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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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清睡醒時,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他看著身上的被子,便知應是賀池來過,畢竟阿舒給他蓋被子從來不會像這樣, 左一床右一床, 把本來便不大的軟榻塞得滿滿當當, 邊角也掖得嚴嚴實實,連一絲風都透不進來。

他整個人埋在柔軟的被褥間,身周是一片融融的暖意,雲清愜意地呼出一口氣,他這一覺睡得很沈,像是做了一個很好的夢, 醒來卻忘了幹凈,只在心間殘留了一點愉悅,讓他生出一種懶散的滿足感。

阿舒推開書房的門縫閃身進來,又連忙把門掩好。

已經進入冬月中旬,白天有太陽曬著時還算暖和,早晚卻已經泛起了寒意,今日有風, 便刮得人更覺寒冷。

阿舒打算進來給他家少爺燒個炭盆, 怕他因為這驟然冷下來的天氣著涼。

他搓著手往裏走,卻冷不防聽到了雲清的聲音:“阿舒,什麽時辰了?”

阿舒睡了一覺又恢覆了活力,他擡頭脆聲應道:“少爺你醒啦!馬上就戌時了,少爺餓了吧?廚房已經備好晚膳了, 少爺起來就能用。”

阿舒說著上前點起燈, 驅散了一室昏暗。

雲清瞇了瞇眼睛,撐著身體坐起身來, 今天一整天他只用了早膳,現在確實感覺腹中空空。

阿舒過來服侍雲清起身,雲清身上的衣服睡了一下午已經全是褶皺,阿舒便去取一套新的來給他換,雲清看著阿舒捧過來的一襲紅袍,挑了挑眉:“這是什麽時候的衣裳?”

他的衣服大多是月白天青之類的淺色,是阿舒根據原主一直以來的喜好置辦的,雲清也沒有特別的偏好,便就這麽延續了下來,所以驟然看到一件色調這麽迥異的,他才有些驚訝。

阿舒應道:“是元福公公前兩天送來的。”他怕雲清不肯穿,連忙道:“昨晚這麽驚險,合該穿穿紅壓一壓呢,這件衣裳繡工很好,少爺穿上肯定也好看的。”

雲清失笑道:“小小年紀誰教你的?”不過他本來就不挑剔這些,阿舒一片好心,他便接過來換上了。

阿舒嘀咕道:“他們都這麽說的嘛,可以驅災辟邪的……”他邊說邊伸手幫雲清整理衣裳,系好腰帶後,阿舒上下看了看,眼睛一亮:“少爺,你穿這身可真好看!”

雲清平日裏著淺色衣裳顯得溫和俊逸,穿上這種艷麗的紅衣則是十足的矜貴,像是從小金尊玉貴長大的世家公子,又像是金鑾殿中剛剛走出的狀元郎。

阿舒取出一塊玉系在雲清腰間,只覺得自家少爺簡直是天底下最最好看的人,對著雲清誇了又誇。

雲清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卻有些恍惚,腦海裏前世那個穿著T恤牛仔褲的青年已經漸漸變得陌生,取而代之的,是青衫長發的他,是在郊外策馬揚鞭的他,是點著燭火批閱政事的他……

阿舒看不懂雲清臉上的表情,只能猜測雲清大概是不喜歡這身衣服,便小心地說道:“少爺若是不喜歡阿舒去尋一套別的,少爺別不高興。”

雲清收回心神,搖了搖頭笑道:“沒有,阿舒的眼光很好,走吧,去用膳。”

阿舒一聽他家少爺誇他,當即笑開來,連聲應是。

晚膳準備得十分豐盛,雲清胃口大開,吃得很香,剛放下筷子,便有下人進來通傳——王爺來了。

雲清起身去迎,剛走出正房,賀池卻已經跨過了垂花門,向這邊走來。

賀池這會兒也換了衣裳,一身玄色繡金紋的大衫,以紅色滾邊,頭戴鎏金冠,腰間束著紅色腰封,搭配上他銳利的眉眼,看上去便像是哪個世家走出的俊美囂張的少年郎,走在街上會被塞滿一身的手帕香包的那種。

雲清很突然地想起,賀池今年也才十八,比自己還小了兩歲,只不過因為他是王爺,平日裏十分沈穩可靠,才總讓人忽略了他的年紀。

待他日江山平定,賀池以真面目立於人前,自然會吸引無數的好姑娘傾慕於他,他的身側合該配一位像昭貴妃那樣颯爽的女子,或是溫柔解意的大家閨秀。

到時自己功成身退,只做個逍遙閑人便已足夠,可他卻偏偏喜歡上了自己,雲清在心底嘆了口氣,他不知賀池是一開始便喜歡男子還是一時之間錯認了自己的感情,他不能戳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賀池從跨過垂花門起,眼睛便再也不能從雲清身上移開。

紅衣墨發,翩翩公子。

賀池想,若雲清沒有嫁給自己,他一定會穿上狀元冠服,他該是多麽耀眼,他還未奪魁便名動京城,若是真當上狀元,想必京中閨秀名門貴女無一不想嫁給他吧?

賀池突然覺得胸口有些憋悶,若是那樣,他現在應該已經和哪家小姐成親了吧?而自己應該還在京城蹉跎歲月,拼盡全力謀求離京的方法,他們或許永遠不再會有交集……

雲清不知他心中所想,笑著招呼他:“王爺用晚膳了嗎?”

賀池看著雲清的笑臉,突然有些沮喪,他本可以去過那種生活,現在卻在這裏陪著自己歷經生死,他本不必受這種罪的。

賀池看著雲清笑意盈盈的模樣,強行壓下心裏冒出的萬千思緒,點了點頭應道:“吃過了。城中今晚有大集,王妃想去看看嗎?”

雲清有些疑惑:“今天是什麽節日嗎?”

賀池解釋道:“龍虎幫伏誅,百姓們極為開心,自發舉辦的,錢大人上報到王府,本王也允了,城中現在頗為熱鬧,你要去嗎?”

雲清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見阿舒的眼睛倏地睜大,亮晶晶地看著他,雲清笑著應道:“去。”

他又轉頭對阿舒道:“府中的下人也分批去看看吧,湊湊熱鬧,阿舒你去告訴元福公公,讓他安排,就說是我的命令。”

阿舒高興得蹦了蹦,緊接著才反應過來賀池也在,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賀池,見他沒說什麽,便謝過雲清後一溜煙地跑走了。

賀池:“……”

雲清解釋道:“阿舒年紀小,有些怕王爺,但是沒有壞心的。”

卻沒想到賀池回了一句:“年紀雖小卻忠心護主,配得上你對他這麽好。”

雲清笑道:“他若是知道王爺這麽誇他,會很開心的。”

賀池不置可否,對雲清道:“走吧。”

兩人沒有帶隨從,走出梧桐巷後便匯入了熱鬧的人群。

雖然時間倉促,卻能看出百姓們準備得十分用心,街邊處處掛著各色燈籠,主街上被照得亮如白晝,吃食的香味飄得整條街都是,小攤販們嘴上賣力吆喝著,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街上的人摩肩接踵,處處都是歡聲笑語。

幾乎所有封寧的百姓和周邊村子裏的村民都來參加了這場盛會,很多百姓都認識雲清和賀池,他倆為了不影響眾人的興致,出府前就戴上了面具。

兩人順著人流慢慢往前行,很是感受了一把喜慶的氣氛。

這時,街邊的雜耍攤子突然開始敲鑼,預告馬上就要開始表演,人們都往那邊擠了過去。

事發突然,賀池怕雲清和自己走散發生危險,沒顧得上多想便一把抓住了雲清的手。

雲清剛被人群裹挾著走了兩步,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拉了出來。

他擡頭看著前方的背影。

賀池肩寬背闊,身姿挺拔,拉著他的手比他的大了一圈,那是一雙握刀的手,他能感受到賀池掌心的繭子貼在他的手背上,是粗糙的,卻無端讓人覺得安心。

賀池牽著雲清擠出了人群,進到街邊的一條巷子內。四周已經沒有了洶湧的人潮,賀池卻握著雲清的手舍不得放開。

他清楚那雙手是怎樣的修長好看,一直便很想知道將它握在手中是怎樣的感覺,今天終於幻夢成真,他怎麽舍得放開?誰知道下一次能握到又是什麽時候?

巷子不長,裏面沒有掛燈籠,主街的彩燈只能照到巷子口,深處卻仍是漆黑的,

賀池強作鎮定:“巷子裏黑,本王帶著你走。”

雲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有勞王爺。”嗓音依舊溫潤柔和,被他握著的手也沒有往外掙脫,賀池心下一定,知道雲清沒有多想,微微松了口氣。

兩人穿過巷子來到另一條街,這條街沒有主街那麽熱鬧,卻也有不少搶不到主街位置的小攤販在這裏擺攤。

燈火明亮,兩人拉著手的身影便格外顯眼,賀池依依不舍地松了手,或許是仗著有面具遮掩,他並沒有掩飾自己的失落。

雲清看著他的眼睛,突然便覺得心裏像被一只因為主人冷落而委屈的小狗輕輕蹭了蹭,湧出一陣酸軟。

沒有了周遭的歡聲笑語,兩人間的氣氛便顯得有些許冷清,雲清看到一個賣玉佩玉墜子的小攤鋪,徑直走了過去,賀池默默地跟著他。

雲清認真挑選了一番,看到角落裏的一個墜子時眼裏泛起了笑意,他伸手拿起來,賀池低頭看去,便見他拿著一個小狗形狀的玉墜子笑著問攤販:“店家,這個多少錢?”

小攤販臉上也帶著笑:“今晚小攤的所有東西都是特惠價,客官,這個墜子二兩銀子。”

今日是全城百姓的好日子,小販的價格報得實在,沒想多賺銀子,只想讓大夥兒都開心一下。

雲清擋住了賀池要付錢的手,從自己的荷包裏拿出一個小元寶遞給攤販,“不用找了,祝店家生意興隆,日子越過越好。”

“誒!多謝公子,多謝公子!”

攤販早就看出兩人家世不凡,便也沒有推拒,討個好彩頭,他拿起一個小狐貍形狀的玉墜子塞給雲清,這塊玉墜比小狗的小一些,水頭和雕工卻都要更好,小販喜笑顏開道:“祝公子也事事順心,吉祥如意。”

雲清便也笑著收下了。

雲清將兩個玉墜收好,離開小攤繼續往前走去,走到橋邊的一顆大柳樹下時,雲清停住腳步,從荷包裏取出了他選中的小狗玉墜,掌心朝上攤在賀池面前。

賀池不確定道:“這是……送給我的?”

雲清笑道:“王爺別嫌太便宜就成。”

賀池努力壓下上翹的嘴角,正色道:“怎麽會?”

他伸出手正要從雲清掌心拿回玉墜,雲清卻故意縮了縮手,賀池神色一僵,卻聽雲清道:“王爺救命之恩,雲清無以為報,這塊玉墜可以讓我幫王爺做一件事,任何事都可以,永不作廢。”

賀池仍停在半空的手抖了抖,一時之間,無數想法從他心中冒了頭,最終卻全都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賀池嗓音低沈:“王妃本就是因為本王才遇險,何談救命之恩?禮物本王收下了,承諾便不必了。”

雲清心下嘆了嘆,若賀池能稍微卑劣哪怕一點,他也不至於這麽心軟,進退兩難。

雲清將玉墜塞進賀池手裏:“王爺不必說因為你遇險這種話,我們的利益是共同的,這也是我必須要做的事。”

賀池握著掌心的玉佩 ,上面似乎也沾上了雲清的體溫,他忍不住輕輕摩挲了兩下,然後便舉到了雲清面前。

“本王現在就想要王妃兌現承諾。”

雲清有些意外,卻還是應道:“王爺請講。”

賀池認真道:“本王要你以後每天都陪本王用膳。”

雲清的眸子顫了顫:“王爺確定?”

賀池點了點頭,十分自然地補充道:“本王什麽都不缺,程樾走了,現在缺一個陪本王用膳的人。”

雲清垂眸看著在燈籠的暖光下越發顯得色澤溫潤的小狗玉墜,片刻後才擡眼看向賀池,笑著點頭應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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