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九十九章 白骨皇庭

關燈
=================================

黑林軍踏過之處,一片瘡痍。

無論是刀槍劍戟橫插了滿地的山坡,還是整個密林中錯綜覆雜沾滿了血跡的銀絲網……都無比明顯地昭示著這裏曾經有過一場誅邪行動。

甚是慘烈。

在出山口的地方,躺著一架已經不能用殘破來形容的械人,隨著身上零件和骨架斷裂的聲音,它躺在哪裏,時不時地一陣抽搐。

就連原本只凹陷了一半的頭顱,此刻都陷得更深了,破開了眉心,朝著另一邊的顴骨裂開去。饒是再好的手藝,看到這樣的械人,也都會忍不住搖搖頭,留下一句:“沒救了。”

……

上陽城中!

當城裏的百姓知道了攻城的是械軍之後,都想著能逃出上陽京畿就先逃出再說。否則一旦城破,那些殺瘋了的械人捏死他們,還不比捏死螞蟻容易。

於是,城還沒破,百姓先亂了起來。恰好出城的那一刻,外面的黑林械軍攻打了進來。

看著那些黑憧憧的械軍如潮湧般,一步步往前走,那些想出城又不敢往前走的百姓只得一步步地被逼著往後退。

“械軍,械軍攻進皇城了。”

百姓之中,有人顫顫巍巍地說出了大家心照不宣的話。

面對那一個個冰冷無情,臉上披著和人一模一樣的面孔,但那種漆黑到極致的瞳孔裏散發出的那種無生命的寒,讓人禁不住地牙關打顫。

這些披著人皮的東西,根本就不是人!

這是所有百姓此刻心裏浮現出來的同樣想法。但面對這些足以攻破上陽京畿的械軍來說,百姓們哪裏敢再往上沖,只能一步步地退。

黑林械軍進一步,他們就退一步……就這樣一步步往身後長街退。

霧氣越發地濃烈,夾雜著上陽京畿裏略帶渾噩的空氣,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種迷蒙怔忡間,退著退著,卻忽然有人撞到了什麽,沒法再往後退。

被撞到了的百姓順勢往後看去,身後不知道什麽時候,竟然也站著密密麻麻的軍隊……身穿金甲的軍隊!

皇帝陛下派兵了!

百姓第一個閃過心頭的想法,果然,他們的陛下沒有拋棄他們,皇城不是那麽容易失守的。

但是,這興奮沒能維持多久,因為他們看到的皇城軍隊,這些軍士的臉上也是像石塑鋼鐵所造就的那樣冰冷,毫無生氣,特別是那一雙黑洞洞的瞳孔裏,漆黑得見不著底。

“啊,這……”

這和前面的黑林械軍,有什麽區別?

“械人?”

“皇城軍隊裏,也都是械人啊!”

“……”

在一聲慘叫當中,那些皇城械軍揮刀直上,根本就無視那些擋在前面的百姓。又或者說,對於它們來說,此次作戰的指令只有抵禦黑林械軍,根本就沒有保護百姓這一項。

於是,在皇城械軍朝著前方抵禦進發的時候,那些百姓如同被丟進了絞肉機裏的肉一樣。

這一夜,躲在家裏不敢外出的百姓都聽到了外面震天的慘叫聲,以及那劍戟的交擊聲……戰況,真是慘烈哪!

往日繁華盛京,此刻兵燹過處,皆都燃起了一片濃煙。

平日裏亭臺樓閣,街道市井,此刻也只剩下一堆堆殘餘的血跡以及百姓屍體。雙方的械軍一旦開戰,生活在這裏的百姓,全都無法幸免。

戰事從天街道中推進,逐漸蔓延到安樂、望西以及平安坊,九坊毀了大半。其中的百姓死傷無數,哭的,喊的,死去的和正茍延殘喘的,撕心裂肺……重新勾勒出了一副上陽京畿的景象。

在鋼鐵的軍隊碾壓過處,全都撕裂成了一片血淋淋。械人摧殘,如入無人之境,根本無人可擋。

那些被賦予了戰鬥指令的械軍,哪裏會明白,哭的喊的求活的,這些全都是鮮活的生命。

城中不少百姓,開始有人聚集成團,精壯的開始在那間造和司春兩坊間建立起了屏障,開始轉移那些還活著的百姓。

其中,也有人開始在懷疑,上陽京畿是否要被夷為平地,他們是否要全部被埋葬其中?生死跟前,他們只能不斷地乞求上蒼。

……

城外,玄機和霍青魚一前一後,縱馬進了皇城。

黑林械軍攻破了城門,此刻他們縱馬進城沒有任何阻礙。

只不過,這才短短一夜,此刻的上陽京畿和他們離開時候的上陽京畿,就像天堂和地獄,周邊房屋坍塌的坍塌,燃燒的燃燒,械軍所過之處,埋葬了一切。

還有一些被壓在廢墟之下的。

在路過這些廢墟的時候,玄機直接下馬朝著那被壓在倒塌房屋裏的人給拖著救了出來,那是個面目都被壓得一片血跡的婦人,揪著玄機的衣角就是央求。

“我的孩子,我丈夫都在屋裏,救救他們,求求你了。”

玄機將這婦人安置,又繼續往那些廢棄房屋裏去。

在這一片連成排的廢墟當中,玄機的身影根本就微不足道,受創的坊市太多,單憑她一人之力根本就杯水車薪。

霍青魚也被驚住了,無論是在霍家村,亦或是在不荒山上見過了生死,但是這偌大的一座城,坊市之間交錯的繁華,卻在這一夜之間傾塌成這樣,這讓霍青魚的內心怎麽能不震蕩。

而這僅僅只是開頭,在昔日繁華深處,戰亂的聲音還在繼續,械軍們一片接著一片推倒。

霍青魚沒有下馬和玄機一起去救助這些還被壓在房屋底下的百姓,而是留下一句,“玄機,你小心一點。”說完,直接策馬朝著戰亂聲傳來的方向跑去。

如果,任憑它們再這麽下去,整個上陽京畿就毀了。

霍青魚一路策馬奔騰,沿途的死傷觸目驚心,這讓他不禁想起了在龍鳳樓上的時候,李瑤之分明不像是這麽不顧天子子民的皇帝啊!

還是說,為了鞏固自己的皇位,為了贏宣姬,對他而言,百姓全都不重要?

總得有人去阻止這一切。

在這一刻,霍青魚的內心也跟著沸騰了起來,心裏說不清是悲還是怒,只能催馬前行,“駕”的聲音傳透前面茫茫霧色。

……

皇城巍巍,背枕著誅邪司!

這一組合就像是天生絕配,將外面所有的鋼筋鐵骨全部都隔絕在外,這巍巍皇城,這煌煌誅邪司,就靜靜地看著上陽京畿上演著一出人間生死。

皇城械軍出動,幾乎可以碾壓一切,這盤桓在上陽京畿二十年的械軍,哪裏是李慶之的能比呢!

正好,這天大霧,在這無邊的迷蒙之中,霍青魚看不清路,也認不清街道,只能憑著耳畔邊傳來的碾壓廝殺聲和房屋仍舊在推倒的聲音方向尋去。

械與械之間的廝殺,說覆雜覆雜,說簡單也簡單,無非就是碰撞之間出勝負,至於生死……無所謂。

在皇城裏有誅邪司的情況下,黑林械軍進城,根本毫無勝算可言,這也是為什麽他們在進攻之前要先調開誅邪司的精銳。

可他們怎麽都沒能想到,哪怕是械人對上械人,他們也毫無勝算。

皇城的械軍一出,只要肯犧牲,就絕無敗戰。

只不過,霍青魚還看不透這一點,他催著馬奔進這片戰場,獨屬於機械的戰場,在沒有了生死覺悟的廝殺間,只有那些被丟進絞肉機裏的百姓,成為了唯一的犧牲品。

周圍已經成了一片械軍倒地堆積起的屍山,霍青魚策馬難以進入,只能翻身下馬來,從地上抽起長刀就往戰場裏去。

迎上前來的,不管是皇城的械軍,還是黑林械軍,霍青魚手下皆不留情。劈砍之間,他憑著翻騰的血氣一路挺進,卻在繼續往前的時候,忽然有什麽抓住了他的腳。

霍青魚低頭一看,是個滿臉血跡的人,臉上被鮮血塗抹得已經看不清原本的容貌,只有那一雙驚懼又渴望得救的眼,直直地盯著霍青魚。

那人想要開口,卻在開口的時候,從口中噴湧出更多的鮮血,“陛下,陛下不是來……救我們的嗎?陛下,……陛下不是在,誅,誅邪嗎?”話才著,隨後便直挺挺地死去。

霍青魚怔怔地看著那死去的百姓,他仍舊死死地抓著霍青魚的腳,乞求他搭救。

放眼看去,血海之間漂浮著無盡的血肉,在這兩方械軍的殘鬥之間,人類成了唯一的犧牲者。這場景,就像是一根巨劍,生生地插在霍青魚的心頭,拔出血薦軒轅,不拔……憋痛得慌。

“李瑤之!”霍青魚忽然奮起,他揮動手裏的劍,朝著皇城的方向跑去,沖過這層層械軍,穿越茫茫迷霧。

直到,最後一架黑林械軍倒地,正好倒在霍青魚的跟前。

廝殺的聲音,終於在這一刻也停止了。

前方,皇宮的方向,仍舊迷霧綽綽,在這迷迷茫茫之間有一道人影慢慢地走來,身後有軍士起步列隊走來的聲音。

李瑤之?

他終於肯從那座皇宮裏出來了嗎?

霍青魚手一緊,旋又再度握緊了刀柄。但是,當看到從迷霧裏面走出來的是那個名喚“雲仆”的老者的時候,霍青魚的眼裏有止不住的失望。

“李瑤之呢?”霍青魚對著雲仆,問了一句。

雲仆指揮著身後的禦林軍,這是真正的士兵,不再是那冰冷的鋼鐵,他們開始在這迷霧裏清掃戰場。

雲仆仍站在原地,雙手籠在跟前,面帶著微微的笑意看向霍青魚,態度輕然,仿佛眼前發生的不是一場生死,而是一局游戲。

“看,慶王爺以為有了宣姬相助就能成事,殊不知,他們有的,我們也有,還比他們的更多,更 精良。”雲仆看著這忽然清靜下來的戰場,有止不住的得意。

“李瑤之呢?”霍青魚更上前了一步,再問了一次。此刻,他的雙眼裏有剛才那場廝殺裏留下的血腥氣,“我要見他。”

雲仆看著他,臉上的笑仍舊。“進了上陽京畿,他們也越不過皇城,送死罷了!”

雲仆沒有理會霍青魚的問題,兀自尤然說道,“他們怎麽就這麽蠢呢,李慶之的械人,可全都是從地下城裏買去的,勝利可從來,都沒有站在他那邊的。”

此時此刻,霍青魚眼裏的熱度逐漸地消散了下去,他忽然覺得可笑,自己在面對的只不過是一架設置好了程序的械人罷了!

霍青魚退了一步,回頭看向身後那些死透了的百姓,鮮血濺在那些金屬械軍的身上,顏色是那樣的鮮艷。

“你們,難道都沒有人性的嗎?”霍青魚忽生了一股絕望,“那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李瑤之真的想鎮壓叛軍,身為天子,他有各種辦法保護自己的百姓。可最後他選擇了最快最直接的鎮壓方式,也是最殘忍的方式。

在這一刻,霍青魚只覺得胃裏一陣反覆,一只手按在頭上,一只按在腹部,十分痛苦的模樣。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還在不荒山的時候,他還是那個從山上走下,牽著老馬叼著狗尾巴草的熱血少年。

但,李瑤之早忘卻了自己了。

雲仆終於側目看向霍青魚了,他眼裏仍舊是淡然,超越人類生死的輕視。看著霍青魚如此模樣,他只覺得好笑。

“械人,要什麽人性呢?”

雲仆呵呵一笑,“你承載了陛下的基因,卻沒學到他的狠厲決斷。當初為你載入基因數據的時候,陛下不知為何,就是不肯去掉這一點血性。

可是,要坐穩江山,是冒不起任何險的。我們沒法為了保住這數幾人類,給李慶之和宣姬有可趁之機,為王者,只能選擇雷霆手段,有些犧牲是必要的。”

雲仆說著,輕拍了霍青魚的肩膀幾下,如同一個老師在教育自己的學生,“上陽京畿二百多萬人,死上這些算不得什麽。但此戰,上陽京畿輸不起。”

“所以,連逃跑的機會都不給他們?”霍青魚擡起頭看著這個老者。

“難不成,要讓他們出去宣揚,陛下也和叛王一樣豢養械軍?”雲仆斂起了笑容,冷笑了一下,“從明日起,天下人只知道黑林械軍進城屠殺,陛下派兵鎮壓,沒有人會知道其他。”

夜風吹過濃霧,將雲仆這些話吹得恍恍惚惚,似幻還真,霍青魚差點都要以為自己聽錯了。

空氣中鐵銹的味道和血腥的味道混雜,仍舊讓霍青魚有種想吐的感覺,即便……這種感覺其實來自心底。

前方戰場,禦林軍正在清掃這裏留下的痕跡。

雲仆就站在這皇城前面,身後的巍峨,誰都別想越過一步,他就像是這裏的戍守之人。

一切成竹在胸,雲仆心情大好,不禁多說了些。

“正好,趁著這天大霧,將一切都埋葬在霧氣裏。等到明天朝陽一升起,所有的事情就都掩埋了。哪怕,這期間需要付出許多的代價,死傷許多的百姓,也是值得的。皇權鞏固,向來都是鐵衣鮮血,白骨皇庭。”

霍青魚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重新站了起來,直直地看著眼前的老者。

“我要見李瑤之!”

“陛下不見你。”雲仆神情一肅,“你如果真有本事,就信守諾言將宣姬拿下,烽煙自然不會再起,自然不會再有人為此而亡。不然,今天這樣的戰事還會源源不絕,這次只不過是李慶之的一次試探。”

雲仆說著一頓,看著眼前這個根本不懂得江山帷幄的人,又教了他一句:“天下螻蟻,從來都只只掌握在王者的手上。”

“殺人也好,救人也罷!要想真正的決斷生死,就別讓自己這麽渺小無力。陛下當年,就比你先悟到這一點。”

**作者寄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