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少年的囈語,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從幽暗的石臺中彌漫出來。

沈知然很難用語言來形容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因為她在短暫的二十多年生命中從未體驗過這種感覺。

大腦仿佛變成了粘蠅板上的蒼蠅，被粘稠和冷凝的東西緊緊包裹著, 無邊的森冷感從大腦深處的一點猛然膨脹開來……

人類總是無法描繪出超乎自己想象和理解的東西, 這是人類的局限性，沈知然也不例外。

她只能說，經脈中的靈氣是最先開始異動的, 它們仿佛也感受到了空氣中那種風雨欲來的氛圍感，在經脈中焦躁不安地游動奔騰起來。

沈知然試圖催動法訣讓經脈中的靈氣稍稍平靜，隨著法訣的運行, 靈氣確實稍稍陷入了平緩。然而這樣的平緩並沒能持續多久, 靈氣只稍稍平靜了一會，就開始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更加躁亂起來。

伴隨著靈氣的躁動, 空氣中逐漸出現了若隱若現的黑色霧氣。

靈魔大陸和黑霧相關的東西有許多, 但無論是哪一種可能性, 都算不上是一件好事。

更何況是現在, 在這個地點，在現在這個時間, 這種奇特而又詭異的粘滯感，她的大腦中幾乎是立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個猜測。

——魔氣。

沈知然穿越到靈魔大陸的時候，這片大陸已經沒有了魔氣。

所以她從來沒見過魔氣是什麽樣子。

雖然她從未見到過魔氣，但在書籍和修士口中聽說過無數次魔氣，也曾好奇詢問過師長“魔氣”到底是什麽樣子。

他們說：“很難形容魔氣到底是什麽樣子, 它和靈氣差不多, 只是顏色不似靈氣那般五顏六色。但是——靈氣與魔氣相沖, 只要一遇到魔氣，只要你是個靈修, 你就一定能意識到那是魔氣！”

沈知然曾吐槽過修士這種玄乎的解釋。

既然都沒有見過魔氣，怎麽可能一遇到魔氣，就能立刻察覺到那是魔氣？

但到了現在，沈知然才發現，修士們所言非虛。

因為那種冥冥中強烈的預感，經脈中躁動的靈氣……這一切實在太過於明顯了。

她從未見過一次魔氣，但她幾乎可以肯定，這從石臺中緩緩滲透出來的黑色霧氣就是魔氣！

魔氣顯然不可能憑空生出來，只可能和魔種有關。

沈知然頭皮一緊，呼吸都窒了窒。她們竟然這麽快就遇到了魔種？

她睫毛顫了顫，下意識望向慕青籬：“是魔氣？”

這一望之下，沈知然心頭又是重重一顫。

他長眉微蹙，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整個眉目上籠罩著一層說不出的陰雲，沈知然從未在他臉上看到過如此凝重的神色。

她心中登時就有了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慕青籬緩緩開口：“是魔種。”

他垂眸看了一眼半跪著的少年：“真是巧，他恐怕便是是魔種選中的人。”

沈知然脫口而出：“可是……之前不是說，魔種出世不會這麽早麽？！”

慕青籬沒吭聲，他眉頭仍舊緊蹙著，似乎也十分想不通。

思索片刻，他伸手在少年經脈處按了一會，緊蹙的眉頭微微松開：“竟然是天靈之體，這樣便說得通了。”

天靈之體？

沈知然的眸子不自覺地落到少年身上。

這個體質她是曾經聽說過的。

誰讓她是修真界體質最差的四靈根呢？雖然她並不愛修煉，但也曾查閱過修真界最卓絕的天賦。

人比人氣死人，除了極品天靈根，還會有一些被命運鐘愛的天選之子擁有特殊體質。

天靈之體就是其中一種。

天靈之體是極其罕見的一種修仙體質，天生對靈氣和魔氣有著超乎常人的相性。哪怕是放在幾千年前靈氣還未曾衰落的靈魔大陸，擁有這種體質的人也能稱一句驚才絕艷，前途無量。

更何況是現在。

連三靈根都快能被稱得上是天才了，更何況這種天生靈體。

他這種體質一經查出，絕對是能直接保送青玄宗，成為核心弟子的。

可偏偏他出生在這樣一個荒涼偏僻的小鎮。

怪不得他的體魄要比正常人強壯得多，但身上又沒有修煉過的痕跡。

沈知然的視線落在少年因為常年疏於打理而卷曲雜亂的頭發和渾濁瘋癲的眼睛上，暗暗道一聲可惜。

聽了他們的討論，少年仍舊沒什麽反應。

在剛剛聽到少年說話的時候，沈知然差點以為他並不瘋癲，能聽懂人類的語言，可看他現在的反應，沈知然又說不太準了。

少年一動不動，或許是知道憑借自己現在的力量無法反抗慕青籬，即使慕青籬按住了他的經脈，少年也並沒有掙紮，只自顧自發出嘶啞低沈的囈語，一雙著了魔似得眼睛直直盯著石臺中央。

魔氣的氣息還在逐漸變得濃厚，毫無疑問，魔種感受到了他的召喚，正在回應著他。

雖然不知道他是想做什麽，但不能再讓他繼續這樣下去了。

沈知然蹙眉思索，忽然心下微動，她上下打量著少年，忽略他身上淩亂的裝束，單看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估摸著也就只有十八九歲的年紀。

這個年齡沒什麽特殊之處，但是——剛剛那些簡短的日記上曾經提到過一個人。

日記主人那個叫做臨安的孩子。

他當年十二三歲，若是活到現在，恐怕也差不多十八九了。

沈知然想了想，試探著喊了一聲。

“臨安？”

少年身體肉眼可見的一顫，嘶啞的囈語聲戛然而止，他猛地擡起頭來，一雙黝黑渾濁的眸子直直瞪著她。

這樣的反應哪裏還不明白，沈知然本來只是隨口試探一下，沒想到還真被她蒙對了。

這個少年難道真的是那枯黃紙頁上提起的男孩？

沈知然問：“你是不是叫臨安？”

少年渾濁的眸子有一瞬間變得清亮，仿佛清風撥開了雲霧，露出隱蔽在雲霧後的太陽。

但他瞪著沈知然，仍舊沒回答她的話，說自己是不是臨安。

但他這異樣的反應已經足夠說明很多事情了。

即使他不是那個叫臨安的少年，也和那個臨安有著超乎尋常的關系。

沈知然更傾向於——他就是臨安！

他並不是歧水鎮的鎮民，而是那家幸存下來的孩子！

可如果他臨安，他又是怎麽活下來的？歧水鎮到底發生了什麽？

不待她細想，整個中空的石臺忽然開始震顫起來。

少年口中的囈語聲雖然已經停止，但魔氣絲毫沒有消退的意思，反而在密閉的石臺內部愈演愈烈。

平坦的地面微微顫抖，仿佛地震一般，角落裏堆得老高的枯骨在摩擦顫動中簌簌作響。

隨著顫動的加劇，角落裏的枯骨終於徹底失去了平衡，轟然倒塌。

枯骨的倒塌仿佛觸發了一個信號，這座僅由普通石塊鑄成的石臺顯然無法承擔這樣恐怖的波動，細密的裂紋如蜘蛛網般一路蔓延開來。

“哢嚓”一聲巨響，這座不知道矗立了多少年的石臺終於無法承擔這種程度的破壞，倒塌開來。

巨石灰塵從頭頂砸落，卻絲毫不能觸碰到石臺內部的幾人分毫。

平原毫無遮擋的熾熱陽光順著巨大的裂口照進剛剛還昏暗陰沈的石臺，剎那間霍然開朗，驟見天明。

沈知然下意識瞇了瞇眼阻擋這片刻的不適。

石臺雖然倒塌，但魔種並沒有停滯。

魔氣越發濃郁，幾乎要形成一片深黑的濃霧。

就在那抹濃郁得像是要滴出水來的黑霧間，一抹令人心顫的黑芒逐漸顯露出身形。

該如何形容那抹黑色？

如果給夜半十二點的夜晚的黑度定上“一”的標準，那黑霧中央的這抹黑芒恐怕要評上“一百”。

百倍於夜晚的黑，黑得像是能將周圍的一切統統吸收進去！

沈知然深吸了口氣，即使極力壓制，從每一個毛孔逸散出來的緊張和驚恐還是不停侵蝕著她的神智。

她幾乎很難直視那抹黑芒。

但她必須要瞪大眼睛去看！

她藏在袖中的指尖深深扣緊了掌心，用盡全部的註意力窺視那抹黑芒。

黑芒並不大，只有核桃仁大小，形狀飽滿光滑，頭部微微鼓起，竟然還真是一枚種子的形狀！

果然是魔種！

沈知然心臟跳得飛快，事情的發展比她想象中快得多，魔種已經現世，那接下來便是要收服魔種了。

漆黑的魔種浮在半空中，略微停頓了一會，便直直往臨安的方向飛去。

它的動作緩慢卻不猶豫，仿佛早早便選定好了目標。

少年半跪著的身形挺直了幾分，不知何時又重歸渾濁的眸子沁出幾分瘋狂顫動之色。

魔種離他越來越近，周邊的黑芒一般一收一放，恍若呼吸。

眼看著那魔種離少年越來越近，馬上就要到少年面前的時候。

它仿佛被人按下了暫停鍵，移動的動作忽然停滯住。

這樣的停滯持續了幾息的功夫，魔種又開始動起來，它顫了顫，猶豫著用蝸牛爬的速度往前挪了一厘，隨即又再次停下。

魔種焦躁的這樣前前後後挪動了片刻，整體看上去竟然沒有再前進一分。

就這樣僵持了一會，那枚漆黑的種子劇烈顫了顫，它開始緩緩向後退，這次沒有再退一點停頓半晌，而是真的緩慢而堅定地持續向剛剛出現的方向後退著，

看它的動作，竟然是打算要重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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