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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生死幾番輪回路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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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初雪奮力撞開門,風呼的一聲將她卷進了石屋。她扶著墻勉力站穩,屋中一片冰冷黑暗,但好在一切必需之物都還在。她喘了口氣,熟門熟路地從門後的角落裏找出長頸琉璃瓶裝著的葡萄酒,撥開術塞仰頭灌了一口,只覺得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落進胃裏,一股暖意從胃中升了起來,冰涼透心的感覺略微散去了一點。她不敢停留,略喘了口氣就轉身出去。

這一夜起了大風雪,橫風狂雪,一團團地砸在臉上。葉初雪詫異每一次來到這個石屋,似乎都會遇到這樣的惡劣天氣。

然而她沒有時間多想別的,平宗的天都馬就立在門外,這一整日的奔波,就連天都馬也疲憊不堪,渾身大汗淋漓,在風雪中蒸騰著熱氣。葉初雪過去抱著馬的脖子,親昵地拍撫了一下表示感激,隨即放手,走到馬後去查看。

因為腹部受傷,葉初雪不敢讓平宗在馬背上待著。她將毛氈的兩角拴在馬的腿上,讓平宗躺在上面,一路將平宗從東邊受傷的地方拉回到這個石屋來。她不敢讓馬走得太快,又不敢太慢怕平宗堅持不了太久,一路無數次停下來查看平宗的情況。中午時分突然天昏地暗,狂風大作,風雪幾乎是從天上砸了下來,最大最急的時候,眼前除了雪團之外什麽都看不見,而她不敢停。唯一可以安心的是風從西邊吹來,只要頂著風向前走,就能找剄那間石屋。

葉初雪將平宗拖進石屋,找到木柴和燧石,一邊用凍僵了的手笨拙地生火,一邊回-阮著當時的情形。

平宗拽住了她的衣角,努力要喚回她的神志:“葉初雪,他已經死了。”他每說一句話都會噴出無數薔薇色的血沫,聲音不響亮,卻能透人葉初雪混亂不堪的意識,令她清醒過來。

葉初雪回身才發現自己已如同身陷修羅場,目力所及已經沒有白色的雪,四周到處都被染得一片血紅。屍體遍地都是,有高車人的,也有賀布鐵衛的。她顧不上別人,丟開手中的刀去查看平宗的傷勢。

傷口極深,汩汩地向外冒著血。胡亂拼殺了一場後,葉初雪倒是冷靜了下來,她努力回憶著當初睢子給阿寂包紮的過程,努力想要給平宗止血,然而這傷口遠比阿寂身上的要深得多,無論她如何努力都不能將血止住。葉初雪覺得渾身都開始發麻,她不敢想象如果平宗也如阿寂那樣死了自己該如何是好。她甚至在想,是該抱著平宗的頭讓他臨死前舒服些,還是該繼續徒勞地折騰他的傷口。就在她最淒苦無依六神無主 的時候,平宗堅定地握住了她的手。

“葉初雪……”他用盡力氣,喘息著說,“別管我,快走……,,她搖了搖頭,力持鎮靜:“你別擔心,我救你!”

“不行……”他用力捏了捏她的手,然而力氣微弱,只堪堪能不從她的掌申滑落,“高車人……還會來……你快走…¨,,葉初雪停了下來,看著他的眼睛:“他們要殺的是你,我不能留你在這兒。。

“他們要殺的是我,所以你能逃走。”

葉初雪突然發怒:“你死了我還有什麽可逃的!

她從未發過怒,永遠用最強大的自制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即使在最危難的時候,也從來不肯暴露出自己的軟弱。所以當她突然怒吼出來的時候,平宗居然楞住,一時間心情激蕩,一日血噴了出來。

葉初雪嚇了一跳,再顧不得聽他說話,不由分說抽出手去堵平宗的傷口:“平宗,要死一起死。”

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很久以前自他封雍州王起,就再也沒人敢如此直呼他名姓。此刻乍然聽到,完全是一種奇異新鮮的感受,競讓他有一種意想不到的振奮。

也許是因為郁積在胸口的瘀血咳出,他艱難卻清明地喘了口氣,攀住她的手笑道:“真好聽,你再叫一聲。”

葉初雪瞪了他一眼:“你要有命活下來才能昕到。”

平宗嘆了口氣,說:“你這樣是不行的。止不住血,我活不下去。”

葉初雪也顧不得自己滿手鮮血,一把揪住他的領子:“你的風涼話留到以後再說,我該怎麽救你,你教教我!”

平宗覺得自己隨時會失去意識,不知道一旦閉上眼還能不能再睜開,只能竭盡全力趁著還能看清楚她,死死凝視,將她的棋樣銘刻在記憶中。過了一會兒才笑道:“看來你真沒見過殺豬宰羊……”

葉初雪幾乎被他的不緊不慢逼瘋,一把甩開他,回身拔起一把刀指在他的咽喉喝問:“你到底說不說?”

平宗一楞,忍不住笑起來。葉初雪也自覺大失方寸,舉止可笑。他若怕死,也不會將她氣得如此不知所措。

平宗嘆了口氣,終於還是妥協:“要止血先用火燎出血的地方……,,葉初雪一聽就明白,扔了刀轉身就去旁邊屍體上搜燧石火引,平宗身上的被她夜裏弄丟了。平宗便指點她找來枯枝讓她點燃了,先用布巾將傷口處的血擦幹凈,找到出血的地方,用火去灼燒。

臨動手前,又抓住她的手,切切叮囑:“一會兒我大概會暈過去,這天馬上就要有大風雪,你記住迎著風雪走,向西的方向,一直走,找到你待過的石屋。那裏有治傷的藥,還有針線。你要想辦法到那裏,再用針線把我的傷口縫起來。”

葉初雪死死記住他指點的方向,點了點頭。

平宗再沒有要囑咐的,心中躊躇不定。茫茫雪原中,要找到那石屋的機會微乎其微,但這是他們唯一的機會,此刻不能指望任何旁人來救援,他只有依靠她:“我能信任你嗎,葉初雪?你一定要找到石屋。”

葉初雪回身看著一望無際的雪原,烏雲漸漸聚攏過來,低低地從陰山頂沿著山脊向下流動,風雷暗藏,隱隱有千鈞之勢。而遼闊雪原上一望無際,除了陰山,沒有任何可以作為標志物的地方,連一棵樹、一塊石頭都沒有。

她不敢讓平宗看出自己的擔憂,咬了咬牙點頭道:“好,我帶你回去。”

平宗拉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到時候不管我是什麽樣子,一定要叫醒我。一定一定。”

葉初雪被他的語氣懾住,不由自主點頭:“好。”

平宗深吸了口氣,伸手揪住一旁一具屍體的胳膊,點頭:“來吧。”

葉初雪知道此時多說是在耽誤時間,不敢去看他,轉過身去用背對著他,將燃起的枯枝探入他的傷口,只聽輕微嗡的一聲,平宗悶哼一聲,被他攥住的屍體傳來骨骼斷裂的聲音。

平宗身體繃得像一根弓弦,全身肌肉債起,仿佛隨時都要斷掉一般,緊要時抖得身上蹀躞帶叮當作響。葉初雪咬緊牙關不敢轉頭,也不敢停手,血肉被燎燒的焦臭味彌漫開來,她連大氣也不敢喘。直到如平宗所說,再也不見有血流出來,她才停了手,又仔細查看了一遍,果然血止住了,這才學著睢子的辦法為平宗包紮好。之後再也忍不住,手腳並用地爬到一邊大嘔特嘔起來。

她這一整天什麽都沒有吃,能吐出來的只有苦水。然而胃部的痙攣不肯停止,她吐了又吐,覺得五臟六腑都要被吐出來了一樣,眼淚鼻涕統統流下來,卻不敢閉跟。鼻端似乎他的身體被灼燒的味道始終不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葉初雪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倒在雪地裏微微抽搐,才連忙跳起來,收拾好毛氈和天都馬,照著他說的方向朝西邊迎著越來越兇狠的風走去。

這一走便是一天一夜,其間平宗一直沒有蘇醒。蒼茫天地間,除了淒厲吼叫的風雪,唯一伴著她的只有神駿的天都馬。他們一步都不敢停,略微頓一頓都立即一身一頭的雪。

葉初雪當初給自己取這個名字的時候,只覺玉樹瓊花清新沁脾,令那時滿心憂憤冷眼向世的她隱隱生出一絲慰藉來。那時平宗就在她的身邊,肢體糾纏,吐息相向,卻充滿了試探和心機。而此時,葉初雪終於切身見識了北方風雪的窮兇極惡,幾乎每一次呼吸都是痛的,每走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每一次擡頭都會被迎面撲來的雪團抽打得睜不開眼,她全身都在疼,仿佛要被風刀割得粉身碎骨,心頭卻仍舊充滿著無窮的力量。

因為還有平宗。

即使他呼吸微弱,不省人事.但只要心還在跳,呼吸還沒有斷絕,她就絕不會放棄。他是她堅持邁出每一步的原因,是她在蒼茫無依的天地之間唯一的信念。葉初雪自問是個心思龐雜的人,從來沒有這樣始終只堅持著一個信念——走出去。

大風雪很好地掩藏了他們的行蹤。葉初雪一路向西,她不確定能不能找到那個石屋,卻知道這不會是一個錯誤的方向。但即使如此,在風雪密布的蒼茫中看到石屋的身影時,她還是激動得重重一跤摔在了雪地上。然而她根本顧不得身上無處不在的痛,跳起來跑到平宗身邊,搖著他的身體大喊:“我找到了!你知道嗎?我找到石屋了!得救了,我們得救了!”

平宗自然不會回應她,葉初雪卻不覺得氣餒,連跑帶跳,膛著過膝蓋的積雪牽著天都馬一路到了石屋前。

當她終於將火生起來把平宗拖進石屋後,才驚覺伴著不知何處傳來的痛感,全身上下泛著一種涼意。她以為自己是在雪地裏凍得太久了,所有的感覺都已經錯亂,在火堆帶來的溫暖中一呼一吸間也會帶來一種深邃的疼痛,她全然不知道這痛是哪裏來的,只當是太過疲憊。

但她不敢休息,平宗交代的事情還沒有做完。

葉初雪從石屋中找到了針線,拆開包紮傷口的布巾,用清水為他清洗幹凈,照著平宗的吩咐將他的傷口縫了起來。好在他一直在昏迷中,感覺不剄疼痛,葉初雪根本也顧不得針腳走線,甚至不敢去想自己是在人的皮肉上行針,只是專註於將傷口縫合。然後想起睢子說過黍米酒能讓傷者痊愈的話,將僅剩的一點酒全都澆在了他的傷口上。

之後葉初雪覺得自己可以去死了。她倒在平宗身邊,看著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容。這是她第一次以欣賞一個男人的眼光去看他。他鼻粱英挺,面容英俊,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溝,嘴唇堅毅地抿著,即使痛苦得在昏迷中都緊蹙眉頭,卻仍然英俊得令人移不開眼光。

葉初雪情不自禁地湊過去,在他的唇上吻了吻。他的皮膚冰涼,身體卻整個散發著熱氣,令她忍不住又向他身側靠了靠。

冷,太冷了。葉初雪打了一個寒戰,有一種從魂魄深處透出來的疲憊讓她連呼吸都覺得艱辛。她往平宗身邊又偎了偎,他應該能活下來吧?至少眼下看他的呼吸平穩了許多,不似一開始那樣氣息微弱。葉初雪覺得也許現在她終於可以休息一下了。

火光熊熊,令她依稀回到了被關在籠子裏的時候。那時他與她並肩而坐,卻向著截然相反的兩個方向,他說那麽就做敵人吧。葉初雪的心情隨著火光搖曳,如果做敵人可以永遠這樣並肩相伴該多好。只可惜他們面向不同的方向,有著不同的目標,最終只能越走越遠吧。

她靠在他的身畔,感受他身體的氣息一點點地向外獷張,漸漸將她淹沒。

能睡著是件幸福的事兒。

她太累了,身體沈沈地落下去,身下是無盡的深淵,黑暗籠罩著她,將她溫柔地接引著沈下去。

她想就這樣一睡不醒吧。這樣身體深處的疼痛是不是會停止呢?為什麽她渾身都疼,每一寸皮膚都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在疼,疼得想要哭泣,想要哀號々“葉初雪!”有人叫她,似乎是不忍讓她一個人在黑暗中哭泣,拽著她的胳膊,粗魯地將她從地上拽了起來,“葉初雪,醒醒,醒醒。

她猛地驚醒,疼痛有如潮水一樣席卷過來,她捂著肚子蜷縮成一團。

平宗不知何時恢覆了意識,四周看了一眼便知道她辦到了,叫著她名字的時候心中充滿了驕傲:“葉初雪,你做到了!”

她咬著嘴唇不讓他察覺到自己的異樣,騰出一只手來握住他的。

他便回握住,用手指細細感觸她手心的柔軟和冰冷,“怎麽出了這麽多汗?。他輕聲問,火光太亮,刺得他睜不開眼睛, “葉初雪,休息一會兒我們就得走,這裏不能久留。他們會找來。”等不到她的回應,他有些詫異,卻只能繼續說下去,“你聽我說,等天亮咱們就出發,繼續向西,走兩天,就能看見紅柳樹,我妹妹平安會在那裏等著咱們。你要堅持住,一會兒吃點兒東西,咱們一起走。”

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回應,他終於睜開眼轉頭去看她,卻見她正目不轉睛地瞧著自己,面色蒼白,滿額都是汗水。他將她的手送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說:“你真了不起,葉初雪。”

也不知是因為他的唇還是他的話,她臉上終於泛起了一點兒紅暈。過了片刻,她輕聲問:“想吃點兒東西嗎?我記得這兒有肉脯。”

他點了點頭,仍然感到虛弱:“有酒最好喝一點兒。”

“有的。”她笑起來,奮力起身,“我給你去倒。”

她站起來,覺得雙腿發軟,只能扶著墻慢慢走過去。平宗躺在氍毹上皺眉看著她。

她渾身是血。

平宗心頭猛地跳了一下,安慰自己那都是自己的血,被她染了去。但她身後的血跡太新,還是一片鮮紅,照理不該到了這個時候還是這樣的顏色。

“葉初雪!”他聲音尖銳地叫住她,緊張地問,“你在流血?你受傷了?”

她愕然回首,搖頭:“我沒受傷,你放心……”話沒說完突然雙腿一軟,倒了下去。

平宗吃了一驚,掙紮著撲了過去,把她抱在懷裏仔細打量,血源源不斷從她的身下流了出來。平宗想了想,被自己的想法嚇得無法呼吸。

“葉初雪,葉初雪,你……你懷了孩子?!”

葉初雪迷惑地看著他,似乎不懂他在說什麽。她看見他在說話.卻一點聲音也聽不見,然後他突然消失了,一片黑暗襲來,她徹底昏了過去。

番外 玉壺光轉 上

一 歸路踏明月

平衍比晗辛高出許多,站在他的面前,晗辛粗粗估算了一下,大概自己的頭頂,算上發髻也才將將到他的肩膀處。這令她在對他說話的時候不得不高高仰起頭來,時間久了脖子發酸,有些吃力。

所以晗辛特意拉開兩三步的距離,這樣至少可以在面對面時保持平視。

她見過許多身材高大的男人。柔然可汗圖黎就十分高大健壯。晗辛在心中比對了一下,覺得圖黎應該不會比平衍矮,但看上去還是平衍更高一些,大概是因為他的身形頎長,骨肉勻稱,並不似北方草原男子那樣壯碩。

平衍被她看得久了,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問:“娘子叫住我,是有什麽示下?”

他說這話的時候,陽光正好,火辣辣地灼烤在他的身上,汗水從盔甲的下面滲出來,順著額角向下蜿蜒,在臉頰邊上劃下閃亮的痕跡。

晗辛要用手遮擋住刺目的光線,才能看清楚他的表情。被他這麽一問恍然回神,將心思從柔然的圖黎可汗身上拉回來,露出略帶羞澀的笑容:“就是想問問將軍,龍城還遠嗎?”

平衍好奇地打量她一遍,問道:“你是從哪裏來的?”

她不吭聲,只是指了一下他身後的方向。時近黃昏,那是西方。平衍回頭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卻只見一片金色的麥浪滾滾,在微風中起伏,望不見盡頭。“你從西邊來?”他努力想要揣測出她的意思。這女子皮膚曬得黝黑,額頭光潔,目光閃亮,身材卻並不像是北方人。他本以為她會說是從南方來,沒想到她卻指向了西邊。

“柔然。”她輕聲地說,目光中露出了一絲驚慌,不由自主地向四周張望著,像是生怕有人聽見她的話。

平衍的親隨士兵在十步之外的地方拴馬,沒有人留意他們說話的內容。平衍壓下心頭的驚異,低聲問:“你一個人從柔然到這裏來?你不是柔然人啊。”

“不是。”她微微搖頭,盡量簡潔地回答,“我家在南朝。”

這就對了。平衍心中莫名地一松,又好奇起來:“既然是南朝人,卻為什麽……”

她神色中飛快掠過一絲淒楚,說出的話卻十分淡然:“造化弄人。”

一個孤身女子,若無悲辛往事,如何會流落北國?她孤身獨行,只怕其中更有不可言說的隱情。平衍四顧周圍,見左近沒有旁人,才低聲問:“你去龍城是要做什麽?”

“投靠親戚。”她的回答仍舊簡潔而帶著些孤絕,讓平衍無法追問下去為什麽一個南方人在龍城會有親戚。

“有地方去也好。”他善解人意地沒有再多問,轉過身指向東邊,“一直向前走,落日前就能到龍城了。”

晗辛沒再說什麽,避開與他的目光接觸,側身施禮,轉身就走。

平衍卻望著她的身影一時沒有動,見她走出了老遠,才突然醒悟過來心中那處不妥來自何方,連忙揚聲叫住她:“這位娘子——”

晗辛立住,轉身看著他。目光如死水一般,毫無波瀾,似乎對他的意圖一點好奇心也沒有。

平衍大步走到她面前問道:“你就走著去?”

晗辛沈默地看著他,並不出聲。平衍低頭去看她的腳,一雙柔然人的革履,已經看不出顏色來。他嘆了口氣,心中躊躇。他是剛從戰場上下來,身邊跟著的也都是賀布軍,他們的坐騎都是天都馬。而天都馬是軍資.不得隨意轉送旁人。即使他貴為樂川王,也不能因此而壞了規矩。

想了一下,只得說:“你這樣走,是走不到龍城的。跟我們走吧,我帶你去。”

晗辛的目光中突然露出警惕之色,冷笑了一下:“你知道我是什麽人嗎?”平衍一怔,對她突如其來的發作猝不及防。晗辛的態度充滿了疏離戒備:“你連我叫什麽都不知道,就要帶我同行?看你這模樣也是個貴人,就不怕我假裝了來陷害你?”

平衍這才聽明白,又覺得好笑,只得解釋:“娘子不像壞人。再說,你一個女人,我們一群大男人,你就算有心加害,也傷不到我們。”

她沈吟了一會兒,似乎采信了他的說法,點了點頭。

平衍松口氣,笑道:“我的隨從去吃點東西,娘子隨我們進去等,還是在外面等?”

“我在外面等。”她說完,忍了忍,終究還是問道,“一定要與他們同行嗎?”

平衍一楞,隨即明白,想了想,果斷道:“也好,我與娘子同行,讓他們隨後跟上來就是。”

他說著,走到樹蔭下解下兩匹馬牽過來,問道:“你會騎馬嗎?”見她點頭,便收拾好鞍韉將韁繩遞了過去。

到了近前晗辛才發現這馬體型高大,遠非柔然戰馬可比,脫口道:“這是天都馬?”

平衍倒是沒料到她有如此眼光,情不自禁地又看了她一眼,詫異遣“你還挺懂馬。”

晗辛破天荒地臉上發賀,低下頭去低聲說:“我在柔然的時候……”

她沒有說下去,也不需要說下去。“柔然”兩個字幾乎成了禁忌,只要一說出來,平衍就什麽問題都不會再問,只是略微嘆息了一下:“上馬吧。讓我看看你的騎術。”

晗辛的騎術並不好,只能勉強維持在馬背上不摔下來。尤其是天都馬異常高大,騎在上面額外需要專心。好在平衍的性子好,也不著急,不緊不慢地伴在她身邊,她想說話了便陪著說兩句話,不想說話,他便安靜地一言不發。

時間久了,倒是晗辛不好意思起來,見他騎行時雖然腰板挺得筆直,卻不肯用右手執韁。晗辛回憶了一下,似乎從一開始他就沒有怎麽動過右手。再仔細看看,他垂在身側的手背看上去蒼白浮腫,晗辛心中已經猜出了大致。

“你的手怎麽了?”

平衍一怔,目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只是隨和地箋了笑,“受傷了,在這兒。”

他用左手指了指肩胛骨的地方,“路上遇到一股流寇,打了一架。你放心,現在已經沒事了。”

“怎麽不先處置一下?”

“處置了。”他笑起來,“我們打仗的人,都會處置傷口,你別擔心。

“你的手是腫的,只能說明傷勢在惡化,你停一下,我幫你看看。”晗辛的語氣很不客氣,但其中的關切卻溢於言表。見平衍神色中有一絲不確定,她又補上了一句:“我給柔煞人治過傷,算得上半個軍醫。”

平衍猶自半信半疑,在他的認知裏,南朝的女人通常都只是被鎖在深圍中繡花縫衣,伺候公婆,養育子女,即便是朱門深戶家裏的女兒,能夠讀書寫字甚至精通歌賦,也沒有幾個能做醫者給人療傷的。

看出平衍沒有說出口的猶豫,晗辛只得進一步解釋道:“因為我繡花繡得好……。

平衍驀地爆發出一聲大笑來,打斷了她的話。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會突然這樣笑起來,卻看見了她神色中的怒氣。為了平息這怒氣,只得老老實實地下馬將鎧甲解開讓晗辛查看他的傷勢。

看見被血水浸染成褐色的中單,晗辛心頭就驀地一緊,半帶責備半帶憂心地問:“你這傷多久了?”

平衍仔細算了算,老實回答:“到今天就是第三日。”

“三天了怎麽不肯好好收拾一下呢?”她一邊說著,一邊動手將中單輕輕剝下。饒是她手法輕捷,仍舊觸動傷處,令他肩膀肌肉猛地繃緊,低低悶哼了一聲。

晗辛望著暴露出來的傷處發呆。

傷處本來不大,看形狀應該是被人砍了一刀,也算不得深,只是耽誤了這許久,傷口已經開始化膿紅腫,向外翻起的皮肉邊緣是一種腐爛的灰白色,黃色的膿水淤積在傷口之中,眼看著已經是一片血肉模糊。

平衍自己也聞見了傷處傳來的腐臭味道,突然不好意思起來,一邊掙紮著想把中單重新穿上,一邊有些狼狽地解釋:“本來不是什麽要緊的傷也就沒有留意,怕是這幾天趕路,身上的汗漚的。沒關系,眼看就回龍城了,我回去找軍醫好好收拾,你別管了。”

“別動!”她捉住他的手,不讓他退縮,“有酒嗎?我來處置。。

晗辛確實給柔然人治過許多傷,許多都比這個要慘烈不忍卒睹,她起初發呆只是沒想到他帶著這樣的傷勢居然還能談笑自若。最初的驚詫過後,她已經迅速動手。先是從附近的河裏打來清水為他清洗傷口,然後澆上黍米酒,眼看著他被蜇得渾身直哆嗦,卻始終不肯發出聲音來,心中更加佩服。

等酒幹的同時,晗辛準備好針線,開始施展她最厲害的手藝。

當年在鳳都時,晗辛刺繡功夫就冠絕後宮,即使針工局那些首屆一指的繡工也對她的這一手功夫讚嘆不絕。只是沒想到到了北方後,這門手藝卻用在了給人縫合皮肉傷上。

正忙著,平衍的親隨也已經追趕了上來,見晗辛正忙著療傷便沒有驚動。他們到底心中還是有所戒備,環繞在晗辛身後,警惕地觀察她的一舉一動,只要她有一丁點不軌的企圖,只怕就會立即葬身於此地了。

被七八道火辣辣的目光盯著,晗辛只覺後背漸漸濕透,汗水透過單衣向外滲,卻又被厚重的粗布衣衫阻隔,一股股熱氣順著後脖頸子往上冒,熏蒸得她面孔有些發燙。

而手下這具身體更是有些燙手。晗辛知道平衍定然是在發燒。傷口變成這樣,發燒是遲早的。好在她醫治得及時,否則一旦傷口徹底潰爛,只怕再要治好就得費一番大周折了。

平衍本來咬著牙忍受著她在自己身上飛針走線,忽然聽見身後漸漸冒出些議論聲來。那幾個親隨忍不住湊到身旁觀察晗辛的縫合,不禁噴嘖讚嘆:“這麽小的針,這麽細的線,這得多挨多少針啊。不過針腳倒也細密,只怕以後留不下什麽疤痕了。”

終於縫完,晗辛打好結,湊過去用牙將線頭咬斷。她的氣息噴在平衍的肩上,立見一片粟皮向四周蔓延開來。她以往給人治傷,對方經常會有這樣的反應,她早已經見怪不怪了。倒是平衍從未有過這樣的經歷,一時間心緒紛雜,竟連她重新用幹凈的布巾為他包紮好都沒有察覺到。

一場療傷下來,平衍已經是滿頭大汗。他強忍疼痛,已經耗費了太多體力,重新面對晗辛的時候就有些接不上氣力,面對她關切的目光,什幺也沒說,只是做了個手勢,命令大家出發。

經過這樣一通耽誤,趕到龍城的時候已經比宵禁時間晚了半個時辰。城門早已經關上,城外沒趕上進城的人就都就近隨便搭個窩棚棲身。

這種事情不需要平衍吩咐,手下人已經動手搭好了帳篷,甚至還為晗辛單獨搭出一個不大的小棚子,選在一處梧桐樹下,與別人的帳篷並不相接,距離卻不遠,方便就近關照。

晗辛從柔然一路東來,極少有機會在這麽舒適的帳篷中休息,這對她來說已經是額外的奢侈,以至於她竟然無法安眠,躺在氈毯上輾轉反側,終於還是起身出去。

外面月色正好,蛙聲成片,蟬鳴悠長。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微微拂動著,將透過枝葉灑下來的月色都牽扯得顫抖起來。

晗辛就是在樹蔭下看見了獨坐的平衍。

她走過去,還沒到近前便已經被對方察覺。平衍並沒有回頭,只是拍拍身邊的樹幹,“過來坐。”待她坐下了又問, “怎麽不睡?”

晗辛卻問:“你是樂川王,怎麽還進不了城?”

平衍驀地轉頭盯住她看,半晌才淡然問道:“你怎麽會知道我的身份?”

“我見過你。”她早就料到了他的反應,決定繼續刺激他,“在柔然可汗的繼位大典上。你當時作為北朝的使者出席。晚上歡宴宰羊時,我還給你送上了羊頭。”

平衍自然記得柔然人的習俗。當時出席大典的各圄使節有二三十位,他身為郡王在一群可汗、單於中顯得不那麽惹眼。依照柔然人的習俗,慶典當夜主人要宰殺七只羊,將羊頭獻給最重要的七位客人。平衍並沒有想到自己也會有一個羊頭,當時有些措手不及,只顧著應付羊頭,卻完全沒有留意過給他送來羊頭的是個什麽樣的人。

但越是這樣的巧合就越是可疑。平衍不敢大意,小心應付:“是嗎?這麽巧?你還記得那日我穿什麽樣的衣服嗎?”

“當然記得。”晗辛冷靜地應對,“你穿了靛色窄袖袍,頭戴駝皮渾脫,腰系七寶喋躞帶,腰間還懸著一柄銀絲纏柄的短刀。”

平衍不由自主向腰間摸去,晗辛已經先他一步道:“你今日佩的是丁零人的彎刀,那柄短刀並不在身邊。我不是看見它才這麽說的。”

被戳穿了心思,平衍有些不好意思,臉色在月色下有種琥珀的光芒。

為了緩解尷尬,平衍只得將主動搶回來,於是問道:“你都知道我的身份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笑起來:“還以為你根本不在乎呢,沒想到你終究還是問了。”她一邊說著,一邊牽過他的手,在他掌心寫下自己的名字:“我叫晗辛。不是含辛茹苦中的那兩個字,我的晗字裏帶日,給我起名字的說這個字意思是雪後初晴的早晨,是一切黑暗過去後會迎來明亮的那一刻。”

“天將明。”他低聲說。

“什麽?”晗辛卻沒有聽清,只得追問。

“晗字,天將明的意思。”不知為什麽,他又想起了她說起身世時一閃而過淒楚的神情,脫口道,“辛卻是艱辛的辛,一切得來不易,但天終究會明。給你起名字的人一定知道你是個堅強而勇敢的女子。”

晗辛一時沒有吭聲,只是在深密濃重的夜色中,在這個月光被篩得只剩下碎片的角落裏,靜靜地看著他的側影,細細品味著心頭驀然泛上來的一絲隱秘的喜悅。

之後兩人再也沒說什麽,又枯坐了一會兒,便各自回帳篷裏,好歹合眼休息了片刻。待到天色大亮,城門打開,平衍將晗辛送到白鷺坊她所指的親戚家門外,臨別時到底還是留給她一枚玉牌:“你既然知道我是誰了,如果有什麽難處可以來找我。你為我療傷,算我欠你的恩情。”

晗辛老實不客氣地接過去,低聲道:“我盡量不去麻煩你。”說完怕他誤會,又趕緊補充道:“可是若有了麻煩,我一定去找你。”

平衍微笑點頭:“好,我等你。”

二 塵滿倚欄桿

晗辛很快就去敲開了樂川王府的大門。

一亮出那枚玉牌,王府的人就變了臉色,不敢有分毫怠慢,一面將晗辛延請進門房歇息,一面飛奔進去通報。不一時平衍親自迎了出來,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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