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傳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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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廿三, 小年。

瑞王府一行終於來到京城。

馬車裏點著炭爐,雲清靠在賀池身上打盹,被賀池用大氅包裹得嚴嚴實實。

車輪不小心碾到石子顛了一下, 雲清從睡夢中驚醒, 卻覺得舒適溫暖得一動不想動。

賀池低頭貼了貼他的臉, 雲清臉上也睡出了一層薄薄的暖紅,肌膚柔滑細膩,像一塊上好的暖玉,賀池沒忍住又蹭了蹭。

雲清終於被他鬧得清醒過來,睜開眼懶洋洋地問道:“到哪了?”

賀池道:“馬上進城了。”

雲清掀開車簾,古樸高聳的城門果然已經近在眼前。

上次這樣看城門, 還是他們離開京城的時候,時隔近五年,似乎一切都沒有變。

他們又回來了。

大太監德如已經提前候在城門處接引,他笑容滿面地向兩人行禮:“陛下已經在宮中等候,王爺王妃這便隨奴才進宮吧。”

賀池讓元福先回王府歸置打理,他們的馬車則是向皇宮的方向行去。

平州離京城近了許多,平王於七日前便已入京, 今日進宮覲見的只有他們二人。

殿中點著龍涎香, 承安帝坐在上首,笑著地讓兩人起身,又給兩人賜座。

承安帝比起五年前顯得蒼老了不少,眼角的細紋多了不少,頭發也已花白了半數, 他看著賀池, 表現得便如同一個許久不見兒子的慈父般,殷殷關切道:“朕看著池兒像是又長高了, 這幾年過得可還好?”

賀池應道:“過得很好,多謝父皇掛念。”

承安帝嘆了口氣:“寧州清苦,委屈你了,只是當時你牽扯進那件事裏,朕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只盼著你不要怪朕……”

賀池表情不變,沈穩應道:“是兒臣做錯了事,怎麽會怪父皇呢?”

當年那個肆無忌憚的小霸王似乎已經被磨平了棱角,承安帝看著賀池,又看了看雲清,有些欣慰地道:“看來朕給皇兒指的這門婚事算是指對了,眼見著是比原先沈穩了許多。”

雲清笑著應道:“王爺本來便是天之驕子,臣不敢居功。”

賀池眸光動了動,沒有應聲。

兩人舟車勞頓,沒說幾句話,承安帝便讓他們回去休息:“既然回來了,便在京城多住些日子,瑞王府多日沒有住人,朕讓人給你們送些吃用器物,缺什麽便和內務府說。”

雲清和賀池謝恩退下,兩人剛回到王府,大太監德如便帶著賞賜到了。

擡著賞賜的宮人流水般進入王府,吃穿用度一應俱全,賞玩的器物也俱是價值連城。

德如把禮單交給賀池,笑著道:“王爺不知,這裏面的棉被可是今冬京城裏新出的稀罕物,陛下擔心王爺去了寧州這幾年不習慣京城的寒冷,特意命奴才加上的呢。”

賀池使了個眼色,元福便將事先準備好的錢袋塞給德如,賀池道:“勞煩公公替本王謝過父皇,本王改日再進宮向父皇謝恩。”

德如嫻熟地將錢袋收好,瑞王府的賞錢向來豐厚,他臉上都笑出了褶子:“這都是老奴應該做的,王爺太客氣了。”

德如走後,賀池看著箱籠裏以織錦做被面的棉被,和雲清對視了一眼。

果然,該來的還是會來。

——

兩位王爺回京,京中的氣氛再次變得暗潮洶湧起來,皇帝遲遲不立儲,這次又突然召兩位王爺進京,百官摸不清皇帝的心思,只能暗自揣摩。

賀池剛進京便得了諸多賞賜,眾人又將目光放到了這個之前備受寵愛的王爺身上,這一關註,突然便有人提起:“瑞王似乎還沒有子嗣?”

皇族的子嗣出生後便要載入玉牒,眾人也是這時才發現,寧州竟然一直都沒有消息報上來。

“嘶……你這麽一說,不止是子嗣,瑞王府連側妃都沒有往上報過啊。”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麽情況。

對儲位人選的考量中,子嗣也是很重要的一項,瑞王妃雖是男子不能生育,可側妃誕下的子嗣也可抱到嫡母身邊記作嫡子。

如今瑞王膝下空空,已是落後了其餘王爺一截,難道他真的對那個位置毫無想法?

眾人思來想去沒有結果,甚至已經有人開始猜測瑞王身患隱疾不能生育。

官員們私下的談論都擺到了賀池案上,賀池看著“身患隱疾”幾個字,臉色異彩紛呈。

見雲清在旁邊抿著嘴角,他猛地湊到他面前,冷聲命令道:“不準笑。”

他不說還好,一說雲清便再也憋不住:“噗嗤。”

賀池近距離看著雲清眼底的笑意,惡狠狠地湊上去堵他的嘴,直到把雲清親得受不住地推他他才退開。

賀池有些咬牙切齒地道:“我有沒有隱疾王妃還不知道嗎?”

“咳……”雲清沒憋住,笑意再次爬上了嘴角,賀池忍無可忍地把他抱進內室,準備身體力行地證明自己沒有隱疾。

雲清昨日剛被他折騰了半宿,這會兒腰還酸著,自然不能由著他來。

他斂了笑意,抵著賀池的胸口,皺著眉道:“我腰酸。”

賀池頂著滿眼燥意和他對視,半晌敗下陣來,伸手去給他揉腰,嘴裏嘀咕道:“就知道欺負我。”

雲清揚了揚嘴角,躺著讓他揉了半晌,才湊過去伸手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麽。

賀池動作一頓,有些震驚地轉頭看向雲清,眼裏驚疑不定,耳朵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了。

雲清親了親他:“要不要?”

賀池這才確定自己沒有聽錯,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到雲清紅潤的唇上,喉結劇烈地滾了滾,強做鎮定地點了點頭。

……

雲清躺在床上,他的眼尾是紅的,耳尖的紅也未褪去,嘴唇發麻,後背也發麻,他往後退了退,嗓音沙啞道:“別……”

賀池擡頭看他,臉上都是滿足,手上輕易地拉開了他的衣帶:“禮尚往來。”

雲清拗不過賀池,被迫接受了他的還禮,白皙的指尖插進他的頭發裏,連嗓音都是破碎的。

結束後,賀池端了茶來給雲清漱口,他連頭發絲都寫著高興,抱著雲清時不時便要湊上去貼一貼,蹭一蹭。

雲清被他蹭得連最後一絲害羞也化為了無奈,他拽了拽賀池的頭發,正要開口,元福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王爺,國公府謝二公子前來拜訪。”

來人是謝江知,賀池的舊識,也是他們制冰生意的合夥人,沒有不見的道理。

賀池不舍地親了親雲清,跟他說好一會兒便回來,這才起身離開。

雲清身上發軟,又躺了一會兒才起身,他從書桌上拿起之前沒看完的書時,眼神無意間落在了之前的暗報上,“沒有子嗣難當大任”幾個字落在他眼底。

雲清頓了頓,拿起書坐到了軟榻上。

他神色如常,手裏的書卻許久都沒有翻頁。

——

京城月陽坊有家江南酒館,賣酒的是對中年夫妻,酒館地處偏僻,來喝酒的也多是住在周圍的普通百姓。

今年上半年開始,酒館卻多了一位與其餘客人都格格不入的常客。

戌時已過,酒館裏只剩下寥寥幾人,一名身著青袍的年輕公子掀開厚重的門簾走進來,老板娘擡頭看到他,笑著招呼道:“公子今日喝什麽?還是和之前一樣嗎?”

沈時予點了點頭,自去尋了一處靠裏的位置坐下。

酒館老板搬了一個炭盆放到桌邊,臉上的笑容憨厚:“公子烤烤手,酒菜馬上就上來。”

沈時予笑著道謝,老板離開後,他解開身上的大氅放到一旁,嘴角的笑意卻在目光觸及到衣袍下擺的茶漬時淡了下去。

“你為什麽不去?你忘了杜家的幾百條人命了嗎?”

“我把你救回來,可不是為了讓你去給人家當情郎。”

“呵,只想刺殺皇帝?你怎麽殺?把他和他最在意的這天下一起毀了豈不是更簡單?莫不是當了幾年官,真開始考慮起百姓家國了?你可別忘了,是誰毀了你的家。”

……

鄭鴻熙憤怒的質問和刻薄的嘲諷猶在耳邊,沈時予垂眼看著炭盆裏跳躍的火光,心緒難明。

他不在乎大瑜的江山如何,更不在乎大瑜的百姓如何,他只是不願將那人親手推上絕路,他的仇他自會去報,他可以眼也不眨地犧牲利用所有人,唯有那人不行。

“來了,酒已經溫好了,現在入口正合適,公子慢用。”

老板娘性格爽朗,嗓門也大,一下便將沈時予的思緒拉了回來。

酒菜被一一擺上桌子,因是熟客,老板娘也不多話,囑咐了一句有事喚她便拿著食案下去了。

溫好的竹葉酒香氣滿溢,和記憶裏的味道重合在一起,父親愛喝竹葉酒,母親就總是親手釀,這樣的酒香他從小聞到大。

此番回到京城,偶然發現這處酒館的竹葉酒和母親釀出來的味道極為相似,他便常常一個人來喝酒。

那人也曾問過他為何喜歡這平平無奇的竹葉酒,他只是笑著不說話,他們之間隔了這麽多謊言和隱瞞,哪裏能看得到明天呢?

他總是要死的,為了報仇他百死不辭,可那人明明也經歷了那麽多的苦難,他不舍得再利用他了。

竹葉酒入口清甜,卻很快轉為辛辣,後味綿長,一杯又一杯的酒下肚,沈時予的眼睛也被激出了一點紅。

怎麽會走到這一步呢?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沒打算和任何人產生情感糾葛,利用起人來也毫不手軟,為了達到目的無所不用其極,現在這一切卻在賀瀾這裏失效了。

一開始他和賀瀾接近未嘗沒有抱著利用他的想法,可最後卻把自己也賠了進去。

是時候糾正錯誤了。

竹葉酒喝起來十分好入口,後勁卻十足,沈時予面前擺滿了酒壺,趴在桌上犯暈。

酒館老板已經去通知了沈宅的下人來接,估摸著馬車快到了,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提前往外走去。

他謝絕了酒館老板的攙扶,出了門,穿過一條小巷便是大路,馬車會在那裏接他。

今夜月光黯淡,沈時予低頭仔細辨認著腳底的路,一步步往外走。

拐彎時沒註意,和對面過來的人狠狠撞在一起。

他本就頭暈,反應不如平時靈敏,被這一下撞得沒能穩住身形,向後跌坐在地上。

一聲痛呼同時從前面傳來,他頭暈眼花地看過去,對方的臉背著光看不清晰,只能看到他佝僂的身形,通過他的穿著能判斷出大約是住在附近的百姓,

那人許是聞到他身上的酒味,爬起來後又過來扶他:“公子沒事吧?對不住,沒看到你。”

離得近了,他看到了沈時予的打扮,猜到這是大戶人家的公子,生怕把人撞出個好歹來被找麻煩,拉著他一直道歉。

沈時予聽著他喋喋不休的話覺得頭又暈了幾分,他看著男子佝僂的身形,沒多計較:“無礙,不怪你,我也沒有註意到。”

他不喜歡被不熟悉的人觸碰,往外扯了扯被抓著不放的那只手臂。

男子連忙松手,惶恐地又是一陣道歉。

經這一遭沈時予更覺頭暈,擺了擺手往外走去,這裏已經能看到巷子口,他家的馬車已經到了。

車夫提著燈籠過來給他照亮,他動作遲緩地上了馬車,剛掀開車簾便被握著手腕拽了進去。

他落入了一個熟悉的懷抱。

賀瀾湊近他的脖頸聞了聞,嗓音溫柔帶笑:“又偷偷去喝酒了啊……”

沈時予伸手攬住男人的脖子,閉眼吻了上去。

便當做是最後的放縱吧。

……

另一邊,撞到沈時予的佝僂男子在走遠後拐進了另一條小巷,然後便憑空消失在巷子裏。

瑞王府,蘇木仰著臉,任程樾幫他取下臉上的易容。

“疼疼疼!”

他自己不敢下手,讓別人幫忙也叫得頗為慘烈,程樾早就摸清了他的性子,聞言眼也不眨,動作利落。

等取完面具後,蘇木白皙透亮的臉已經開始泛紅,瞪著他的眼睛裏也一片波光,程樾動作頓了頓,嘆了口氣認命地去找藥膏給他厚厚敷了一層。

兩人收拾完去了主院,雲清和賀池都沒有睡下,正等著他們前來。

門前的下人被遣走,蘇木臉色凝重,開門見山道:“他確實中了毒。”

雲清和賀池對視了一眼,便聽蘇木繼續道:“他中的毒叫晚來青,是南躍山上的烏青草所制,極為罕見,毒發時內臟仿佛被烈火炙烤,沒有真正的解藥。”

雲清有些驚訝地擡頭看過來,蘇木頓了頓:“他最多還有十年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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