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二章 心還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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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聲轟然,在整個新城裏響徹。

跑出了石門的玄機聽到這聲響的時候,腳步忽然一怔。不知道為什麽,她聽著裏面那一聲爆炸聲起的時候,心裏忽然也像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那樣。

呼吸之間,竟然帶著疼!

為什麽會這樣?

她剛才將霍青魚給推到了驚雷的跟前,驚雷那個瘋子……他打了一記響指。

這一記響指,霍青魚直面而去,根本避不開的,玄機想到這一點的時候,忽然心裏一陣刺痛,她看著自己活生生被卸下皮囊的手腕。

她強令自己往前走。

“他們是人,你是械,生來就不是一路人,在霍家村的時候他已經出賣過你一次了,人類虛偽狡詐,滿口情義謊言,不要再信他,不要再回頭。”

玄機邊說,邊往前走去,她要出龍脈,霍青魚是生是死,和她有什麽關系!

玄機這麽想著,逐漸朝著外邊走去,腦海中,那些程序亂糟糟的,玄機此刻剛嵌入那塊芯片,她把自己當成了計算機的承載。

她覺得,自己有些受不住。

芯片裏承載著許多,多到連玄機都難以想象,從這個實驗室啟動開始以來,所有數據的存儲,都在這裏面。

不對,她這裏只有數據,還有一些分移在雲仆那邊,但,這也夠玄機受的了,她只是一架普通的械人而已。

各種各樣的程序就像是找到了歸宿一樣,源源不斷地植入到她的腦海中。

玄機覺得自己,快要炸了!

玄機深吸了一口氣,強令自己往前走,只要承受住這些她就能徹底掌控自己了……

石門內。

被炸得轟塌的實驗室內,原本就滿覆黃沙,此刻更是滿目瘡痍。旁邊的休眠倉也好,玻璃櫃也罷,全部東倒西歪,就連那些未投入使用的械人也全部倒落。

就連那樽連接到最頂上還在滾動著的玻璃缸也被波動震得碎裂了,看著這忽然坍塌的實驗室,哪裏還有玄機的身影。

驚雷站在這其中,一步步從這這些廢墟裏面走出來,逐漸憤怒起來。

“該死,統統該死,你跑不掉……”驚雷怒吼聲後,步履踏過廢墟想要去追玄機的時候,一只手從廢墟裏面伸了出來,死死地抓住了驚雷的腳。

霍青魚從深埋的廢墟裏面站起來時,將手一帶,驚雷整個人朝後翻仰過去。霍青魚趁機而上,在驚雷往下倒去的同時,猛地一推旁邊的試驗臺。

從試驗臺上一架半成品械人朝著驚雷壓砸了下去,只見他鋼鐵的手臂和這半成品交雜在一處,想要起身的時候卻被絞得更深了。

長呼聲,響徹整個實驗室。

霍青魚將穿插在自己身上的鋼鐵拔出來,啐了一口血出來,“誰都別想傷到她。”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心口的地方,不知道什麽時候一根玻璃管道,砸碎了的口鋒利無比,刺在他心口的地方,有血汩汩流出。

霍青魚也有些無力,腳下有些站不住地連連往後退,心裏想的是玄機最後那一推,她明明知道……前面是驚雷。

她真的,忘了自己。

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了嗎?曾經過往種種,真的就要隨著她這一去,徹底的忘卻了嗎?

可他能做的,都做了,實在是……沒轍了。

霍青魚看著自己的傷,已經分不清楚到底是心在痛,還是傷在痛了。

另一邊,寇占星找了個地方躲避了起來,此刻見情況安穩了下來,就開始走出來。他看到霍青魚彎蜷著身子在那裏,一副很不好的樣子,不禁問:“你怎麽樣了?傷不要緊吧?”

霍青魚蠕動了下唇齒,終究是沒有說出話來。

霍翎也從不遠處沒有受到波及的一間實驗室裏走出來,她在經過霍青魚身邊的時候,瞥了他一眼,有些話想說,但醞釀了許久。

“撿條小命回來,就別再找她了。她是宣姬的傀儡械人,就算有了自己的靈魂又怎麽樣?她到底是順著宣姬衍生出來的東西。

宣姬這人冷血,善於心機,她衍生出來的械人,早不是你想象的樣子了。

你看看你現在多可笑!她利用了你,你還在怕驚雷傷到她。她在離開的時候,你是生是死連看都不看一眼,械人可以冷血到什麽程度,你永遠想象不到。”

說著,霍翎就要往前走。

“那你呢?娘親!”

在霍翎往前走的時候,霍青魚忽然一句問話叫住了她。

霍青魚這一句“娘親”讓霍翎決絕的步伐變得沈重無比了起來。

霍翎緩緩轉頭,看著霍青魚此時狼狽地順著地上的廢墟坐下,他捂著傷口的手指縫裏有鮮血流淌出來,看樣子應該傷得不輕。

“那娘親你呢,為什麽……自從宣姬和李瑤之離開之後,你也不肯見我了?我,找了你好久。”霍青魚說著,有些吃力地咽了一下口水,“我是你的兒子,不是嗎?你也這麽狠心,連親兒子都不要了嗎?”

她的兒子啊,從她肚子裏出來,從小到大都在身邊長大的孩子。

霍翎看著霍青魚,仿佛回到了往前二十年的歲月裏邊去,漫天黃沙間,這個少年孤勇且義氣,熱血洋溢。

哪裏像現在,這才短短幾個月不見,如同變了一個人似的,沈穩得連霍翎都認不出來,他還是那個嘴裏叼著枯草,手裏牽著瘦馬在黃沙見奔騰大笑的少年嗎?

霍翎不堪地移開目光,忍了許久,最後說:“你不是我兒子。”

“不是……”霍青魚一激動想要起來,但看到霍翎此刻的決絕,整個人忽然又僵住。他沈默了許久之後,問霍翎,“李瑤之是我父親,對嗎?”

“對。”霍翎應答,但旋即之後又搖頭,“也不對。”

霍翎這個回答,讓霍青魚疑惑,就連一邊的寇占星也聽得雲山霧罩的,“什麽叫對又不對,是他老子就是,不是就不是……你看我不是我爹親生的,他寇天官照樣是我親爹。”

寇占星的嘀咕沒有人去理會,霍青魚此刻只看著霍翎,迫切地需要她給自己一個確切的答案。

“宣姬給他出的主意,他說,拿自己的基因,重新覆制一個替代品留守在不荒山……宣姬那人手段陰狠,是她將李瑤之的基因放在我身體裏,蘊育出了你。”霍翎說著,閉上了眼睛,似乎不願意去面對這一段過往。

“克隆,對……他們管這叫克隆,基因克隆蘊育,我永遠記得宣姬這麽說的。”霍翎說著,嘲諷地笑了起來,“天知道,我連什麽叫做克隆,到現在都理不清楚。我只知道,宣姬在我昏迷的時候不知道做了什麽手腳,後來真的就生下了你。”

霍翎直視霍青魚,有種想將他看穿,但又有種嫌棄,可到底還有某種天生的母性夾雜在其中。

“我看著自己一天天大起來的肚子,那段時間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霍翎失笑,臉色夾雜著蒼白與諷刺,“我害怕自己哪天生下一個鋼鐵娃娃出來啊!”

說到這裏的時候,霍翎忽然笑得合不攏嘴了起來,仿佛這個笑話戳到了她的笑穴,怎麽都停不下來,甚至連眼角都笑出了淚來。

但,也只有霍翎一個人在笑。

霍青魚笑不出來,寇占星是在那裏站著都不知如何自處,想跟著笑又頗為尷尬。

終於,霍翎笑完了,停了下來。

但是,剛才是癲狂地笑,這會又冷若冰霜般的冷漠,她指著霍青魚,毫不掩飾自己內心的嫌惡。

“李瑤之和宣姬這輩子都不回來,我尚且可以勸說自己,二十年來你都和尋常小孩沒兩樣,你是我的兒子。

可偏偏他們就是要回來,就是要將我好不容易埋起來的往事又全部挖了出來。

不瞞你說,自那之後,我看著你都在懷疑,你到底是宣姬和李瑤之制造出來的什麽怪物。”

霍青魚看著自己母親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看自己的時候,她眼裏的那種鄙夷,就像是鈍器敲打在自己的心上。悶悶地,穿透著一種深厚的痛,擊穿過他的五臟六腑,不知道疼,但是當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疼到了最深處。

他想開口說什麽,卻忽然發現自己,居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幾度張嘴的時候,卻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眼裏有淚水鹹鹹地滑入自己嘴裏。

那種苦澀,像是從心裏散發出來的。

霍翎轉過頭去,沒有停留地往外走去,她一定要找到玄機,拿到計算機。

霍翎也毫不留戀地回頭,這種決絕,甚至比玄機離開的時候還甚。這一刻霍青魚忽然驚醒過來,他忽然意識到,霍翎這一走就真的將自己給棄了。

霍翎這一走,他就再也沒有娘親了。

霍青魚忽然失聲痛喊了出來,“娘,我是青魚啊,我是你的孩子!我不是怪物,我是你的孩子,你是我娘親啊!”他要起身去追的時候,心口上被玻璃刺穿的傷口卻撕痛得他再度跌坐下去。

“你還是,先處理處理自己的傷口吧!”寇占星提醒他,上前去攙扶他,“她定然也是為了追玄機而去,總歸跑不掉的。”

寇占星話還沒說完呢,一旁被械人壓砸住驚雷械人忽然被整架推翻,驚雷被絞住的那只手也斷裂了。

驚雷就幹脆將整只手臂三百六十度扭了一圈,這一扭,原本還連接著手臂的鋼鐵徹底斷了,驚雷連手都不要了。

“驚雷營能舍棄一些肢體,就算斷了又何妨,回上陽京畿再造就是,今日,我要不荒山雞犬不留。”驚雷惱怒極了,一只手斷了,滾雷已經無法使出。

但面對的是身受重傷的霍青魚,他一柄長劍足以。

面對長劍前來,寇占星拖著霍青魚連連往外走,可霍青魚身上的傷重,根本就走得不快,驚雷的長劍一路前來,霍青魚幹脆將寇占星往外推去。

以此同時,霍青魚從驚雷斷裂的手臂上捏到一粒滾石,他對著寇占星大喊:“離開這裏。”

寇占星被推著往外去的同時,已然聽到實驗室裏面又是轟的一聲爆炸聲起,震得寇占星整個人都蒙了,倒在地上許久都沒回過神來。

時間仿佛靜止了下去,寇占星只有瞠大了雙眼看著眼前二度坍塌的實驗室,霍青魚將他給推了出來,自己則在裏面。

他身上還有那麽重的傷。

寇占星只覺得自己的腦子轉不動了,片刻之後,他忽然嘶聲地嚎叫了起來,“霍青魚,霍青魚……”

他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感受到內心的血在沸騰。

從小到大,寇占星都跟著寇天官到處跑,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早摸滾打爬出一套明哲保身的方法來。

自掃門前雪,死道友不死貧道……

但是,進入了不荒山之後,漸漸地不同了,和霍青魚之間共同經歷過幾次的生死,哪裏還能自掃門前雪,哪裏還能眼睜睜看著他死。

天外,忽然琉璃一樣的光閃在流動,寇占星擡頭看去的時候,卻見來的時候那道入口已經在收縮,入口再開始關閉了。

寇占星大口地喘息著,看著那逐漸在關閉的入口,他又看一眼坍塌得不成樣子的實驗室。

“不管了。”寇占星大吼一聲,朝著那堆廢墟裏跑去,蹲在剛才霍青魚的位置上不斷地刨開那些黃土和鋼鐵。

直到,挖出了底下被壓砸住的兩人,霍青魚被壓在最下面,而驚雷在上面。他的那柄長劍則貫穿著驚雷的心脈。

看到這一幕,寇占星幾欲淚落,“謝天謝地,你別動,我,我帶你出去。”

驚雷還想再沖起來,可身子才彎了起來一半,又是一大口鮮血吐了出來,終於……慢慢地倒了下去。

在下面仍舊被鋼鐵和航黃沙傾蓋著的霍青魚失聲一笑,噴出了一口黃沙的飛塵,“你的手臂能再換,你的心……也能換嗎?”

寇占星怔怔地看著霍青魚,又看著已經氣絕的驚雷,有種劫後餘生的唏噓,“你先別說話,等我把你……”

寇占星邊說邊將壓蓋在霍青魚身上的東西挪開,可挪到一半的時候,動作止住了,話語也戛然而止。

但見霍青魚身上的鋼板被挪開,下面他的心口處,一根鋼鐵的手臂也貫穿著他的心脈要害處。

在這一刻,寇占星忽然泣不成聲。

“霍霍青魚,你……你可一定要撐住啊!”

寇占星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這樣賣力過,他將霍青魚從廢墟裏面拉出來,將他背起來,踏過黃沙和鋼鐵,朝著外面走出去。

琉璃一般的世界,出入口在逐漸地閉上。

寇占星再也顧不上什麽摧毀龍脈,也顧不上什麽械人計算機了……他帶著霍青魚一路朝著出口狂奔。

“她們怎麽都這樣,說走就走,你一定撐住。我告訴你,我爹說他當年傷得更重,還不是照樣活得好好的。咱們出了這裏,你們山上有醫師的,不會有事的。”

霍青魚的傷口貼在他的背上,寇占星甚至能夠感受到他的鮮血滲透出衣衫,慢慢地蜿蜒下去,沾染得手上都是鮮血。

霍青魚沒有回應,寇占星有些害怕,他強令自己的嘴巴不要停下來,“我告訴你啊,這些年來我跟著我家老頭跑的地方可多了,小時候他還帶我去過上陽京畿,嘿嘿,你還沒去過吧?這一趟出去之後,不管有沒有完成老頭子的遺願,我都想再去一趟,那可是個好地方啊,咱結伴同行吧?”

霍青魚啟齒,呢噥著不知道在說什麽。

寇占星停下了腳步,仔細去傾聽。

“我們約好了,拜堂成親的……”

在這一刻,寇占星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喉頭一陣酸哽,“好,出去之後,我把玄機綁過來跟你成親。”

他聽到霍青魚在輕笑,寇占星卻笑不起來,他低下頭抹了一把自己的臉,將眼眶裏溢出來的淚給抹去,繼續往前跑。

“這女人,怎麽就這麽沒良心,說走就走。”

是啊!

怎麽就這麽沒良心呢?

霍青魚也在心裏想著,他擡起頭來看著外面的天空,清明幾凈,幹凈得不像真實的世界,那流光溢彩的出口,肉眼可見地在縮小,縮小……

寇占星一路拼命地朝著那不斷縮小的出口奔去,霍青魚只覺得渾身透著一股子冰冷。

玄機是宣姬的傀儡械人,自己何嘗不是李瑤之的替身,兩個人的命運,說到底沒什麽不一樣,天地棋盤,他們都不過是別人手中的一顆棋子罷了。

可是,為什麽就還是這麽不甘心呢?

他感受到了自己無力垂下去的手臂上,順流下去的鮮血。

哦!原來是血還熱著呢!

原來,是心還未死呢!

**作者寄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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