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巧的老伴兒喬老是得了肺癌去世的, 抽了一輩子的煙。

這讓夏樹想起在她原來的世界，她買的那套老房子那邊, 有一對七八十來歲的老夫妻鄰居。

老先生的媽媽小時候是被富裕人家收養的, 因為給養母招來了弟弟妹妹，就很得她奶奶的疼愛，從小沒吃過什麽苦，一直到十二歲了她奶奶還把她背在背上搖腿。後來嫁給了老先生在當教師的爸爸，當時那個年代能嫁給教書先生是很體面的事情, 盡管家庭貧窮。

只可惜，老先生的爸爸是個對家庭不負責任的男人，又是個好酒好賭的男人, 丟下媳婦和三個孩子在老家，自己則在另一個城市教書工作, 長年累月不回家，更別提寄錢給家裏生活了。

為了養活媽媽和兩個弟弟, 老先生在九歲的時候就已經跟著同村的大人去海上跑船。那個年代真是窮得能有口飯吃就該偷笑了, 哪還能奢望有厚衣服穿。可海上漂泊那是什麽天氣啊, 透心涼刺骨的冷，老先生當時不過是個還不到十歲的孩子。後來同船的大人看他可憐，遞了口煙給他, 對他說：吸一口就不冷了。老先生顫抖著瘦小的身體湊過去吸上一口就真的暖和了不少。

因此那口煙陪伴他到了二十歲該結婚的年紀, 老先生終於結束了“討海”生活，轉行做了建築工，又與老太太相親結婚。之後他決定戒掉煙癮, 只是他沒想到那口煙毒早已深入骨髓，戒煙過後的他，越發覺得整個人不行了，上了醫院，醫生對他說，他若是想把煙癮強行戒掉，轉眼人就能沒了，建議少量抽煙。

世事難料，有的人因為煙毒生病去世，有的人為了活命，卻不得不抽那口煙。

老先生一輩子啥都會啥都能幹得，就是不會洗衣服。老太太生了五個孩子，就沒正經地坐過月子，老先生的媽媽可以說是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女人，就是孫子的尿布都沒幫著洗過一次。家裏除了孩子的尿布小衣還有老先生一堆換下來的衣服，大冷的天，甭管是不是坐月子都是老太太自己去溪邊洗的衣服。長年累月的操勞，老太太風濕病嚴重還有著高血壓，有時候兩條腿疼得根本下不了地，腿腳不利索走不了幾步路人就喘，已經好幾年了，連門都出不得。

老先生在五十歲的時候身體已經不適合建築工作了，便轉行修自行車為生。現在八十幾歲了，老先生和老太太一樣都有了老年癡呆的癥狀，也許是因為老先生是個抽了七十幾年的老煙槍，也許是因為從小就沒吃過什麽有營養的好東西，老年的他依然是瘦瘦小小的。

而他們所生養的五個孩子，二兒子小時候發高燒燒傻了有著各種後遺癥，在年輕點的時候還懂得說話，幾十年過去了已經連話都不會說，病癥也是越來越嚴重，一直跟著老夫妻兩人生活，臨老臨老，老夫妻最怕他們死後，二兒子也只能跟著他們一起埋了。

老太太一輩子就沒跟人紅過臉，老先生沒什麽文化，急了只會大吼臭罵。也不知道是不是上輩子做了什麽孽，大兒子和小兒子相繼娶了個壞婆娘，兩個兒媳婦經常莫名挑事兒，看不慣兩個老的，把家裏鬧得天翻地覆。

大兒子是個不靠譜的，就好一口酒，花錢大手大腳，掙的錢都不夠自給自足，還經常東問西借。大兒媳婦在外工作十年，老夫妻就養了他們生的兩個孫子孫女十年，期間大兒媳婦只寄了兩三千塊錢作為孩子的生活費學費。小兒子後來一家都在外地工作，只留下小孫女給老夫妻養大，一年都回不來幾次家。

他們結婚的時候老夫妻給了兩個兒子一人一套房子，老夫妻則住在小兒子的那套房裏。後來大兒子那套房子拆遷得了不少，又聽說小兒子的房子也要拆遷，就來鬧老夫妻要平分弟弟的那套房子。吵架的時候，大兒子狡猾，在老父親耳邊罵他無人送終。老先生那性子哪裏忍得直接破口大罵，話中難聽，於是外人都在指責老先生的不是，不該罵大兒子罵得那般難聽。

不止大兒子倫理道德缺陷，大兒媳也是對公婆、婆家兄弟姐妹六親不認的典範。

老夫妻的大女兒命不好，人到中年丈夫肝癌去世，一度想不開責怪老太太當年沒有阻止她結婚，才會害得她守寡，不願意認老母親，好在後來被小女兒調整回了心態。說到小女兒，她是個忍受不了壞婆婆而離異的女人，不見得命好，卻是樂觀爽朗的，也是最為孝順的，老夫妻便由是小女兒一直在奔波照料。

值得一提的是被老夫妻養大的三個孫子孫女。大孫子、二孫女書讀得不好，十幾歲便輟學在外打工了，長大以後，二孫女回去老夫妻那裏蹭吃蹭喝，從來不給行動不便的爺奶洗次碗筷；大孫子掙錢了，也從未給過養大他的爺奶一分錢；成家了，生娃了，爺奶不曾參加過婚禮，孫媳婦孫女婿見都沒見過一面，更別提生的兩個曾孫了。問及原因，說是母親（大兒媳）不讓，並且威脅他們若是將人帶去給兩老見了，給他們的房子就沒了。兩個孩子小時候一度被大兒媳打怕了，大孫子更是經常被脫光了綁在柱子上打，自然懼怕母親也懼失利益。

而小孫女呢，也是從小在老夫妻身邊養到了上初中的年紀，每到暑假、寒假父母便會接她去外地生活一陣子。許是外地大城市的感染以及住校被同學的影響，小小年紀已經學會化妝打扮、追求時尚了，完全不考慮身體不好的父親在外工作的艱辛，一個初中學生花起錢來如流水，甚至還從爺奶手裏騙過錢。

所以，原生家庭環境、父母的教育對孩子健康的成長和發展有著至關重要的影響。

相比較之下，孟巧和老喬的三個孩子，令夏樹欣慰。

都是大學畢業，也算學有所成。

喬明嬌目前在一家公司任職董事長助理，喬明輝是一家食品公司的銷售經理，喬明明今年剛滿二十五歲，是個HR，已經幹了兩年。

打從喬明明一畢業，孟巧和老喬就開始操心她的婚事，生怕她走大女兒、二兒子的老路，到了三十歲還不結婚。相親是一場接過一場，喬明明都相怕了，工作一找著就利索搬到公司宿舍去住。現在她爸人沒了，她媽再也沒有心思管她的終身大事了，可她的心裏卻再也輕松不起來，難受得緊，若她爸還在，就是叫她相再多的親她也願意不帶怕的。

夏樹剛穿過來的這天晚上，頭有些昏沈，早早就進了屋裏歇著。

孟巧和老喬從青春時期就開始陪伴彼此，約定過要一起老去死去，這才翻過半百幾個年頭，他人就先沒了，孟巧哪裏受得住，魂也跟著去了，一年了都還沒挺過來。

夏樹想，愛情應該是白頭到老的樣子吧。

或許孟巧死去的那一刻，她覺得是解脫。

可是，當她以為死了就死了、一了百了時，卻突然看到了她最不願意的一幕——原本和樂融融的兒子一家支離破碎，兩個女兒愁雲慘淡。

一個人在世，只要做了善事，死後便有功德。

夏樹會出現在這，便是孟巧的功德。

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的老先生老太太故事，我覺得非寫不可，攤手~

卡文了，今天就先到這裏了，委屈臉.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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