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肖老兒一步步走近完全暴露在火光裏，坐在地上的莫小鎩腦袋幾乎已經完全卡殼,甚至忘記要逃開,只是下意識往後挪了挪，努力離開手杖的攻擊範圍，“餵肖老頭,是你讓我到黑龍來找你的吧,怎麽你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了……”

肖老兒什麽都聽不見,他的耳朵只怕早已經爛光了。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莫小鎩可以認為這也只是蘇小昭身上的毒讓他看到的幻覺嗎？

而肖老兒的身後有什麽東西仿佛要反射著火光晃了他的眼，雖然只是餘光一瞥,但他似乎看到了一面金晃晃的墻。

——寶藏真的在那裏？這就是老頭兒一直在找的，而肖老兒之所以沒有再回來,是因為他已經在這裏變成了這種東西？

“老頭兒,你說你要找惡人谷失蹤的大軍也就算了，跑來找什麽寶藏，沒看出你居然還挺貪財，現在可好了，把自己搭進去也就算了，還扯上我幹嘛……”

頭發胡子花白紛亂的毒人老頭已經走到莫小鎩跟前，高舉起拐杖向他戳下來，被蓮九笙腿長一腳踹飛，那面金晃晃的墻頓時倒了一片，肖老兒掙紮著卻埋在其中起不來。

蘇小昭上前把還楞著的莫小鎩拉起來，他看著金磚堆裏掙紮的肖老兒，“怎麽會變成這樣的——”

他也許根本不想思考什麽——這真的，不是幻覺啊？

蓮九笙說了聲：“抱歉，小鎩。”

“呃，不……沒事。”

只是這突然的變故讓莫小鎩有些無措，即便早有心理準備來這種地方找人，找到的要麽是人要麽是屍，但他還是忍不住動搖了——成長在群龍無首魚龍混雜的惡人谷，肖老兒給過他太多教導，他離開惡人谷是為了尋找肖老兒的下落，他這一路的旅途都仿佛在循著肖老兒的引導。說不定他從來都沒有接受過肖老兒已經死了的這個假設——只是現在，他算是死了，還是活著？

苗若苗只看了兩眼，“他染了屍毒，只是變成行屍走肉，不是被煉制的屍人。”

雖然不知道當初肖老兒是怎麽找到這裏，並闖過那些毒人來到了這裏，但顯然他和之前的莫小鎩一樣受了傷中了屍毒，可惜沒有得到醫治，於是就再也沒有走出去。

莫小鎩摸著肚子上被包紮好的傷口脊背發涼，萬一先前沒能解毒，自己也要變成這幅樣子？

“小鎩。”蘇小昭淡淡看著他，清冷的目光讓他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我知道，我知道……”

肖老兒現在就在他的面前，以這副樣貌不生不死——但是他見到他了，這是他們這趟黑龍之行最初的終點。

他走上前，看著在金磚堆裏掙紮的那具行屍走肉，“老頭兒，你這副樣子真是讓人看不下去了。”說罷擡起劍，重重的落了下去。

——為了尋找肖老兒而離開惡人谷的旅途，終結了。

饒是莫小鎩從不懂什麽傷秋悲月此時也一片茫然空落，這樣的結局讓人有些不能接受，好像什麽都還沒弄清楚，就已經失去了目標。

但是對別人來說，肖老兒的出現不過只能算一個插曲，還有更多的問題要面對——例如眼前的金山。

雖然已經倒塌了一角，但占據了大半個墓室的金磚堆疊成錐塔，除了金磚還有一旁排列起來的巨大木箱，大半已經被打開，露出裏面價值連城的奇珍。

——寶藏是真的。

當這些已經無法估算價值的財寶擺在眼前，在場的人卻未免有些淡定的過分了。

蓮九笙攤手問道：“我們是不是應該激動一下？”

蘇小昭“嗯”了一聲，“公子大概會很高興。”

蓮九笙只能扯了扯嘴角完全不知道要發表什麽意見——到這時候了也還沒忘花樓呢，這得是多大的奴性啊。

苗若苗也在一旁淡然道：“別忘記把曲如歌那份分我就好了。”

“什麽時候可以把其他人叫下來？這些也不是我們四個就能帶的走的。”蘇小昭剛說完自己就已經頓住，差點要忘記，上面還有李龍衛和他的人——還有也許將要到來的卓驚弦。

在知道卓驚弦的心思之前，應該瞞著上面的人麽？還是，就這樣相信他……

“餵，這是什麽……”莫小鎩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路，只見他去房間的一角拾起一本已經散亂的手劄，翻看之下應當是肖老兒最後一次離去之後所記，沒有來得及給他的。如今應該已經沒有什麽必要再看了吧，莫小鎩只把這當個遺物，隨手要往懷裏揣。蘇小昭攔住他，“等等，我們先看看。”

“現在還看幹嘛？人和寶藏都在這裏了——”

是啊，肖老兒找到了，花樓的責任了了。寶藏也在這裏，剩下的問題只是怎麽運出去。有時候就如莫小鎩這般簡單明了，一切就都可以輕松很多，何必庸人自擾。可是她也許做不到，忍不住去執著著真相。

莫小鎩並不在意，把手劄交給了她。

“你們隨便搞，我只要趕緊把這裏的事情了了離開這個鬼地方就好，寶藏什麽的也隨便你們去分，我不要——這麽多，怎麽分每人也得一屋子，帶著這些壓也壓死人還怎麽去游遍江湖——”說著還是揣了兩根金條，行走江湖盤纏還是要的。

蘇小昭翻看著手劄，也許是肖老兒到後來已經神志不清的緣故，淩亂的手劄已經有了不少破損缺失。其中一部分依然是在黑龍尋找地宮的線索，卻有一頁紙引起了她的註意。

淩亂而混亂的字跡，被血汙了大半，空白的地方卻清晰的寫著一句——小鎩，不要出去，不要出去！

——這是他給莫小鎩的留言！

既然他把一切線索都留給了莫小鎩，必然想到他會找來，而這難道是他在中了屍毒人之將亡時留給莫小鎩最後的信息？

可是這裏的光線沒有辦法很好的辨認被血汙了的部分，只有那句不要出去，清晰得叫人膽顫心驚。

蓮九笙默默在一旁看著，緩緩道：“的確，雖然我們不是從正途進來的，但為免進的太容易。”——那幾個毒人也就罷了，雖然難應付，卻顯然是後來有人放在裏面的。除此之外建墓之初的機關，以這裏龐大的寶藏來說為免也太少了些。

莫小鎩也終於忍不住插入進來，“那不是有了條地縫我們才下來的麽，若沒有這條地縫，指不定入口是個什麽樣兒呢。老頭兒只是屍毒入腦，糊塗了吧？哪兒有人進了墓室卻不出去的？”

蘇小昭喃喃一句：“有進無出……”

“什麽？”

“倒是很符合有關墓主的傳聞。有進無出，沒有任何人，可以從他那裏得到任何東西，無論坑騙偷搶。”

——就連他的繼承者都吃了那麽大的虧，只得到十二連環塢的空殼子，卻連傳說中富可敵國的財富連個影兒都沒瞧見。

“也許我們真的出不去了呢。”

“……小昭，別說那麽可怕的事啊！”

蘇小昭只是笑笑，也就沒有再說。只是，現在看起來在他們之前至少有兩撥人曾經找到過這個地宮，這裏的寶藏卻還安安穩穩的在這裏，她還能再說什麽呢。

不過說不定，害她掉下來的地縫倒真的能夠成為一條生路呢。

“若苗姑娘，距離喝下藥的時間也已經過了很久，可以在這裏解毒嗎？”

苗若苗點點頭，示意她在旁邊坐下，從腰包裏拿出一截短粗的蠟燭，在燭芯滴藥燃起，拿針紮了蘇小昭的指尖血滴進火苗中，一瞬間火焰暴漲如同百鬼叢生般從火焰中竄出，眨眼便又消失。

苗若苗手上的動作緩了下來，淡淡垂著睫毛沒有露出情緒，蘇小昭卻毫不避諱的問：“不樂觀是嗎。”

苗若苗擡起的眼裏有覆雜的東西閃過，又都回歸猶豫。

蘇小昭唇邊淡起一個弧度，眼裏卻沒有笑意，“我們這邊有三個人，只怕你要殺我不太容易。還是多想想辦法吧。”

苗若苗迎著她的目光，知道眼前這個中原女人已經一瞬間看穿了她的心思。只是這個女人前後的態度變的卻也太快，明明在剛掉下來時已經淡然的有了永遠也回不了地面的覺悟，現在卻又不退分毫。

——因為情況已經完全不同了。

這裏已經不再只是她一個人，蓮九笙既然和她在一起，就一定要兩個人活著出去。

她身上，還背著蓮九笙的命。

蓮九笙微微勾起唇角看著火光中的蘇小昭——這是她的壞毛病。如果他沒有下來，沒準兒此生都不會再見到她了吧。現在他卻知道，她會活著，跟他一起。

苗若苗思量片刻，直言道：“解藥對你沒什麽效果，即使繼續解毒也只能收效甚微。你的毒不解，在你身邊的他也註定擺脫不掉，你們兩個只能選擇避世索居，或者在世間當一對毒人。”

一旦離開了這裏，這便不再是苗若苗能控制的。她知道不能指望這兩個人真的一輩子避世索居不跟別人打交道……猶豫半響，似是妥協，“我可以替你們配藥，做成藥囊隨身帶在身邊，至少可以擋一擋，讓接近你們的人沒有那麽容易中毒。”

“謝謝。”蘇小昭淺笑淡然，卻讓一向簡單直白的苗若苗看得直想皺眉。

——辦法都是逼出來的，她的的確確算是生生給她逼出的辦法，卻不知道為什麽，明明一開始覺得這個女人很好理解溝通，哪怕只是在對視間都能夠感覺到她的淡然通透，卻一轉眼變得如此堅不可摧毫不退讓。

中原人，還會變身的嗎。

“那麽，不管有沒有效果，先繼續解毒。然後我們再試著出去。”

苗若苗沒開口也沒點頭，只是看著她，一臉“你說的”的表情，從腰包裏掏出一個充滿不祥感覺的罐子，爽快的拔開——蘇小昭在看到裏面如黑芝麻一般密密麻麻的小蟲時頭皮麻了一下，卻淡定的忍下來了。

一旁蓮九笙微微頓了一下，然後似乎也許仿佛往後挪了挪。

他可以不怕和蘇小昭一起中毒，但絕不能容忍被用這種東西解毒。

“把傷口處的包紮解開，我們要準備把木刺拔出來了，看起來會是個不錯的入口。”

“……”

兩個女子淡然無緒不溫不火的對視著，這個……確定不是報覆麽……？

蘇小昭果斷起身，“反正收效甚微，解毒就算了，我們試著找把東西運出去的方法吧。”

苗若苗盯著手裏的罐子微默……真的不來試試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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