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泠看著聞鹿, 眼神一言難盡，他抿著唇問：“你這是…在抽瘋？”

聞鹿笑：“這不是…上回為了把您從陛下身邊趕走, 說了很多您配不上陛下, 陛下不喜歡您那些話嘛，那都是我為了趕你走故意那麽說的，其實我覺得, 您和陛下可般配了！您是最佳的人魚皇後人選！”

符泠聞言，道：“沒關系, 你說的那些我並沒有放在心上。”

聞鹿松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他一邊送符泠，一邊又問：“聖子，您為什麽要找那個…叫…卡星的人魚的生活痕跡啊？”

符泠楞了楞, 才道：“是星羅，你可別找錯了。”

他並沒有回答聞鹿的話, 星羅的生活痕跡能不能找到不一定，而他這麽做是為了幫戚承汜，如果知道了星羅的生活痕跡, 說不定心情一好，幫他把單方面連接解除了。

不過，這件事最重要的還是打開戚承汜的心結, 他和陸亓如果能和好，他自然也就不用為戚承汜做事了。

符泠沈思著, 心裏有了不少解決戚承汜心結的辦法，不知不覺已經快浮上海面了。

遠遠的, 他已經能望見船只停在海面的影子。

聞鹿適時道：“聖子, 我就送您到這裏吧，人類世界我暫時就先不回去了, 等有空我去找您玩。”

符泠頷首：“謝謝你送我，回去小心。”

聞鹿笑：“聖子在人類世界也要小心哦。”

陸亓在甲板上時而坐著，時而站起來，但不論什麽動作，他的目光始終望著海面，那個符泠離開的方向。

日光在海面上灑下一片金箔，隨著海浪起伏被劃碎，海風帶著海裏的氣息拂過，將臉龐染上一層濕意，又被烈日蒸發。

東升西落，從日中到日落，晚霞綿延千裏，在海面染上一層血色，一如當年與戚承汜決裂的那個傍晚。

也是這樣赤紅的晚霞，那之後，他身邊唯一一個最信任的好兄弟離開，他身處高位，卻只剩下孤冷，以及和對方的明爭暗鬥。

這一次，他也同樣留不住突然闖入他寂寥死灰的生命的小人魚麽？

符泠，你還會回來嗎？

從白天等到入夜，海面仍舊沒有一點動靜，他盯著海面的眼底緩緩浮出一抹幽紅。

耳邊充斥著莫斯特惡魔般的低語。

“他不會回來了，他拋棄你了，他要回到人魚族，再也不會回來了。”

“像你這樣的怪物，只會傷害他，喝他的血，把他咬疼，早晚有一天你會被控制，然後咬死他，現在有機會逃走，他怎麽可能還會回來，癡心妄想！”

“你就別再掙紮了，讓我掌控你的精神世界，我去幫你把那條小人魚找回來怎麽樣？翻遍整個海底又如何呢？”

“像你這樣心狠手辣的人，連好兄弟的人魚兼愛人都能說拋棄就拋棄，冷血無情至極，憑什麽你會覺得有人會留在你身邊呢？”

“你只配看著你在意的人一個個離開你，你只配享受孤獨，直到被我控制，變成一個不人不蟲的怪物！”

“我親愛的陛下，別再反抗我了，你的反抗毫無意義。”

可陸亓不為所動，精神世界和耳邊的低語他充耳不聞，和莫斯特對抗著，這一次好似並不在意精神世界被毀得天翻地覆似的，任由精神力和莫斯特作對，大有一種不管不顧同歸於盡的意思。

莫斯特一邊攻擊一邊喋喋不休：“怎麽，逼不走我打算同歸於盡？”

陸亓面色漠然，甚至輕輕挑了挑眉，對莫斯特的話不置可否。

莫斯特被陸亓這一次不要命的反抗嚇到，十分不要臉地改了說辭：“頭一次看你這麽沖動，那小人魚回來要是看見你瘋掉了，不得難過死？”

精神力的反抗停滯了一瞬。

哦豁，有用。

莫斯特繼續道：“他也不一定不回來是不是，走之前你倆不是還約好了嗎？你不等他了嗎？難道你要失約嗎？”

“你要是跟我鬧瘋掉了，等下小人魚回來，你肯定把他咬死了，你舍得嗎？”

陸亓的精神力停下了不要命的攻擊，精神世界已經被毀得不成樣子，符泠好不容易安撫的模樣被盡數推翻。

莫斯特道：“這樣吧，咱們今天誰也不瘋，行吧？”

沒等陸亓同意與否，海面忽的傳來了聲響。

陸亓連忙看了過去，小人魚入水的地方泛起道道漣漪，似乎有什麽要從那裏破水而出。

下一瞬，銀霜般長發的人魚猶如一輪皎月自天際飛向甲板上的陸亓。

符泠從海中一躍而起，飛向陸亓，那人站在甲板邊緣，他朝著男人張開雙臂，一如初見那般。

陸亓冰冷的眼眸瞬間染上柔色，他站在原地穩穩接住了從天而降的明月，攬入懷中，蹂進骨血。

“你回來了。”

符泠點頭：“我回來了。”

陸亓的眼中哪裏還有方才與莫斯特同歸於盡的瘋狂，眼底只映出符泠的身影：“見到同族了？”

符泠應了一聲：“見到了。”

“那麽，心情是否好些？”

符泠想了想，淺笑道：“好多了。”

不過想起他答應蘿拉母親的事情，雖然他並不想被困在人魚族不得自由，但他確實畢竟是人魚聖子，聽見人魚族的慘烈也會心痛。

於是問陸亓：“莫斯特蟲族的事，你準備怎麽做？”

陸亓明白符泠大概是對蟲族仇視，知曉滅族仇人是蟲族，想要報仇，他道：“蟲族定位搜尋已經揉的差不多了，至於莫斯特…我自有安排。”

符泠緩緩點頭：“我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陸亓看著小人魚，淺笑：“你很少找我幫忙，是為了人魚族嗎？”

符泠：“人魚族所剩不過，但是他們更喜歡在海底生活，不喜歡在研究所那個小池子裏，也不喜歡做人類的保護動物，精神力恢覆的工具，人魚更向往自由廣闊的海洋。”

陸亓：“我知道，只是蟲族在暗，人魚在明，故而在研究所能夠得到更好的保護，不過，既然你開口了，我會和戚承汜商議，盡力爭取。”

符泠搖頭，和戚承汜商議，那是將陸亓的傲骨送過去給戚承汜踩，他不能這麽做。

於是道：“不用，你早點把蟲族滅掉，人魚自然就不用怕暗處的蟲族了。”

陸亓微楞，沒想到小人魚竟然不要他去放生研究所的人魚，而是讓他安心籌謀殺掉莫斯特。

“好。”

符泠聽陸亓答應，沖對方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剛揚起便又落下，疲憊感將他吞噬，黑暗襲來，他便在陸亓懷裏暈了過去。

符泠做了個很混亂的夢，夢裏他只是一縷靈魂，飄蕩在醫院裏，而身側的病床上，躺著的正是他自己。

上輩子的他身形削瘦，躺在病床上的他穿著一身病號服，面色灰白，胸口的起伏早已平息，就連唇上的血色也盡數褪去。

他聽見悲哭聲從旁邊傳來，是他母親的聲音：“符泠！大白天的別睡了好不好，快起來，你不要嚇媽媽，媽媽晚飯都做好了，等著你回家吃飯呢，符泠，快起來呀。”

父親紅著眼眶，強忍著淚水，卻也忍不住，只能任由掉落，他抱著母親，看著床上的符泠，久久不語，只能安慰道：“別哭了，別哭了…”

“他，他昨天還好好的，怎麽今天突然就這樣了呢？你說，我是不是在做夢啊？符泠，你醒醒，媽媽在這兒呢，你起來和我說句話啊，別嚇媽媽了…”

符泠聽見滿室悲哭聲，神色悲戚地望著父母，只見二人滿臉淚痕，神色灰敗，仿佛頃刻間老去幾十年。

他剛想安慰父母，不等自己開口，卻又聽見原本哭泣的母親在他耳邊低吟：“符泠，快回來吧，人魚族需要你，你是人魚族的聖子，生來肩負著人魚族的使命，人魚族需要你的保護！”

“符泠，你是人魚，不是人類，那只是一場夢，這裏才是你的家！”

“符泠，你是人魚，不是人類…”

“聖子…”

“符泠！符泠！”

有一道不同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響，將他從混亂無比的夢中拉出來。

床上的小人魚扇動著鴉羽一般的睫毛，緩緩睜開眼睛，眼前的景象熟悉又陌生，不是他睡了十八年的家，而是兩個月恍若大夢的人魚房。

算了，不想那麽多了，既然他已經死了，這裏便是他重生的起點，帶著上輩子的心願重新活著，他應該將這裏當做另一個現實世界。

“醒了？”陸亓就在他旁邊，見他醒了，關切道，“你剛剛做噩夢了。”

符泠睡眼惺忪：“我說夢話了嗎？”

陸亓點頭：“說了。”

符泠沒註意到自己的手正攥著陸亓的衣角，將那片衣服揉得皺皺巴巴。

他擡眸問：“我說什麽了？”

陸亓輕聲道：“你說…”

符泠不知道是剛醒還是陸亓真的說的太輕，他沒有聽清後面重點想聽的，朝陸亓湊近：“什麽？”

兩人的距離本就很近，他一湊過去，像是直往對方懷裏鉆似的。

陸亓看著主動湊近他的小人魚，唇角一點點挑起：“你在夢裏，喊我媽媽。”

符泠：“……？”

不是，怎麽就成喊陸亓媽媽了？

他紅著臉，聲音如蚊：“我不是在喊你…”

陸亓笑，他們現在的距離，不用他動，便能在符泠耳邊說話：“你攥著我的衣角，也像現在這樣往我懷裏鉆，嘴裏喊媽媽。”

符泠的臉更紅了，好似能滴出血來，他抿著唇一時不知道是松開陸亓的衣角，還是離開陸亓的懷裏。

最終他鴕鳥似的將腦袋埋進了陸亓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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