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何以為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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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狼入室。◎

初日方曉, 霧氣繚繞。

分處四方的莫子書、謝溫韋、寧昊炎和祿元洲,各自收到了一封來自莫齊軒的信。

謝溫韋已有預測,粗略掃過信的內容, 便嘆了口氣,收起手邊的酒瓶, 認命地又開始累死累活的日子。

祿元洲的反應則平淡許多, 他把信收好, 飄飄然落到天水峰上, 敲響孟蕉的房門。

而在幽州,莫子書看完之後,閉目沈思片刻, 提筆寫了一封回信。

信的最後一句話是:無論你們做何決定,莫府都將誓死追隨。替我向嫂子問好。

落筆之後, 將信傳出, 轉身讓管家去召集手下。

不過,信裏寫的雖然不假, 但更像是漂亮的場面話。畢竟莫府的實權說到底還攥在莫齊軒手裏,他就算要莫府死,又有誰敢不從呢?

卻說寧昊炎那邊,並未直接拆信, 而是揣進懷裏去找雲淺。

府邸之內,戒備森嚴, 路過的小廝見到他紛紛俯首:“寧大人。”

寧昊炎腳步不停,一路暢通無阻,敲響書房外門。

裏面傳出慵懶的女聲:“進來。”

寧昊炎推門而入, 雲淺正眉頭蹙起, 伏案奮筆疾書。

她被外遣到溪州賑濟洪災, 已經七天七夜沒合眼,擡頭的時候,神色疲憊至極,眼神卻帶著銳利。

寧昊炎為她倒了杯熱茶,掏出信:“殿下,莫齊軒來信。”

雲淺一手擡起茶杯,一手抖了抖信紙,少頃,放下信件,捏住眉心舒了口氣。

寧昊炎站在一旁,忽見她睜開眼,嗓音微啞:“按計劃行動,陪我一起回洛平。”

寧昊炎並不意外,低聲應下。

這麽多年,皇室鬥爭越發激烈,他們從屍山血海裏蹚出,早已不覆當初的模樣。

雲淺不再浪費天賦,拒絕修煉,她拜入化凡仙門的真人門下,一點點變得強大。她也不再四處浪跡,游戲人間,開始參與朝廷事務,漸漸有了自己的勢力。

不知何時,她洗脫了“小妖女”的惡名,變成百姓稱頌的福陽公主。

寧昊炎看著她疲倦的面容,情不自禁伸手,撫平她眉心的褶皺。

“……你跟著我,就是走上一條死路。”雲淺說。

寧昊炎低聲說:“這些年,是我有生以來最幸福的時光。如果能和您在一起,就算是地獄也沒關系。”

雲淺笑了起來:“你別的沒學到,說話倒是好聽了不少。”

寧昊炎微微一笑,但很快,神色就變得肅然:“如果您有不惜性命也要去做的事,那屬下願用性命為您鋪路。”

半晌,雲淺輕聲說:“不會的。”

她捏緊手裏茶杯,笑著說:“我們都會好好活著的。”

**

蝕日國的國都內,將軍府上。

游影和莫齊軒相對坐於密室之內,面前擺放著一方案幾。

燈光昏暗,寂靜無聲,游影率先開口:“我要看到天聖教的誠意。”

莫齊軒把準備好的靈簡遞給她,說:“這是我們擬好的協議,只要您考慮清楚,隨時可以畫押。”

游影翻開審閱,片刻後,淡笑道:“你們天聖教,還真是富可敵國。”

莫齊軒說:“我們只是拿出了最大的誠意。”

“這些條件的確很誘人。”

游影說完,隨手把靈簡放下,笑容略顯嘲諷:“但你所有的承諾,都是基於目前的形勢下。一旦雲鴻上位,恐怕第一件事就是拿我們開刀,到那時,這所謂的協議,也不過是一卷廢紙。”

莫齊軒露出詫異的神色:“殿下為何覺得,雲鴻能夠上位?”

游影神情一頓,緩緩問:“你想憑一己之力,幹預兩國皇帝的人選嗎?”

“莫某並無此意。”莫齊軒微笑,“能幹預真武朝新皇人選的,是您才對。”

游影瞇起眼:“你要通敵賣國?”

莫齊軒表情不變:“您言重了,損害真武朝百姓利益的事,我不會做。我只是想跟您做一筆雙贏的買賣而已。”

沈默須臾,游影覆又拿起靈簡,仔仔細細地查看。

每一條,都是她所需要的東西。

每一條,都明目張膽昭示著天聖教的野心。

這是一場真正的博弈和較量。

而偏偏,她能拿出的籌碼,實在少得可憐。

很久之後,她在昏暗的燈光下,直視莫齊軒幽深的雙眸,目光冰冷。

“給我三天時間。”

莫齊軒淡淡道:“可以。”

……

在莫齊軒走後,游影依然待在密室裏,以手撐頭,沈浸在思緒中,連蒼曼寒的到來都未曾察覺。

直到有人影在對面坐下,她才睜開眼,疲憊地嘆了口氣。

蒼曼寒拿起桌上的靈簡,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越心驚,不覺喉頭發緊。

“他到底想幹什麽?”她喃喃地說。

“你還沒明白嗎?”游影坐直身體,面容沈靜,“借助我國之力,扶持真武朝新帝即位;再憑借真武朝的勢力,幫我坐穩王位。”

蒼曼寒不可置信地搖頭:“好大的膽子。他就不怕被兩國聯合絞殺嗎?”

“他當然不怕。”游影短促地笑了一聲,漫不經心轉動手上扳指,“天聖教、莫家、謝家還有太初劍宗……哪個不是甘願為他赴湯蹈火?他是鐵了心,要把這九州攪成一趟渾水啊。”

蒼曼寒凝眉:“如果我們就此答應了他,到時候天聖教來勢洶洶,就真的無人能夠阻攔了。”

游影反問:“如果我們不答應他呢?”

蒼曼寒沈默了。

到那時,就不僅僅是天聖教的問題了,他們蝕日國,只怕會屍骨無存。

游影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和真武朝硬碰硬,我們不是對手。當今之計,是如何保存自己,抵禦內部瓦解和魔族進攻。”

“只能這樣了。”她自言自語。

“是。”蒼曼寒低下頭,“我明白了。”

可看似淡定的游影,卻倏然攥緊手掌,嘴角抽動。

“引狼入室。”她垂眸一笑,苦澀自嘲,“我要當蝕日國的千古罪人了。”

“主上何出此言?”蒼曼寒蹙眉,“沒有您,蝕日國早就被那虎視眈眈的真武朝給殲滅了!”

游影嘆道:“蝕日國山河破碎,真武朝又何嘗不是江河日下?不過看誰撐得久些罷了。只可恨我這具殘軀破體,扛不住萬裏江山,能做的,也只有盡力去保一時太平。”

“這麽多年,我一心與老頭子和他那些個不成器的兒女爭權奪利,外加嚴厲防範蒼焰教,卻沒曾想,真正能吞掉我們的那匹狼王,原來已經潛伏許久。”

“……”蒼曼寒一時說不出話。

這麽多年,她眼裏的游影都是運籌帷幄、從容自滿的模樣,但這一刻,不知是不是搖曳的燈火擾亂人心,她竟在對方的眼裏看到了仿徨苦楚之色。

而她說的話,能做的事,也只有一件。

“我永遠陪在您身邊,主上。”

游影怔了怔,臉上的恍惚如鏡花水月般散去,只剩下一如既往的鎮定自若。

“我知道。”她溫聲說,“對了,明天要辛苦你,和他們一起去趟天聖教的分舵。如果他們在協議中描述的情況屬實的話,我想,這筆交易也並非做不得。”

“好。”蒼曼寒應下。

於是次日一早,幾人便一同出發,前往巡視天聖教在附近的據點。

這家分舵霸占了一處小鎮,規模不大,卻井然有序,從飛劍上就能遠遠看到煥然一新的民居和新建的橋梁。

一個鎮子外加兩個村莊,都已成為天聖教的信徒,蓋因位置較為偏僻,所以並不引人註目。

這也是蒼曼寒第一次深入天聖教內部。

不同於探子上報的消息,有些東西唯有親眼看到,才能明白何為震撼。

沒有一尊雕像,也不供奉任何神明。

這裏有的,只是施工的工匠、往來的商販、揮灑汗水的農戶。

他們喬裝打扮,走在路上,聽他們討論去年的豐收,談論裏正新辦的案子,還有私塾這些天又教了什麽。

他們應該歌頌蝕日國,歌頌皇帝陛下,而不是天聖教,蒼曼寒在心裏對自己說。

但她的目光掠過一張張笑臉,忽然又感到難以言喻的羞愧。

她不是不知道,外面的百姓過著什麽樣的生活。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愚鈍麻木,流離失所。

她一遍又一遍地發誓,要讓所有人都過上安居樂業的好日子,可一百年過去,她感到的只有無力。

但原來,這些不是完全不能實現。

她終於不得不承認,這些人,和該死的蒼焰教是不一樣的。

看著眼前的景象,她忍不住問出口:“如果不信仰神,天聖教是以什麽為支撐呢?”

莫齊軒笑了:“不信仰神,當然就信仰人。”

蒼曼寒默然,跟著他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段,便來到祭壇旁邊。

這裏種滿了海棠花,一簇又一簇,迎風招展,美不勝收。

姜翎走過去,俯身摘下一朵,塞到蒼曼寒手裏。

“信仰是很強大的力量。”她認真地說,“我曾在秘境裏見到燭龍教的過往,竟然匯聚一方之力,抵禦魔族入侵——那可是差點覆滅九州的強敵。”

“他們信仰天聖教,我們就能獲得更大的力量;同樣地,如果他們願意相信自己,也就能煥發出真正的活力。”

蒼曼寒低頭看著那朵海棠花,驀然想起游影意味深長的一段話。

“父皇此前曾教過我一個理論,我雖不認同,但還是想說與你聽——開民智,啟民心,豈不是助長反叛勢力?何如愚民之策,保我江山萬世太平。”

她苦澀一笑,別過臉去,望著天空沒有說話。

陛下在位多少年了?好像是七十八年吧。

如果沒了游影,這江山,還能交給誰呢?

不能讓他們得手。

她在心底重覆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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