾乎在水中被淹死過。她記得水下搖曳的水草,悠閑游逛的魚蝦,還有水中宛如一縷衣帶一樣漂過來的一抹嫣紅。後來無數次地回憶,晗辛總是詫異第一眼看見那抹紅色的時候怎麽會以為只是尋常受傷的魚或是小獸。那是父母兄弟姊妹和鄉鄰的血!

那一日整村被屠,只有晗辛一人在泅水玩躲過了一難。

只是那鋪天蓋地而來的血紅將她淹沒了整整十七年,以至於只要她在水中睜開眼睛,就總能發現自己置身在血海之中。

“我知道你醒了。”這聲音仿佛刺耳的饒鈸,穿透重重夢境鉆進她的耳中,“睜開眼!”

“不!”晗辛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將拒絕說出聲來,卻知道絕不能睜開眼睛,否則那血海一樣的紅色會重新將自己淹沒。

一桶冷水兜頭澆了下來,冰冷刺骨,寒意登時滲透骨髓。

“睜開眼!”那聲音益發嚴厲。

一聲脆響在她的耳邊炸開,啪的一聲,震得她渾身一顫。從柔然回來的人,當然知道那是鞭子甩出來的聲音。

冰冷的水從面上滑落,留下一道道冰涼的痕跡,仿佛刀刃從皮膚上劃過,晗辛喉頭發緊,隨著身體的顫動,這才察覺到雙臂雙足都因被鎖扣住而刺痛酸麻。她並不在血海之中,只不過是個囚徒,是那個人的階下之囚。

又一桶水潑過來,這次水中當是用了藥,淋在皮膚上火辣辣地生疼。

晗辛終於睜開了眼。

眼前那一片恍惚漸漸清退,那個密不透風的牢房,晃動的火光,還有火光中的刑具變得無比真切。晗辛嘗試動了動手臂,只有鐵鏈嘩啦啦的響聲嘲笑著她的徒勞,卻也激發出了她的不甘心。

“他呢?”她擡起頭來輕聲地問,聲音很弱,幾不可聞。但是他們聽見了。晗辛無比確定,看見面前幾個散開衣襟裸露出胸膛的彪形大漢情不自禁得對視,便知道他們都聽見了。她冷笑了一聲:“你們是想知道我到底是什麽人,想知道柔然可賀敦和南朝長公主的秘密?”

為首的大漢喝道:“快說!”、

“你們也配?!”晗辛全然不怕激怒他們,笑容淩厲決絕,“你們即便將我的骨血分拆,用馬蹄踏入泥中,我也不會說一個字。”

對方勃然變色,將浸泡在冷水中的牛皮鞭子撿起來,啪地甩出一聲脆響,鞭梢從她的面頰上掃過,登時留下了一道血痕。

火辣辣的痛反倒牽引出了她目中的寒光:“讓他來見我。想要問出任何消息,也該讓他自己來。”

“你!”打傷了她的大漢暴跳如雷,沖到她面前瞪著眼破口大罵,“你到了這裏,還有這麽多廢話?多少男人進來是個人,出去是堆肉。你個女人,還想囫圇個兒出去嗎?”

晗辛偏頭躲開他噴出來的口水,對他的兇神惡煞視而不見,只是問:“他在哪裏?”

大漢被這顯而易見的鄙視激怒,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劈手給了她一個巴掌,隨即抄起火中烤得通紅的鐵鉗貼近她的面頰,咬著牙道:“這是你自找的!”

鐵鉗的頭紅得發亮,熱騰騰灼烤著她,瞬間便將她鬢邊的發絲烤得焦黃卷了起來。晗辛閉上了眼睛,皮膚火辣辣地生疼。剛才那一巴掌打破了她的口腔內壁,血絲緩緩沁出嘴角,她不由自主閉上眼,然而鐵鉗猙獰而兇狠的紅光卻逗留在眼中絲毫沒有減弱。

仿佛再次置身於血海之中,然而那灼燒的痛卻又依稀回到了大漠烈日之下,她曾經因為打翻了水囊而三日滴水未進,倒臥在滾燙的沙漠中,一任太陽灼烤。

鐵鉗的熱力已經令她的一側面頰被烤得泛紅,然而她卻始終面帶著微笑。

他們不敢。

時間拖得越久,她心中就越是篤定。不管這群人是什麽身份,不管這暗無天日的牢房在什麽地方,她都知道有一雙眼睛在她看不見的角落緊緊註視著這裏發生的一切。

大漢雖然兇狠,下手卻極有分寸,從她恢覆意識到現在,所言所行,恐嚇的成分更多。即便是剛才狂怒之下的那一巴掌,也無不透著心虛。

“你真要看他們這樣對我?”她突然擡起頭,不顧鐵鉗近在眼前,高聲發問。

果然那大漢吃了一驚,手中鐵鉗急忙向後躲去,喝道:“別亂動,不要命了!”

晗辛斜睨著他冷笑,大漢登時意識到自己已經露了底,臉上一紅,仍舊喝道:“你笑什麽?”

一個聲音從角落裏傳出來:“算了,你們什麽也問不出來了。”

晗辛立即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火光不停跳躍,將周圍的水跡映得閃亮。反倒益發將那個角落掩藏在了黑暗中。

大漢猶自不甘心:“可是……”

“出去吧,都出去。”

那人從陰影中走出來。銀色的錦袍,腰間系九銙玉蹀躞,面色在火光的映照下,並不比身上腰間的蒼白好多少。晗辛要側過頭才能看清楚他,只是這樣一來頭發披散下來,卻又遮擋住了半張臉。她四肢被縛,動彈不得,只能死死凝視著那個身影。

心中的寒涼卻不可抑制地向四肢百骸游走。

心底始終還存著那麽一絲奢望,無論理智分析得如何絲絲入扣篤定確實,卻無法抹消她心存的萬分之一僥幸,希望他不是幕後主使,他沒有背棄他們的誓言,哪怕他只是毫不知情。

他終於如她所願來到了她的面前,晗辛卻只能怔怔看著他,直到淚水跌落在餘溫未消的鐵鉗上,發出哧的一聲。

晗辛低下頭去看,青煙裊裊,仿佛她此刻飄搖的心情。

“現在你見到我了。”他這樣說,卻不由自主躲閃開她的逼視。

平衍自負少年英武,也是百戰之軀,刀槍劍雨從不曾膽怯,卻終於在這雙如同皎皎明月的眼睛前畏縮了。

他的聲音提醒了她。晗辛恍然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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