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馬天尼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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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來了個帶行李的女人, 氣氛劍拔弩張的。一時間也不好說霍緋箴到底什麽立場,所以大門只關了一道,隱約還能聽到外面說話的內容, 大意無非是一個想重修舊好另一個不願意。

五分鐘過去了,門外的拉扯還沒結束, 似乎還愈演愈烈。墻上的掛鐘已經指向十一點半, 如果不是外面下著大雨, 摩爾真想讓她倆下樓到外面慢慢吵。大晚上在她家門前拉扯,萬一被鄰居看到多不像話。

又忍受了一分鐘,摩爾開門提醒:“兩位請註意音量好嗎?我可不想鄰居出來看戲。”

摩爾的語氣和表情倒是頗有震懾力, 另外兩人都停頓了爭吵。她以前在居委見習過,這種場面沒少見, 大部分爭吵都會沒完沒了, 要不別介入,要介入就及早鎮住。

“那我們進屋說。”那人見門開了,邁開腳步想進來,看那紅紅的眼眶盈滿眼淚, 怪可憐的。

霍緋箴卻搶前一步攔住她, 順帶特意明示摩爾的存在:“你也看到了,不方便讓你留宿。”

對方的目光掃過摩爾, 隨即帶了敵意, 本是含淚的可憐的模樣, 卻哼笑一聲:“就她?她的聲音很好認,沒認錯的話, 她說她是室友。”

這下摩爾明白了, 想必這人就是之前打電話來的木木。

現在自己似乎被當成了某種角色,這讓人有點不悅。而那句“就她”的語氣裏也帶了輕蔑, 同樣叫人不舒服。

“小松,你撒謊的水平下降了。真是女友的話,能毫不在意讓我們慢慢聊?”木木繼續說道。

確實說得沒錯,不可能的,所以可想而知霍緋箴是真的不想她留宿。畢竟她連醉酒後無處可去的女客人都會收留。

摩爾不知道她們之間有什麽過結,也自問不是什麽熱心人,在幫室友圓謊和幫助貌似前任的可憐女人之間,她選擇盡快結束家門前的吵鬧。

“我本來不想理會的,但你想看常規反應也行。”摩爾踏前兩步擠進那兩人之間,微微向後倚靠在霍緋箴身上。

目光看的是木木,問的卻是身後的人:

“你前任?”

“也不算吧。”

“哦,也不算。”

不就假裝女友而已,既然要演,當然要演逼真點。就在霍緋箴順勢攬住她腰時,她也反手撫了霍緋箴面頰,一臉倨傲地緩緩說:

“這裏是我家,她住在我這裏,要不要留宿誰,我說了算。”

“但你說你是室友。”

“我又不知道你是誰,私人關系沒必要到處炫耀吧?”

木木沒有應聲,也沒有動,咬著嘴唇顯得既忿恨又委屈。

“木木,以前歸以前。”霍緋箴說,“就算了吧,以後各自過好自己的生活吧。”

木木還是沒說話只盯著她倆,仿佛只要沈默的時間夠長,就能拆穿這兩人在撒謊。

摩爾知道僵持下去是沒用的,不如速戰速決。

她把霍緋箴的臉掰過來一點,側頭就去親她的嘴唇。霍緋箴幾乎是立即就張嘴響應她,她便順勢明顯地纏了她舌尖,讓木木在近距離看得清清楚楚。

也就三秒鐘的事,流暢、默契,還帶了清亮的分離聲。

“你看到了,現在她是我的。有我在一天你都別來找她。”

這戲終於演夠份量了,木木眼眶裏打轉半天的眼淚終是掉了下來,憤然拖起行李箱轉身走人。

臨走時,木木擱下一句話,聲音不大,摩爾聽來卻如鐘鳴。她說:“你會後悔的!終有一天會輪到你在我這位置!”

這句話,摩爾也曾經說過!當年她撞破前夫和第三者時,她就對那對狗男女吼過同樣的話。天道好輪回,今天她居然換了個位置——雖然是假的。

誰知道未來又會輪回到哪個位置呢?

···

關上門,摩爾抱著臂,跟霍緋箴保持距離:

“說吧,怎麽回事?”

“前段時間回老家遇到才又聯系上的,沒想到這次她挺認死理。”

“我是指擅自讓我當擋箭牌這件事。”

“你幫我接過電話嘛,洗澡的時候。”

“如果沒記錯,我是讓你自己處理的。”雖然事實上她多管閑事幫忙了。

“這樣最有效率。之前就是說了單身,她才非要過來找我。”

“你要躲她,大可以去林老師那兒過一晚。”

“不湊巧。”霍緋箴攤手不作解釋。

摩爾哪會信她的不湊巧,只要前後多想一點就能猜個大概。

“你早就知道她會來,所以才叫我出去的,是不是?”

“是的。”

承認得很幹脆,果然看海不是突發奇想,是個有預謀的借口。

“既然人都來了,等你這麽久幹嘛不讓她進屋?她都哭了。”明明小希和寧寧也是前任,關系也挺好,對這位卻無情得雷雨天也要趕走。

“可憐之人總有點可恨之處。”霍緋箴還是沒有多做解釋,只說了這麽一句。她似乎總不會提及太多前任們的細節,無論是好的還是不好的。

雨還在下個不停,即使關著門窗,嘩嘩雨聲依然不絕於耳。

“你還真狠心,外面還下雨。”摩爾嘆口氣披上外套換鞋。

“你去哪?”

“去給她一把傘,出租車進不來樓下。”

二十分鐘後,摩爾回來了,手裏的傘少了一把,人也淋濕了一截。

“我給她訂好酒店,送上出租車了。”

“她接受你的幫助?”

“她問是不是你叫我來的。”

“那你怎麽說?”

“我讓她死了這條心,你才沒這麽好心。”

“安置無家可歸的人是你的工作範疇?”

“我好心。”

霍緋箴笑了笑:“快去洗個熱水澡吧,別著涼了。”

···

摩爾洗完澡出來,換上了在家常穿的小背心。覺著空調有點冷,本想關掉的,見霍緋箴還在客廳,就留著。

霍緋箴盤著一條腿側身坐在飄窗臺上,也穿著一件黑色背心,看雨水在玻璃上匯聚成河。手邊放著一杯馬天尼,幾近透明又帶了淡淡青黃,玻璃杯外壁凝結著細密的水霧。三粒黑水欖浸在裏頭,朦朧中又顯得通透。

“好大雨。”霍緋箴回頭看她,瞳仁就像那杯中的黑水欖。

“嗯。”摩爾覺得她視線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時間有點太長了,“你在看什麽?”

對方若無其事地把目光轉回窗外,回答:“城市。”

摩爾走過去,也靠近窗邊看外面,雨水讓城市的燈光變得朦朧變形。

然後她順手捏起窗臺那杯馬天尼,喝了不大不小的一口,不酸也不甜,濃烈,像成年人的味道。

“我喝過的哦。”霍緋箴出聲提醒。

“幫你演了一場喝你兩口酒怎麽了。”說著還吃掉其中一顆黑水欖。

區區兩口酒而已,當然不是問題,只是……現在該不該再調一杯?

沐浴後的水汽夾著香氣還沒散去,叫人有點坐不住,霍緋箴仰頭問:

“你為什麽……要幫我演到這個份上?”

“因為這樣解決得最快。”

其實兩個人的思路是一樣的,講半天都沒解決的事,只需要演三秒親吻就能結束。

那杯馬天尼還在摩爾手裏。

霍緋箴站起身,走近半步,拉了她手臂說:“給我留一口。”

“小氣。”摩爾緩緩再喝掉一口,才把餘下的小半杯還回去。

“我們第一次見面也是喝馬天尼。”

“我記得,你調的。”

是呢,叫人印象深刻的馬天尼。

霍緋箴仰頭喝掉杯中僅剩的一口,就低頭去吻那嘴唇。這次她學乖了,果斷、迅速、不留緩沖空間。

隨即她得到了柔軟的,帶著馬天尼味道的回應。

剛剛門前那三秒,遠遠不夠。對於兩人而言,都不夠。

那三秒短暫得就像只眨了一下眼,卻也打開了某種感官的開關。就像塞滿冬衣的行李箱,一旦打開了,就無法輕易關上。

也像今晚的雨,起初稀稀落落地灑幾滴,爾後傾盆而下。

這個吻深長且熱烈,分不清誰比誰更貪婪。

三角形的馬天尼杯被倒吊過來,細長的杯腳夾在無名指與尾指之間。餘下的三指張開,抵住摩爾後頸阻止她躲閃——盡管她並沒有真的要躲,連腰身都是柔軟的。

長長一吻結束時,摩爾往後拉開一段距離,定了定神,卻說:

“約法三章第三條。”

“我記得的。”

“違反了你要搬出去的。”

“是你先開的頭。”

“又不是真的,做做樣子而已。”

“嗯,我也是做做樣子。”霍緋箴垂眼應得漫不經心。

說是這麽說,捧著後脖子的手卻不安分,稍稍加力捏緊既細膩又放松的後頸,就像抓住一只小貓。順著肌腱往上推,摩爾的下巴就會順從地仰起些許角度,嘴唇也會更靠近些。頸動脈在指腹下突突地跳動著,捏得緊了,又松開,然後從微濕的發根開始,沿著蜿蜒的曲線往下走。

“我說認真的,遵守約定或者明天就搬出去,二選一。”摩爾這話說得叫人看不清虛實,身體語言也……有點含糊不清。

霍緋箴近在咫尺笑著反問:“你猜我怎麽選?”

沒等摩爾回答,人就被摟緊轉了個身,背抵著墻壁。霍緋箴擠著她,觸摸著她背心上布料的紋路,貼近耳朵低聲說:“你知道的,你情我願,任何時候拒絕都有效。”

就跟第一次見面時說的一模一樣。

然而摩爾沒有拒絕。打一開始她就沒打算拒絕,她已經很久沒與人這般親近了,有些欲望需要得到正視。

明明空調還開著,體感溫度卻持續攀升,人都滲出汗來。

嘴裏有馬天尼的味道,鼻腔裏卻有些許油畫顏料的氣味。那是從一幅幅新增的畫作上散發出來的,厚重的油畫顏料一兩個月都不會幹透。這兩種味道夾雜在一起,像是混著酒精的工業毒藥。有的人覺得難聞,也總有人覺得那是一種獨特的香氣。

沈迷肌膚的觸感叫人變得貪婪,摩爾視線越過霍緋箴發際,看墻上那幅暗紅色調的山崖與海的畫作。

那海面仿佛動起來。夢裏的女山神從中躍出,打碎欲望凝成的巖石,碎石紛紛落到海裏,形成漩渦把她卷進去。

窗外大雨與雷鳴不停,這個城市的雨總是這樣,一下起來就像要把天上的水全部傾倒。雨聲仿佛隔絕了外界,頂樓的屋子如孤島,共處其中的她們輾轉纏綿,幾近戀人一般。

···

將近兩個小時,兩人沒說過一句話,卻像商量過一般留出邊界:由始至終都只停留在前戲。

點到為止這種事,霍緋箴就很懂拿捏。

做吧臺的人嘛,當然得有眼力見,知道話要說到什麽程度才最合適。面對摩爾也是,什麽時候可以得寸進尺,什麽時候該見好就收,她都能從對方細微的身體動作上識別出來。

雨變小了,只是仍沙沙下個不停,也許一整夜都不會停。兩人靜靜黏膩在沙發上,呼吸早已平靜,似一場電影將散場。

“前戲而已,不算違反第三條吧?”霍緋箴埋著頭,聲音悶悶的。

遵守與違反約定,二選一之間,霍緋箴狡猾地選擇了:都要。

“不算。”摩爾說出了她想要的回答。

原來界限真的很寬松,霍緋箴低聲笑了:“我是無所謂,只要感到愉快就行。可是你……這樣就夠了?”

摩爾緊了緊搭在霍緋箴背上的雙手,那女性的細膩的皮膚上出了汗,有點滑。她說:“不要作出任何承諾,不要違反第三條,你就可以住下去。”

“嗯,我明白了。”

霍緋箴當然明白,而且非常明白。

摩爾不想建立更多羈絆,正好,她也不懂怎麽維持普通的親密關系。

雖說相互的好感肯定是有的,否則不會渴望對方的身體。但是,在此之外的情感連結卻覆雜得多,也危險得多。

然而,只要不談感情,就不會有過多的期望,也不會有過多的要求,也就沒有互相傷害的機會。

就像她們合住關系的微妙平衡,雙方守住一條最邊緣的界限,就能既享受欲望上的慰籍,又規避經營情感的麻煩和風險。

各取所需,最適合她們這樣的人了。

“我們忘記了一件重要的事。”霍緋箴起身撿起胡亂脫到地上的衣服,淺色的都是摩爾的,轉手丟給還在沙發上的人。

“忘了什麽?”

“今晚還沒吃晚飯。”

“幾點了,算了吧。”

“你不餓嗎?”

“有點。”

何止有點,從下午到現在什麽都沒吃過,還折騰了這麽多事,不餓才怪。

“大松做的點心,我做的午夜三明治。二選一。”

“你猜我怎麽選?”摩爾還她一句。

“都要,是吧?”霍緋箴套上衣服,“貪心。”

“彼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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