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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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示牌上的倒計時結束,紅燈跳成了綠燈,前面的車流已經開始緩緩移動。

薛譯揚動作慢了一步,才跟上去,“……你剛出院,還是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已經在醫院睡得夠多了。”姜格調整了一下安全帶的位置。

薛譯揚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姜格大約是不怎麽想回去,“那我們先去吃個晚飯吧,你想吃什麽?”

“你決定就好。”姜格看著車窗外回答道。

華燈初上,天也已經開始黑了,只在遙遠的邊緣留下一線白。

車窗上映出薛譯揚的影子,他正在專心地開車。

他的確是跟以前很不一樣了,姜格想。

畢竟四五年的時間過去了。

但是好像跟以前又沒什麽不一樣,側臉的輪廓依舊那麽清晰。車廂頂上溫柔的黃光打下來,他的下頜跟側頸之間形成了一塊完美的陰影。

姜格的手指落在車窗上,情不自禁地想要畫出點什麽,但只是剛剛感覺到玻璃冰涼的觸感,他就把手縮了回去。

薛譯揚把車停在了公共停車場,領著姜格熟門熟路地往一條偏巷子裏走,姜格問:“這是要去吃什麽?”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們很快走到了一家裝修簡單的店門前,姜格甚至都沒認出招牌上行雲流水的那個幾個大字寫了什麽,但是他一看門口的風水輪就知道這個地方應該不會太便宜。

服務生小姑娘笑意盈盈地對薛譯揚打招呼,“好久不見薛老師來了。”

“最近比較忙。”薛譯揚回答。

小姑娘又看了一眼跟在薛譯揚身後的姜格,是個生面孔,“薛老師今天還是坐老地方?”

“不,”薛譯揚猶豫了一下,“給我們安排一個包間吧。”

小姑娘帶著他們走到了一個雅致的小包間,送上茶水就離開了,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姜格有點奇怪,“不點菜嗎?”

“嗯,這裏每天的菜式都不一樣,做什麽吃什麽。”

姜格“哦”了一聲,看著薛譯揚用熱毛巾仔仔細細地把手擦了一遍,末了還把桌面擦了擦,下意識地覺得自己擦得有點敷衍,又抓起扔在一邊的毛巾把手擦了擦。

“你什麽時候有的潔癖?”姜格開口問。

薛譯揚似乎沒有意識到他會問這個問題,擦桌子的動作停了下來,把毛巾放在了一邊,“就這兩年。”

薛譯揚不太想談自己的事,說:“你昨天說的事情,我想了一下,如果你一定要繼續做記者,我可以把你推薦到正式的報社去,暗訪這樣的工作太危險了,再遇到那樣的事怎麽辦?”

姜格看了他一眼,“不,我告訴你那些不是想讓你幫我的。”

警察來醫院做筆錄的時候薛譯揚就在旁邊,姜格後來只好把自己為什麽跟那夥人牽扯上的原因說了出來,也告訴了薛譯揚自己這幾年其實一直都在做暗訪。

這時包廂門被敲響了,服務生小姑娘排著隊進來放下餐具和菜品,又排著隊出去,把姜格想要說的話打斷了。

薛譯揚伸手端碗給他盛湯,說:“這個茄子煲很好吃,你先嘗一嘗。”

姜格也確實是餓了,端起碗先嘗了一筷子,果然是滑嫩鮮香,回味無窮,“這估計……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茄子煲。”

薛譯揚笑了笑,把湯放在他手邊。

等到姜格實在吃不下了,放下碗才得空說話。

他看著薛譯揚簽單時上面顯示的數額,心裏想一頓飯這麽貴……真是小布爾喬亞主義的生活。

薛譯揚簽完了進來送賬單的小姑娘卻沒走,她飛速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片遞到他面前,開口說話時磕磕巴巴的,“薛、薛老師您好,我是您的粉絲,能給我簽個名嗎?”

薛譯揚認出了那是自己的新書典藏版才有的書簽,於是很配合地簽了名,說:“謝謝你的支持。”

“不、不用謝!”

小姑娘飛速地說完出去了,姜格還能聽見她在門外對朋友激動地說“我來這裏上班就是為了這一天”的聲音。

“你現在,”包間裏再次變得安靜下來,餐後端上來的茉莉花茶放在桌上,散發出淡淡的香味,“好像比以前更受歡迎了。”

薛譯揚看著他。

姜格說話的時候視線下移,有意地躲著他的目光。

姜格的頭發很短,這些天似乎才長長了一點,那天在悅生酒店看見他的時候更短,簡直就是板寸。皮膚也黑了一點,聯系到他說的暗訪生活,似乎也能說得過去。

他這幾年到底是怎麽過的?

像那天那樣的危險情形,姜格遭遇過多少次?

薛譯揚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姜格的臉,對方顯然覺得有點奇怪,但是並沒有抵抗。

“為什麽當初沒有繼續畫畫?”薛譯揚問。

“當時在北方,我爸的案子一審的時候……”姜格把所有事情全盤托出,“後來還沒等到手覆原,我就跟著王發財、就是我師父,做暗訪去了。”

姜格說完,想要縮回自己放在桌上的手,但卻被薛譯揚一把抓住了。

他覺得薛譯揚的手心很暖,暖到簡直是有點兒燙。

“為什麽……不回來找我?”

他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

是啊,為什麽呢?

十八歲的姜格比現在還要犟得多,認準一件事情之後就再也不想要回頭。既然從薛譯揚身邊離開了,那就沒有回去的道理,從此他走他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世上又不是只有這麽一個男人了,他姜格決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

但是感情的事從來不是講道理就能夠講清楚的。

姜格其實有時候很享受做暗訪任務,好像自己活成了另外一個人。叫不同名字有不同的人生,將來還會愛上不同的人。

但是遇到危險的時候,他才發現原來自己下意識地還是會想到那一個人。

直到他再次遇見薛譯揚,他控制不住自己用了和當年一樣拙劣的招數,即使他看見薛譯揚馬上就要成為某個陌生女人的新郎。薛譯揚在他身邊沈沈入睡,他卻徹夜難眠。

清晨的時候他站在床邊,看見外面微明的天色,他甚至是有些狼狽地收拾了自己的衣物,逃也似的離開那個房間。

因為他發現自己似乎從來沒有一刻忘記過這個男人,他想要的並不是這一夜的狂亂,他想回到過去,想要跟這個人一直在一起。

他不願意承認這樣軟弱的自己,好像他又回到了幾年前那個晚上,只能站在路燈下看著薛譯揚漸漸走遠。

先付出了真心的那個人就會更加害怕失去。

更可怕的是,他發現自己居然從來沒有把自己的心拿回來過。

“我不知道。”姜格聽見自己說。

薛譯揚把他送回住處樓下。城中村的一棟老式住宅樓,姜格租的那間在最頂層的六樓。

樓梯口的聲控燈壞了,薛譯揚就一直開著車燈。

姜格往上走了兩級,回頭看見薛譯揚正站在車邊,似乎是在看著他上去——他只猶豫了一瞬。

姜格快步跑回去,隨後一個猛撲抱住了對方,沖擊力讓薛譯揚退了一步才站穩。

“怎麽了?”薛譯揚回抱住他。

“我在做我那天在橋下看見你的時候想做的事情。”姜格回答。

薛譯揚抱著他沒有說話。

他像是抱著一只暖乎乎的小動物,生怕自己一用力就會傷害到對方。

姜格走之後,他多方尋找都沒有線索,去北方的那一趟,他隱約感覺到姜格應該就在那裏,只是並不願意出來見他。

新書的巡回簽售活動還要繼續,《聽風》的宣傳、印量等等都還沒有確定,他沒有太多時間可以停留,只好又匆匆回了定川。

得到母親病重消息的那天正好是元旦,她的腿上起了一個碩大的腫塊,疼痛難忍,家人送醫之後才被確診為骨癌。

薛譯揚扔下了手頭所有的事往老家趕,隨後又把母親轉移到醫療條件更好的定川市醫院。

忙碌中間,他並沒有過多留心那個來自北方城市陌生號碼的未接來電。

那兩年他寫東西很慢,一邊照顧母親,還要一邊留心姜格的消息。

那時候《聽風》賣得很不錯,裴瑩的公司想要趁熱打鐵推出他的新書,但是他遲遲交不出稿子。幾番耽誤下去,新的熱門作家又冒出來了,人們很快忘了他。

等到母親去世,他自己成立了工作室,他也終於能夠將自己寫的東西最完整地呈現在讀者面前,銷量變得越來越好,隨之而來的壓力也變得很大。

某一天他突然想,也許姜格根本就不願意再回到他身邊。

這種想法在大海撈針一般找尋姜格的線索,卻最終是了無音訊之後越來越強烈。後來他終於不再找了。

“你還會離開嗎?”

姜格聽見薛譯揚在他耳邊說。

“嗯?”

薛譯揚摸了摸他的後腦勺,輕聲說,“明天早上我過來找你的時候,你會再次消失得無蹤無影嗎?”

姜格忽然覺得鼻頭一酸。

“不會的,我會在這裏。”他把頭埋在薛譯揚胸口上,悶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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