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然心底一個咯噔, 暗道不妙。

她以生平最快的速度一把合上手中的書籍，飛快站起身來。

沈知然萬萬沒想到, 剛剛還附在她耳側低語的慕青籬竟然不知怎麽時候又站了起來。

她不站起來還好, 這一站起來，額頭幾乎撞到身側男人的下巴上，半個身子裹在男人的懷裏。

慕青籬蹙了蹙眉, 扶住她的胳膊。

沈知然擡頭看他，眸光閃爍，心虛開口：“咳, 你什麽時候進來的？怎麽都不出聲的？！”

慕青籬：“我沒有刻意壓低聲音。”

他垂眸看了一眼桌上已經合起來的那本《青玄仙人軼事》, 偏了偏頭，遲疑開口：“是你看得……過於入迷了？”

略帶遲疑的語調, 和他黑色的眼眸中閃過的猶疑, 清晰地表達出了“看這玩意也能入迷？”的意思。

沈知然：“……”

她幹笑兩聲：“是……是這本書太好玩了。”

慕青籬目光在書桌上滿滿當當的厚書籍上輕輕掃過, 緊蹙的眉頭逐漸舒緩, 似乎想明白了什麽：“你想知道我的事情, 怎麽不直接問我？”

“咳。”紅色從沈知然的脖子一路蔓延到額頭，她指尖不自覺地蜷了蜷, “才……才不是呢，我只是湊巧翻到了這一本。”

“嗯？”慕青籬從桌面上拿起另一本不知何時被她倒扣在桌角上看了一半的書籍，他掃了一眼，將這本書攤在沈知然面前，一字一頓, “《青玄仙人傳》？”

沈知然：“……”

“好吧。”她搓了搓滾燙的臉頰, 自暴自棄地攤了攤胳膊, “我就是好奇嘛。”

她輕哼一聲：“想知道關於自己未來‘道侶’的更多消息，難道是一件錯事嗎？”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慕青籬扶著她胳膊的手輕輕用力, 將人半攏在懷裏，“只是不明——有真人在這裏，為何不問我？反而相信那些人的杜撰之詞？”

他從未看過這種東西，若是不親眼看都不知道，這些人竟然把他寫成了這樣。

沈知然眼珠子轉了轉：“既然這樣，那你告訴我，你過去都發生了什麽事？”

慕青籬：“好。”

沈知然頓了頓：“還有，你和阮雲仙子的事情！”

慕青籬的眉頭緊緊擰了起來：“阮雲仙子？”

他這副驚愕，不解，情緒微變的樣子引起了沈知然的不滿，她狠狠瞪他一眼：“怎麽？不可以嗎？”

“不……”慕青籬看她一眼，默默開口，“我只是在想……阮雲仙子是誰？”

沈知然嘴角抽了抽，有那麽一瞬間，她為那個明顯戀慕著慕青籬的漂亮女修而感覺到片刻的悲哀。

“你真的不知道阮雲仙子？”沈知然揚了揚下巴，“靈魔大陸可是傳得沸沸揚揚，說你和她有過一段□□呢。”

慕青籬蹙眉，視線在桌上那本被她闔上的書籍上一掃而過：“是這本《青玄仙人軼事》上寫的？”

“當然不是了。”

她眼角耷下來，像極了受委屈的孩子，聲音悶悶：“我是親耳聽到別人說的。”

慕青籬沒吭聲，忽得擡手捏住她的下巴，微微向上擡起。

沈知然楞了楞，她是存了些賣慘來轉移他對她看亂七八糟書本這件事註意力的心思，但也萬萬沒想到，慕青籬的反應這樣大。

她一時反應不及，眸中好不容易如煙霧般聚攏起來的委屈之意瞬間散盡。

慕青籬的視線全神貫註落在她的眼睛上。

被他那雙深黑色眸子凝視的時候，就好像在被黑洞凝視著。黑眸攝人心魄，仿佛能吞吃下一切情緒和註意力。

沈知然心中仿佛被木槌狠狠敲了一下。

她還未來得及開口，便感覺到面頰忽得傳來一陣微癢。

慕青籬的修長手指不知何時已經自她光潔下巴上移開，靈活自如地摸向她的眼睛。他的指尖微涼，在她眼睫上輕輕按了按，又不放心的在眼角撫了撫，方才放下心般收回手。

慕青籬：“我這就命人澄清下去。”

“別別別。”沈知然眼皮子跳了跳，急急阻止，“這流言也不怎麽嚴重，你可別亂來，你這一澄清，真真要成為整個靈魔大陸的談資了。”

“這不重要。”

沈知然一楞：“嗯？”

他深黑色的眸中暗光浮動：“重要的是，你開心嗎？”

沈知然心頭微顫。

慕青籬並不在意這樣的流言，也不在意別人口中的評判，唯獨在意一件事——她開不開心。

怎麽會有這種人啊，總是在一本正經的時候說著最動人的情話。

偏又說的那樣自然，就好像如吃飯喝水一般，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沈知然心中五味陳雜，太過激動的情緒無法言表，激得眼眶微微發酸。

她抿抿唇：“我沒有不開心。”

慕青籬蹙眉，指尖撫上她眼角，有些微幾不可見的水汽和滾燙觸感漫上他的指尖，他神色微變：“可是……”

沈知然早忘了剛剛還想裝委屈的那回事，擡手揉了揉發酸的眼眶，瞪他一眼：“這是開心，激動的時候溢出的生理性淚水！”

慕青籬怔怔看了她片刻，忽得開口：“就像……那種時候，你的眼睛也會溢出霧蒙蒙的水汽一般？”

沈知然：“！！”

她面色唰的一下通紅，沒好氣地將慕青籬的手從臉上拍下來，擡手按著男人的肩膀，將人推到椅子上坐下：“好了，現在該說說正事了！”

她在桌邊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拍了拍桌上那本闔上的《青玄仙人軼事》，眸中暗示之意十足。

慕青籬頷首，他拿起剛剛從桌上取來的那本《青玄仙人傳》，略略翻了幾下。

這本書上內容沒有那本《青玄仙人軼事》那般離譜，他面色稍微好看了些：“這上面寫的……倒卻有一部分是真的。”

沈知然好奇：“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慕青籬的指尖定在厚厚書上的第一頁第一行。

上面用傳記般極其嚴明準確的寫著他的生平。

青玄仙人，姓慕，號青玄，出生於慕家……於人魔大戰中，以一人之力擊殺八大魔將和魔尊。

沈知然：“那哪些是假的？”

慕青籬抿唇：“人魔大戰之後的事情……都不太準了。”

不知道為什麽，沈知然猶覺得十分不滿意，像是貪婪的惡龍想得到全部的珍寶，她也想得到全部的真相。

她抿了抿唇，不依不饒：“你說了要親口告訴的，這樣可不叫親口告訴我。”

慕青籬擡眸看她，她坐在桌側另一把椅子上，兩把椅子挨著不遠，但也不算近。

他想摸摸她的鬢發，也只能伸直了手臂才能摸到。

這樣的觸摸像是望梅止渴，半點不能解渴，只會讓人心生更多煩躁貪欲。

可他是克已守禮的仙君，不該心生這種貪婪燥意。

即使有相知相愛相守之人，也該是琴瑟和鳴，相濡以沫，而不是誅求無已，欲壑難填的樣子。

可現在，就這一刻，嚴謹守禮的仙君忽然就想放肆自己的心意。

於是，他看向沈知然，低低笑了：“來我懷裏坐，我就告訴你。”

慕青籬很少笑，更是沒有這樣笑過。

沈知然也不知道自己是被他的笑容蠱惑，還是真的出於對青玄仙人過去的好奇心。

總之，她幾乎無法控制地屏住了呼吸，緩緩從椅子上站起來，而後在慕青籬前方停下。

她站著，他坐著，四目相對。

沈知然未動，慕青籬卻伸出了手，抓住了她的腕子。

——輕輕一拽。

沈知然像是翩飛的蝴蝶墜進他懷裏。

慕青籬抱緊了這只墜落到他懷裏的蝴蝶，喉嚨裏溢出一聲似喟似嘆的嘆息。

熾熱滾燙又熟悉的氣息包裹住她全身，沈知然喉嚨滾了滾：“現……現在你可以說了！”

聲音裏卻透著些色厲內荏的味道。

慕青籬輕撫著她的發絲，娓娓道來。

和書本上說的故事差不多，總是就是一個各方面都完美的天才故事。

可是就是太完美了，才讓人覺得不真實。

不待他繼續說完，沈知然忍不住開口：“你自小就心懷大義？癡迷修煉？”

慕青籬頓住，輕輕嗯了一聲。

“這不可能。”沈知然仍不信，她喃喃自語，“你年齡那般小，怎知道什麽是大義？”

慕青籬解釋：“我當時確實不知道什麽是大義，但早早將‘大義’這兩個字深深刻入了心臟，此後的每一天，我都在追尋這兩個字的含義。”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又浩蕩澎湃，若是讓外人知曉，定是又要能編入《青玄仙人語錄》的名句。

沈知然胸口震撼又有點迷茫，她忍不住喃喃：“所以……還真的天生就有這般的人？”

慕青籬輕敲了一下她的頭：“人人皆喜歡這樣的修士，怎麽你卻覺得不好嗎？”

沈知然癟了癟嘴：“不好……一點都不好。”

她胸口悶悶的，但要說哪裏不好，卻一時半會又說不出來。

慕青籬：“還有什麽想知道的事情麽？”

沈知然搖搖頭：“沒有了。”

慕青籬輕輕嗯了一聲，忽然話風一轉：“你若想看書，應當看一些別的書。”

沈知然還在想剛剛的對話，不甚在意，隨口問：“什麽書？”

慕青籬的視線落在她耳邊：“我給你的那枚青玄墜裏的東西，你都看了麽？”

沈知然點點頭：“看了！”

那枚青玄墜裏裝得滿滿的極品法器，天階靈藥，還有無數精品功法武技。

慕青籬：“你看到那裏面的書了嗎？”

沈知然怔了下，她仔細回憶著青玄墜裏的東西，確認自己並無遺漏。

她茫然開口：“那裏面有書？”

慕青籬沈默了一瞬：“你沒看到那裏的功法嗎？”

沈知然瞬間恍然：“原來你說的書是那些功法秘境啊——”

她條件反射脫口而出：“那些也能算‘書’？”

話音一落，慕青籬沒說話，滿是寂靜中，沈知然擡眸往他眸中看去。

她第一次從慕青籬裏眸中看到那種難以言喻的表情。

沈知然忍不住就想逗她，撐著下巴看他一眼：“昂……畢竟你不是慕青籬，是大名鼎鼎的青玄仙人，現在看不上我築基期的修為了是吧？”

慕青籬微微挺直腰，抿唇：“我不是這個意思。”

看他不經意間逸散出的淡淡無措，沈知然維持不住那點故意擠出的氣悶揶揄之色，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深褐色的眸子泛起一點無奈：“只是我確實在修煉上沒有什麽天賦。”

慕青籬不以為意，他溫和開口：“我教你。”

沈知然沒拒絕，平心而論，她倒真是生出了些許好奇和希冀。

慕青籬在修煉上有如此天賦，說不定真的會有辦法呢？

若是可以，誰不想成為一個揮揮手就能翻天覆地的女仙？

慕青籬的手指撫上她耳邊的青玄墜，很快從玉墜裏取出一本《木靈訣》。

之所以選擇這本《木靈訣》，慕青籬也是多有考量的。

他現在的修為，對五行靈氣都已經如臂使指，但他畢竟是天木靈根，最熟悉的還是木靈氣。

更何況，沈知然雖然是四靈根，但根據他的探查，她身上的木靈根是最為深厚的，對木靈氣也最為敏感。

這樣的情況下，修煉以木靈氣為主的功法自然是最合適的。

沈知然並沒有表現出不想修煉的抗拒情緒，甚至稱得上熱情，她接過他手中的《木靈訣》，認認真真地翻開第一頁。

慕青籬微微放下了心。

他想，他當年修煉這本《木靈訣》，只花費了十日之功。但他那時候是天木靈根，又是靈魔大陸靈氣旺盛之時。

沈知然的進境當然不可能那麽快，但有他指點，又有充足的靈氣供應，一年半載的功夫，總該夠了。

但這個念頭，僅僅只持續了半個時辰，就被沈知然無情打破了。

他有點明白沈知然為什麽一直說自己天賦不高，無心修煉了。

因為她實在是……慕青籬很不想用那個詞語來形容沈知然。

在他眼裏平平無奇的一句功法，用沈知然的話來說——每一個分開她都認得，但是連起來，她就一點也不懂了。

沈知然總是會問他一些奇奇怪怪的修煉問題。當然，那些奇怪的修煉問題，他也能用最細致樸實的話講述得清楚明白。

但是，他收獲仍是沈知然茫然的眼神。

她仍舊是什麽都聽不懂。

慕青籬不是沒教導點撥過弟子，近些年來還收了個叫做譚清的弟子。

但他還真的從未見過這般……這般……

慕青籬陷入沈默。

這樣下去，根本不必進入四靈根吸收靈氣慢的環節，第一階段讀功法這件事就把她卡得死死的。

沈知然可憐巴巴地看他：“看吧，我真的沒有騙你，不是我不想練，我是真的看不懂。”

她微擡著眸，纖長的睫毛如蝶翼般將顫未顫。

慕青籬心頭一軟，在她這樣的眼神下，說不出任何一句責備的話：“我再想想其他辦法吧。”

“嗯嗯。”沈知然點點頭，卻沒報多大希望，她於修煉沒多少天賦，幸好她也確實不太在意這些。

慕青籬頓了頓，忽然開口：“兩個時辰了。”

“嗯？”沈知然楞了一下，“什麽兩個時辰？”

“你來到這裏，已有兩個時辰了。”他緩緩道，“準備什麽時候回去？”

差點忘了這茬了。

沈知然忙道：“我這幾天先不回去了。”

慕青籬沈沈望她：“為什麽？可是那裏住著有什麽不舒服之處？”

“當然不是。”沈知然連忙開口，“不是說一個月後要舉辦道侶儀式？總要讓我準備一下吧？”

慕青籬：“青玄宗的人自會準備齊全。”

沈知然：“……錢滾滾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想和她一起度過最後的‘單身時光’！”

慕青籬抿了抿唇：“你可以讓她到仙府去做客。”

沈知然：“……那我總要收拾一下自己的東西吧！”

慕青籬：“收拾東西一日足矣。”

沈知然扁了扁嘴：“好吧，那我明天再回去。”

他眸中這才蕩出一點細細的笑意，目光巡在她發間，忽的伸手，輕輕將她頭上的發簪拔了下來。

簡單的發髻全由這一枚發簪子束著，他這一拔，滿頭青絲頓時盡皆垂落下來。

沈知然瞪大眼睛，來不及質疑，便感覺發間一緊，仿佛什麽東西將她的發絲重新收攏起來。

“這是什麽？”沈知然下意識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鬢發。

她順著發絲摸上去，發絲柔滑的觸感很快被一個更輕薄柔軟的東西打破。

沈知然頓了頓，指尖在那個輕薄寬大的東西上反覆摸了摸，遲疑開口：“這是……發帶？”

“嗯。”

“送給我的？”

她眼角彎起來，擡手勾起發帶就要解開。

下一秒，手指就被按住，慕青籬眉頭微蹙：“你不喜歡？”

“怎麽會？”沈知然想也不想地否認。

慕青籬抿了抿唇：“那你為什麽要摘下來？”

沈知然：“還不是因為你不聲不響的突然就把它給我戴上了？我只是想看看它是什麽樣子而已！”

慕青籬這才松下了手，任憑她將發帶摘了下來。

這是一條淡青色的發帶，和慕青籬身上的衣服顏色一模一樣，但細細撫摸觀察之下，很快就能發現明顯的不對勁。

這條發帶雖然柔軟，卻不似布料那般脆弱易碎，反倒有種堅韌不摧的金屬質感。

發帶上似乎還繪制著繁覆的紋路，沈知然看了一會就覺得有些頭暈目眩。

“這是法器？”

“嗯。”慕青籬在她腕上瞥了一眼，“那片靈紋馬上就要消失了，你帶著這個，它可以保護你。”

慕青籬親手送給她的，自然是寶貝中的寶貝。

沈知然摸了又摸，這才萬分珍重的將發帶系回了發上。

慕青籬看著她系上那枚淡青色發帶，眸中柔和之意如潮水般一點點蔓延開來。

其實他還有一點沒說的是，

除了防護功能之外，這條發帶上，他特意加入了點識靈草和定位陣。沈知然只要帶在身上，他就能時時刻刻知道她的方位。

在慕青籬看到禁制解開，發現沈知然已經離開仙府的時候，就時刻有些躁動不安的心臟終於一點點平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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