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濤博士四年提前畢業，去年就在一家通信科技的巨頭公司正式工作。這天請殷華吃飯，說自己要結婚了。

喝了很多酒，講這些年的事，絮絮叨叨。

吳濤的女朋友，是在大學認識，小姑娘很早就開始準備托福和GRE，倆人異地四年多，現在女生還在香港讀博，但已經決定領證了。

“你知道什麽叫窮山惡水出刁民嗎？”吳濤突然問他。

“我從前在書上見到‘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的時候就特別想笑。”

吳濤高中的時候差點上不了省重點，因為成績太好。

他們那個縣中之前就跟吳濤父親談條件說除了免學雜費，高中三年住宿和餐費也全免，另給一萬塊錢獎金。他父親為了那個獎金自己就簽了縣中的協議。

父親在鄉下種田。收成總是比別人差一點，做什麽都做不好，打女人撒氣。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說是出去打工，再也沒回來，大家都知道她跟村口修自行車的那個人跑了。

從此家裏的錢除了用來賭，還撒給村裏浴室幾個敲大背的女人。

他不吭聲地沈默，志願發下來二次確認的時候當場直接更換。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家裏像是過喪，父親拿家裏打菜籽的竹排往他身上掄，後來覺得不順手，換成掃院子的掃帚。

他過了省中的優班線，不要讚助費，但是書本住宿吃飯都要錢。父親不管他死活，他那個暑假就到處找活幹，工地上不要他，只能去小餐館做工，早飯五點去準備，下午兩三點客人才走完，一個月累死累活五百塊錢——老板說暑假工就這個待遇。

後來他幫初一初二的小孩做作業，五十塊給一門答案，慢慢找的人多了，最後得來的錢比打工多得多，但還是沒辭早餐店——那包兩頓飯，午飯還有肉。

有一天在店裏看見初中的班主任老張頭，吳濤只說是暑假體驗生活，但早班結束的時候卻發現老張頭等在門口，說是有事請他幫忙。

老張頭辦數學輔導班，還開藥店，住的小別墅，大家都知道他很有錢。

去了商場和銀行，吳濤有了新衣服，新鞋子，和銀行卡裏的學雜費和生活費。

老張頭說大學之後再還他，要比銀行多一個點。

吳濤一天一頓飯確實是為了節省時間，但也有經濟的原因：省中的食堂是外包的，不貴也不特別便宜。他不想給老師添麻煩，覺得用的多了實在是不好意思。

大學有獎助金，他自己做家教，也幫人寫作業或是代考，每年回去都會去看老張頭，但大四初忙完回去，師母說老師腦子裏長了個瘤，人在手術臺上走的。

他想跟老張頭說自己能去清華讀博士了，待遇特別好，很快就能還完老張頭的帳。

高中開始，吳濤總做一場相同的夢，夢裏女孩的面容特別清晰，但不是青春期的那種春夢，而是純粹的，淡淡的場景。

到大學吳濤才知道，原來自己夢裏的那個女孩，叫姚衿。

而姚衿對他有好感，默默地跟著他早讀和自習。

吳濤猶豫了很久，他又自卑又驕傲，一方面覺得自己這種家庭背景不能耽誤人家，一方面又覺得憑著自己的本事，能給女生未來。

不管距離何許，女生還是在他左右。

吳濤因為保送成功決定和女生在一塊，但博一還沒結束就提了分手。

姑娘連夜坐飛機趕高鐵，他晚上回宿舍在門口見到她的時候，下意識地看黑名單，發現有攔截了八十幾通電話和一堆短信。

“我們不分開好不好？”女生眼睛通紅。

他看到她的瞬間所有的意志土崩瓦解。

“你說不喜歡異地，那等你不喜歡我了再分開好不好？”

他沈默。

其實只要斬釘截鐵說句“我不喜歡你了”，一切便都塵埃落定。但他自己都知道，按他現在的狀態，這話說出來完全沒有可信度。

姚衿跑過來抱他。

吳濤開口時才發現臉上早已淚水蜿蜒。

“小妗。”

“嗯。”

“我什麽都沒有。”

但我為什麽還是控制不住想要擁有你的心呢。

姚衿緩緩松開懷抱，離開一步，正視著他。

吳濤想，她是後悔了嗎？

自己剛剛說的都是什麽。

離開也好。她這樣的女生，還是和門當戶對的男生在一起比較好。

“吳濤，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喜歡你。

“你是不是覺得我是那種有情飲水飽的女生，有了愛情什麽都不考慮？”

不是的，你是我見過最獨立、最優秀、最溫柔、最好看的女孩子。

“你覺得我就是那種不谙世事的傻白甜？我告訴你，吳濤，我這個人又精明又勢利，我不僅喜歡你，還覬覦你的潛力，我就等著你以後出人頭地，你以後掙來的家產全部要被我攬在手裏，天天趕著你出去掙錢，我在家逍遙自在。”

吳濤猛地抱住她，姚衿的恨恨的言語混雜哭聲，“你以為我什麽都不圖你，我圖的特別多。”

“嗯，特別多。”

“小妗，對不起。”吳濤接著說。

再也不放開了。

“我之前總是覺得老天不公，只能靠自己拼出一條路，但是遇到她後我一點都不這麽覺得了。

以前的那些經歷都算不上什麽，我現在只想對老天說，謝謝你把她送給我。“

二十八的漢子，哭得涕淚橫飛。

這天晚上，殷華接到了國外課題組的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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