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落日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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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遠琛和方至第二天起得很早。一來單人床有些擁擠,兩人都沒太休息好;二來都惦記著灌湯包。

把隨身的東西帶好,方至鎖好了門,又把鑰匙放回原位。

他在大門口駐足片刻,看著院裏藤架下的小桌子。

就是在那裏,陸婉音會擺滿精致的桂花糕柔聲喚他:“小至,快來。”

院裏沒有桂花香。

方至長舒一口氣,關上了院門。

巷子裏那家灌湯包店還開著。

老板娘是一個中年婦女,圓圓的臉,笑起來很和善。

方至端著兩屜灌湯包和兩碗餛飩入座,跟齊遠琛說:“老板娘竟然還認得我。”

齊遠琛把擦好的筷子遞給他:“大客戶當然認得了。”

方至“嘁”了一聲:“她說因為我長得好看才記得。”

齊遠琛笑了一下:“嗯,好看。”

年後的早晨,大家都在享受團圓的溫馨,喜慶的氣氛還未散。店裏人很少,交談聲好似都被籠罩在節日的熱乎氣裏,聽不真切。

齊遠琛咬開灌湯包軟嫩的皮,吸著內裏鮮甜的湯汁,再一口吞下整個包子。

方至撲閃著睫毛:“怎麽樣?”

“味道不錯。”

方至眼睛都亮了,這才放心埋頭去品嘗。

齊遠琛註視著他頭頂的發旋和微微鼓動的腮邊,恍惚中回到了高中的教室。那時的他也是這樣埋頭在自己旁邊,時而咬著筆桿,時而鼓著嘴,眉毛皺成一團。

等方至饜足地擡起頭來擦了擦嘴,齊遠琛才緩緩開口:“方至。”

“嗯?”聽見齊遠琛忽然叫了自己全名,他正襟危坐。

“還有一件事沒來得及做,還記得嗎?”齊遠琛逆著光,眼睫毛被太陽鍍成了金色。

方至放下手裏的紙巾,在掌心攥成了一團。他幾乎瞬間意識到齊遠琛說的那件事——看日落。

路途中幾乎空無一人。冬天不是爬山的最好時機,昨日的雨雪經過一上午的風化幾乎毫無痕跡,但山路並非如此。有幾段土路沒怎麽經過開發,又被籠罩於樹蔭之下,還有些濕滑,因此路很不好走。

齊遠琛提醒方至:“別再摔了。”

方至沒覺得不好意思,反倒得意地晃了晃二人相牽的手:“這次肯定不會!誰叫你上次不牽我!”

齊遠琛冷哼一聲,半晌,突然陰晴不定地說:“看你和別人挺有默契的。”

有默契?方至琢磨了半天,才恍然大悟:“你說程銳?不是吧遠哥?”他的聲音難掩興奮,“你吃醋了?!”

這個發現幾乎讓方至笑了一路,以至於爬到山頂時,他立馬就沒力氣地癱坐在一塊石頭上了。

冬天的黃昏也浸著冷意,太陽的光圈是淺淺的黃色,雲層很厚,天也不夠藍。

這一切都沒有具備上一次優越的天時地利。

齊遠琛把方至圈在大衣裏,只給他露了一個頭。

那圈淺黃色逐漸下沈,匿在藍灰色的雲層之後,然後幾乎沒有預兆地消失不見了。

即便延遲了很多年,方至依舊實現了這個願望。擊敗所有天時地利的迷信,他擁有著世界上他最想擁有的懷抱。

風呼呼地吹在耳邊,也卷進了齊遠琛的話裏:“跟我回家吧。”

方至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齊遠琛貼著他的耳廓:“帶你回家。”他把方至轉了個圈,捏著他的臉頰,“前幾天已經跟他們說過了。我媽還記得你。”

這年代同性戀情沒什麽稀奇的,但方至不知道長輩能不能接受,他沒想到齊遠琛這麽快就跟父母坦白了,更沒想到的是這麽倉促就要“見家長”了。

見他怔忪著不說話,齊遠琛笑了一下,攬著他的腰帶著他往山下走。

方至渾渾噩噩地跟著齊遠琛到了他家樓下,才如夢初醒地攔住他:“等等,我沒買東西。”

齊遠琛指了指後備箱:“已經幫你買好了。”

“……你什麽時候買的?”

“昨天去接你之前。”齊遠琛幫方至脫掉安全帶,硬生生把人拽下了車。

方至渾身上下都在緊張,腿像灌了鉛似的。站定在門口,齊遠琛嘆了口氣,揉揉他的頭發:“放心,他們沒意見,真的。”

進門時,齊遠琛的父親正坐在沙發上看著書,母親在倒茶。

沈瀅見到二人進屋站起了身,問道:“外面冷嗎?”她說話時眼睛看著方至,聲音裏也流露出關切。

方至搖搖頭,揉了揉微紅的鼻尖,回答:“不冷。”然後將手裏提著的東西遞過去,鞠著躬跟二人問好。

齊豐卓依舊不茍言笑,只是站起身來與他點頭致意。

齊遠琛領著方至坐到了沙發上,沈瀅去把東西放下,似不經意地感嘆道:“這是遠琛爸爸最喜歡的茶葉牌子呢。”齊豐卓也側頭去看了一眼,隨後把一個精致的小茶杯推到方至跟前。

方至有些心虛,因為他連剛才手裏提著的東西是什麽都不知道。

他坐在沙發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像一個機器人,齊遠琛父母問什麽他答什麽,不過他們的問題多半都是無關痛癢的,也不至於讓他受到冷落。

吃完晚飯,沈瀅便提議道讓方至留下來,方至剛準備回絕,齊遠琛已經代替他應允了。

“遠琛的房間隔壁就是空的,讓他給你收拾一下。”沈瀅說完,拍了拍齊豐卓的肩膀。後者頓了片刻,清了一下嗓子,說:“留下來吧,天黑了也不好打車。”

快十點了,二人被沈瀅打發到樓上休息,方至肉眼可見地放松了下來。

齊遠琛見狀無情地說:“看你這不爭氣的樣子。”

方至不滿地撓他的肋骨以表抗議,齊遠琛“嘶”了一聲,回身把人摁到了沙發裏。

到底是在家裏,看方至一晚上都神經緊繃,齊遠琛也沒難為他,簡單地“懲罰”了他一小會,就回了自己房間。

齊遠琛在自己的房間剛躺下不久,沈瀅忽然來敲他的房門,詢問他有沒有歇下,表示有話要跟他講。

齊遠琛披了件外套跟母親到了樓下客廳。

沈瀅攏著披肩,似乎在措辭,良久才開口問道:“遠琛,你和方至是什麽時候在一起的?能告訴我嗎?”

“有半年了,他現在是我助理。”

“也就是說,你們以前沒有在一起?”

“什麽以前?”齊遠琛有些詫異。

沈瀅像陷入回憶,繼續說道:“遠琛,你高二的時候,有一次,我在你的校服裏看見了方至寫給你的情書。我是洗衣服的時候不小心看見的,信的內容我沒看,但他署了名。”

沈瀅嘆了一口氣:“我沒想過幹涉你的感情,也相信你做事情會有自己的判斷,況且那孩子我見過,挺招人喜歡。後來有一次深夜,家裏突然來了個電話。”

齊遠琛忽然感覺自己的一顆心被提了起來,他追問道:“是方至?”

沈瀅點點頭:“電話響了好幾遍,我就接了。他聽出我的聲音半天沒說話,不知道為什麽,我叫了一聲‘小至’,他好像突然哭了。我問了他半天怎麽了,他一直不肯說,後來……”沈瀅停頓了一下,“後來他懇求我,能不能不告訴你他打電話來的事情。”

胸口郁結,齊遠琛沈默半晌,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他以前會在睡覺前把手機關機,方至是知道這個習慣的,他早忘了方至是什麽時候知道的他家座機號碼,更無從知曉他在逃跑前所打的電話。

原來不是徹頭徹尾的膽小鬼啊。

“今天見到他我才突然想起來這件事,我不知道他當時發生了什麽,但是現在……他還好吧?”

齊遠琛點點頭:“挺好的。”

沈瀅似乎終於放下心來,又感慨一會,才催齊遠琛上樓睡覺。

齊遠琛推開了他隔壁房間的門。方至窩在被子裏睡得很安穩,連來人了也沒醒。

齊遠琛坐到床邊,床頭的夜燈沒熄,借著光亮,他伸手攏了幾下方至柔軟的頭發。

方至“唔”了一聲,眼睛睜開一條縫:“遠哥?”

“嗯。”齊遠琛俯首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個吻,“我現在睡覺不關機,你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

方至聽到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沒覺得哪裏奇怪,只是應了下來,便又陷入了夢鄉。

齊遠琛看了他一會,又在他微涼的鼻尖落下了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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