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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風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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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戰鬥結束得比想象中快。

崔鴻帶著人回來時, 發現了客院中點起的燈火,他擡手讓手下在院外等候,獨自進了院子。

雲清衣衫齊整地站在廊前, 崔鴻神情還帶著肅殺, 大步走近, 拱手道:“海寇已被擊退,王妃可繼續安枕。”

崔鴻身上帶著濃重的血腥味,衣袍下擺不知浸了什麽,昏暗的光線下也能看出顏色比別的地方都要深。

雲清收回眼神,點了點頭:“將軍辛苦,不知將士們可有傷亡?”

崔鴻的神色緩和了一些:“只有十幾人受了輕傷, 多虧了這批兵器。”

海寇們仗著從白馬寨買到的兵器比他們好,這段時日以來頻頻試探,今日他們正好用上剛運回來的刀,反手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著實爽快。

想來經此一役,他們應當也能消停一段時日。

雲清道:“對將士們有用便好,我這裏無事, 將軍也快去歇息吧。”

崔鴻拱手告退, 雲清這才回屋重新歇下。

他把袖弩解下來放在枕邊,睜著眼睛望著帳頂。

城中並沒有安靜下來,應當還有後續的事務需要處理,他聽著遠遠傳來的聲音,過了許久才終於抵擋不住困意睡去。

次日, 雲清剛用過早膳, 崔鴻便登門了。

他換了一身墨色暗花袍,雖然昨晚半夜才領兵退敵回來, 卻仍是一副精神煥發的模樣。

作為一城守將,他顯然是極為出色的。

崔鴻做不來客氣少禮的那一套,單刀直入道:“王妃,今日可能開始動工?”

雲清點了點頭:“我正想去找將軍,若人手已經安排好,這便出發吧。”

一行人騎馬往海邊行去,後面的馬車拉著水泥,趕車的人也是王府的侍衛。

此時還是早晨,太陽卻已經當空掛起,曬得人渾身微微發燙。

碧藍色的海面漸漸清晰地呈現在眾人眼前,雲清前世見過許多次海,自然不會如沒見過海的王府侍衛一般覺得驚奇。

只是前世的海邊是休閑娛樂度假之所,一片歡聲笑語,現在卻沒多少人有心思去欣賞大海的壯美。

海裏的不知道什麽位置便藏著大瑜的敵人,說不定什麽時候一擡頭或許便能看到海盜的船,漁民打漁的時候也心驚膽戰。

這樣一望無際的海面,敵人離開後便毫無蹤跡,無處找尋。

他們不安著,被動地防守著,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鹽池需要建在平坦的泥質荒灘上,崔鴻已經讓人依照雲清的要求選好合適的位置,雲清等人到的時候,將士們都拿好了工具候在一旁。

這件事堪稱絕密,邊防營的人都唯崔鴻之命是從,池縣也在崔鴻的絕對掌控之下,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崔鴻才敢應下這件事。

見到崔鴻,眾人齊聲行禮,崔鴻擺了擺手,讓人把匠人帶到近前。

匠人姓王,平日裏負責修房建院,他不知今日把他叫過來是要做什麽,崔鴻介紹完雲清,讓他聽雲清吩咐行事,他便眼帶詢問地看向雲清。

雲清從懷中拿出圖紙,展開示意他過來看:“王匠人,將軍要建幾個這樣的池子……”

王匠人不知雲清具體身份,只是看他周身氣度也能猜到他必定不是常人,他小心翼翼地湊過去,往雲清展開的圖紙看去。

曬鹽池的結構並不算覆雜。

雲清打算先建出來一個打樣,後面交由崔鴻自己來擴大規模也容易。

主體部分的曬池需要由高至低建在海灘上,一共七層,包含六層蒸發池和最後一層結晶池,池梗高半尺,每個攤池逐漸降低約三寸左右,攤池之間設池門,用於向下一層放水。

攤池兩側挖鹽溝,漲潮時海水漫入鹽溝,稱為納潮,然後將海水引入最高一級曬池,便能借助風力和陽光蒸發海水中的水分。

海水中初時含鹽的濃度較低,每一級曬池中的海水經過一天的蒸發後流向下一級蒸發池,海水中含鹽的濃度依次增加,同時析出雜質。

等到結晶池時,海水中含鹽的濃度已經很高了,再經過日曬便能析出晶體。

王匠人見雲清年輕,本來擔心他什麽都不懂上來一通瞎指揮,看清雲清的圖紙總算松了口氣。

只是下一瞬,他便又驚訝地瞪大了眼。

雲清的圖紙透視關系十分直觀,數據標註得也很清楚,王匠人沒見過這樣的圖紙,聽著雲清的解釋卻也很快弄明白了。

他不由得連連讚嘆圖紙畫得極好,若不是礙於雲清的身份,恐怕便要當場向他討教。

最後還是崔鴻的副將咳了一聲做提醒,他這才反應過來向兩人行禮告退,和崔鴻指定的旗總溝通安排人幹活去了。

跟著崔鴻去郭渡縣的副將是他的心腹,也知道雲清的身份,崔鴻便讓他跟著雲清,聽雲清的差遣,然後便告退去忙別的事了。

太陽毒辣,龔峮本以為像雲清這樣金尊玉貴的身份,吩咐完後便會回去休息,沒想到他竟會留下來陪同。

他勸了一回沒勸動,便閉了嘴,陪在一邊一起看向忙得熱火朝天的眾兵士。

過了一會兒,他便看到王匠人對著圖紙皺起了眉頭,半晌,王匠人有些遲疑地看向他們的方向,副將還在猶豫要不要幫著問問雲清,雲清卻已經對著那邊招了招手。

王匠人連忙拿著圖紙過來詢問,雲清臉色溫和,仔細地向他講解,副將看著雲清曬得通紅的臉,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他見過的那些官員勳貴,除了他們將軍,一個個都高高在上,他們在這裏抗擊外敵,那些大人卻一邊說著冠冕堂皇的話,一邊連軍餉都不給他們發足。

他下意識以為雲清也是這樣的官,卻沒想到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王匠人走後,雲清身後跟著的侍衛立即遞上水囊,雲清說得口幹舌燥,接連灌下兩大口才舒服地嘆了口氣。

雲清想起什麽似的,對身邊的侍衛道:“讓人去買些消暑涼茶來給大夥兒解暑。”

龔峮回過神,忙道:“末將去安排就好,不牢王妃費心。”

侍衛聞言停下看著雲清,雲清揮了揮手,他便會意徑直離去。

雲清對龔峮笑道:“舉手之勞罷了,龔副將不用和我搶。”

幹活的都是軍中將士,令行禁止,而且身強體壯不偷懶,到了下午,曬池便已經基本完工了,雲清檢查過後,又讓人把水泥搬來,教給王匠人使用的方法。

水泥主要用來加固池梗,王匠人並不知這是何物,卻極有眼色地並不多問,雲清讓他怎麽做他便照著做。

太陽落下後,將士們也準備收工,剩下的部分約莫再有兩日便能完工。

次日,雲清帶著人到鹽池的時候,便見到一群人站在池梗邊,陣陣驚呼,

“這真是昨日我們敷上去的泥漿?”

“真的假的?怎會這麽堅硬。”

“這到底是什麽東西,怎麽做的?”

眾人用手按,用拳頭砸,甚至還躍躍欲試地想用手裏挖坑的鋤頭刨兩下。

崔鴻站在池梗上,感受著腳下堅硬的觸感,眼底神色莫名。

龔峮最先看到雲清,連忙招呼了一聲:“黎公子。”

崔鴻轉頭看來,鑒於雲清現在公開的身份,只是點了點頭,並未行禮。

雲清笑著應了,王匠人連忙一路小跑來到雲清旁邊,跟他確認今日要做的事。

除了繼續挖鹽溝,今日要做的事便是整灘。

曬池底部是泥土,需要挖松晾幹後,再用碾子將池底的泥土碾平壓實。

王匠人領命而去,雲清轉過身準備去看看鹽溝,腳步卻是一頓。

不遠處,崔鴻單膝下蹲,正捏了把水泥細細查看,他皺著眉,想了想又低頭湊近聞了一下,許是察覺到雲清的視線,他擡頭看了過來。

雲清走上前,侍衛們則是站在原地,並沒有跟著。

崔鴻動作自然地起身拍了拍手,神情淡淡。

雲清走到近前,開口道:“將軍可是需要買些水泥?”

兩人方圓十丈之內沒有別人,不怕有人聽到他們說話,崔鴻看著正在忙碌的兵士們,語氣莫名:“買來做什麽呢?”

池縣實行屯田養兵之策,將士們不僅要守衛城池,還要種田耕地,早些年的軍餉還算充足,近幾年卻一拖再拖,發下來的三瓜兩棗,塞牙縫都不夠。

在這樣的情況下,就算岳州也修了更加利於糧草運輸的水泥路,可他們用得到嗎?誰會給他們送糧草呢?

雲清怔了怔,轉瞬間便明白了他的話中之意,他正想說些什麽,崔鴻的另一個副將神色嚴肅地快步走了過來:“將軍,吳旗總求見,有要事稟告。”

崔鴻點了點頭,對雲清拱手道:“末將還有事要忙,便先告退了。”

雲清應聲,目送他快步離去,輕輕嘆了口氣。

說是屯田養兵,可田是歸朝廷所有的,將士們種出來的糧食還要上交大半給朝廷,只能留下小部分作為自己的口糧。

若軍餉照常發還好,將士們可以當作在打仗之外給朝廷種田,可現在連軍餉都一拖再拖,將士們圖什麽呢?

長此以往,必生逃兵。

……

兩日後,曬鹽池終於建好。

雲清把曬鹽的方法教給崔鴻手下,當天他們便開始動作,趁著漲潮將海水引入了最高一層的蒸發池。

雖然他們都不太相信這樣真的能出鹽,可只要崔鴻吩咐下來,他們便會堅定地執行。

之後便是逐天將海水放入下一級蒸發池,再引入海水將上一級填滿。

雲清只需每日過去看看,其他時候無事,便帶著人在附近走走逛逛。

龔峮被崔鴻派來陪同他,這日看過曬鹽池之後,他便騎著馬慢慢往海邊溜達,往東走有一個小漁村,他打算去看看。

一群海鳥飛過,龔峮突然驚呼一聲,雲清轉身一看,龔峮肩上頂著一灘鳥糞,正皺著眉拽著衣服往地上撣。

侍衛們這幾日也和他混熟了,此時忍著笑打趣道:“龔兄弟運氣不錯,說不定回去路上便能撿錢呢。”

龔峮皺著的眉頭一松,笑罵道:“這運氣給你們要不要?”

侍衛們笑出聲:“不了不了,還是龔兄弟你留著吧。”

眾人又玩笑了幾句,龔峮許是已經習慣了,隨便處理了一下便毫不在意地與眾人笑鬧,雲清神色一動:“龔副將,池縣附近的海灘上可是有很多海鳥?”

龔峮自覺拉著馬韁離雲清遠了一些,他搖頭道:“並不算多,海邊漁村多。”

雲清眼神一暗,便又聽龔峮接著道:“倒是西南不遠處有個小島,上面全是海鳥。”

他有些疑惑道:“王妃是想去看海鳥嗎?”

不待雲清回話,他便連連擺手道:“王妃還是別去了,這東西太能拉了,西南的那處島上全被他們拉滿了,人都無處下腳。”

誰知雲清聽完後卻是眼睛一亮。

以他們目前的技術水平並不足以做出化肥,大幅提高糧食產量,而海鳥糞卻是天然的磷肥,也是水稻生長需要的肥料,除此之外,還能用來制硝,十分珍貴。

雲清沒有多說,把這件事壓進了心底,笑著點頭應了。

他們出發時本就半下午了,從漁村回來時正好趕上落日。

龔峮有事要回邊防營先行走了,雲清便下了馬,牽著馬慢慢往回走。

快回到池縣時,天上的雲層漸漸堆疊成晚霞。

雲清停住腳步,轉身看向遠處的天與海。

大片粉色的晚霞鋪滿了天空。

雲清在這一刻突然很想念賀池。

這麽美的景色,他很想分享給他,讓他也看到。

可這裏沒有手機,一句思念也需要在路上輾轉顛簸半個月,才能傳到對方手上。

“公子,買個貝殼手串嗎?”

一聲歡快的招呼聲傳來,打斷了雲清的思緒。

他轉過頭,一個大娘正滿面笑容的看著他,她胳膊上挎著個籃子,上面遮擋的布掀開了一半,能看到裏面放著各種貝殼制品,不知她是在哪個海灘撿的,貝殼都很漂亮,搭配得也很好。

大娘另一只手拿起手串向雲清熱情推銷:“公子不是本地人吧?這是我們這裏買來送給心上人的,公子買回去送給夫人,夫人定然開心。”

雲清想了想一身黑衣的賀池皺著眉戴上手串的模樣,臉上忍不住帶出了笑意,他本就生得極好看,這一笑映襯著身後的漫天晚霞,把大娘都給看呆了。

大娘咋舌道:“公子生得這般俊美,不知娶的是什麽天仙。”

雲清笑意愈濃,跟著的侍衛也是一副想笑不敢笑的表情。

雲清清冽的嗓音中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我家娘子戴不了這樣的手串。”他拿起一串海月殼做的風鈴,“我要這個吧,多少錢?”

海月殼不如尋常貝殼好找,因為模樣好看價格高了不少,大娘也只做了一個風鈴,要價比貝殼手串高了許多,見雲清相中這個,她眼角都笑出了褶子,又是一串好聽話不要錢般灑出來。

雲清聽得笑眼彎彎,他付了錢,手裏拎著給“娘子”買的風鈴,片刻前低落的心情終於舒暢起來。

天邊最後的一縷霞光也在此時散盡,雲清轉身往將軍府走去,在心裏默默倒數自己回去的日子。

回到王府時,雲清正好遇到將軍府的管家,管家向他行過禮,正要告退時想起什麽又對他道:“黎公子,明日府中食素一天,若公子吃不慣,可去城中金滿樓用膳。”

雲清點了點頭,隨口問了一句:“是什麽節日嗎?”

管家搖了搖頭,低聲道:“是將軍親人的忌日,我們這邊的風俗,需要食素一日。”

管家告退後,雲清拎著風鈴走了兩步,一陣風吹過,貝殼撞擊出一串清脆的響聲,極為悅耳,他卻突然停住腳步。

雲清後知後覺地想起,明日也正是程昭的忌日。

是巧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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