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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十年後-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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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十年後-其二

老裘德飛快跑到後廚。

和大多數酒館不同, 曙光酒館的後廚很是幹凈, 這一點並未因為老板更換而改變。多年前, 他曾隨萬斯從這裏取過治療惡魔的草藥,還保留了些許印象。

一臺怪模怪樣的落地燈立在後廚入口附近,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裘德總覺得那燈桿看起來有點像法杖。在落地燈不遠處,冰凍魔紋微微閃爍,放有各種新鮮蔬果的架子源源不斷地冒出寒氣。

蔬果架邊擺了個小木盆, 盆裏盛滿色澤誘人的新鮮水果。一只胖乎乎的灰鸚鵡正仰面躺在水果堆頂端,舒展兩只翅膀, 滿足地哢噠著鳥喙。

見有人進來,金黃的鳥眼斜了過來, 然後又輕蔑地瞇起。

“蠢鳥。”裘德嘀咕一聲, 瞄了眼那盆價值不低的新鮮水果。“真是浪費好東西。”

“蠢貨。”灰鸚鵡清晰地回應道。它挺起圓溜溜的肚皮,歪過腦袋,啄食了一枚金色的櫻桃果。

拉德教的審判騎士長在接近,裘德不打算和一只沒有腦子的鳥對罵。他抓住自己不知為何異常聽話的惡魔搭檔, 在後廚中四處張望,指望找到類似於暗門的機關。

當目光掃到房間中間時, 老裘德整個人的汗毛都炸了起來——

這裏沒有當年打著哈欠的肥胖廚師。確實有什麽東西套在廚師服裏, 接近人形。可仔細看去,本該露在外部的皮膚漆黑一片。

那根本不是人類, 而是一個類人形的混沌黑影。

它伸出一條肢體扶了扶帽子,而後伸展開背後的十餘只異形長臂, 有條不紊地處理著食材。

有那麽一秒,裘德想要逃回前廳,直接了當地向審判騎士長自首。

好在無論是那只該死的鳥,還是這個看起來像是廚師的東西,都沒有半點理會他的意思。灰鸚鵡用鳥眼瞥著他,吧嗒吧嗒地嚼著多汁的葡萄。而那怪物廚師兩條臂膀熟稔地切著肉,另外一只手用勺子攪動鍋裏咕嘟冒泡的湯,還有幾只手臂在飛快的制作炸洋蔥圈。

裘德費力地咽了口唾沫,冷汗涔涔地繼續計劃。時間有限,他沒有再去試圖找暗門或地窖入口,而是瞄上了墻角儲物處的幾只大木桶。

貼著墻邊靠近木桶,裘德飛快地掀開桶蓋。

然後再次與剛才的紅眼男人尷尬對視。

那男人抱膝蹲在木桶裏,大氣不敢出。見遮蔽物被奪走,他沈默地從裘德手裏拽回桶蓋,又將自己封了進去。

“您為什麽不用偽裝咒語?我還以為……”裘德幹咳兩聲。

“產生魔法波動的話,羅德裏克發覺得更快。”桶裏傳來悶悶的回應。

看來審判騎士長是為抓這家夥到這兒來的。

懷亞特·羅德裏克,艾德裏安·克洛斯之後的第三百七十任審判騎士長。

和叛教前道貌岸然的克洛斯不同,羅德裏克更像是拉德教內的異教徒——這位年輕的天才對敵手段狠辣,行事風格亦正亦邪,兇名赫赫。

克洛斯在任時盡管冷酷,至少做事手段還是十分正派的。這位行動起來更像是以毒攻毒,連老教皇授予的稱號都是“月蝕”。

雖然就行為上來看,羅德裏克先生的確在兢兢業業地守護地表。但要說那氣質和做派,據說見過他的人結論都非常相似——這位審判騎士長先生或許做個暴徒更有前途。

完全被這混球連累了,裘德磨磨牙齒。

自己攜帶的惡魔是中級惡魔裏的危險品種,其他審判騎士可能會考慮到自身任務進度,以及國與國之間追捕的覆雜程序,決定暫且睜只眼閉只眼。羅德裏克那個怪物一定會興致勃勃地把他順手拽回去。

裘德立刻決定離開這裏,試著從後廚的窗戶逃脫。然而盔甲碰撞的獨特聲響已經在門外響起。

來不及了,眼下逃走會更引人註目。

裘德頭皮一炸,選了最靠裏的木桶,把自己拼命塞了進去。開始祈禱那位騎士長專註自己的目標,下意識忽略自己。

不幸中的萬幸,從進了酒館開始,他的惡魔就異常安靜,在他的肩頭縮成一團。

“羅德裏克先生,您是來做什麽的呢?”

那個年輕男侍者模糊的聲音從木門外側傳來,語調裏奇異的沒有絲毫惶恐。

“說句失禮的話,您這樣待在曙光裏,會驚嚇到我的客人。”

“我來找我的老師。”審判騎士長答道,聲音裏帶著點笑意。“黑頭發,灰黑法師袍,暗紅的眼睛。長得不錯,看起來……唔,三十多歲吧。你見過這樣的人嗎?”

“如您所見,我們家只是酒館,不是避難所。”

“你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騎士長羅德裏克聲音裏的笑意更濃了幾分。“我的直覺告訴我,他就在這裏。”

“如果您的老師不願意見您,我想自有他的理由。”

“反正不會是我的問題。”羅德裏克用懶洋洋的語調答道,刻意提高聲音,語調裏多了幾分不太符合身份的匪氣。“我做到了約定中的所有事情,他卻不願意見我。”

“或許您讓您身後的審判騎士隊伍在門外等著,他會更願意見您。”

“不,他不會的。讓開,小子,讓我瞧瞧你們的廚房。”一陣金屬摩擦的聲響,羅德裏克嘖了聲。

“很遺憾,羅德裏克先生。我記得按照規定,如果沒有做出恰當說明,拉德教的審判騎士不得擅闖民宅。”那年輕侍者慢悠悠地說道,仍然沒有慌亂的意思。“很不巧,我是這裏的店主之一,我有權得到一個能夠說服我的理由。審判騎士長不會說謊,不是嗎?”

“……真麻煩。好吧,好吧——我不打算弄壞你的廚房,也不打算把那個狡猾的家夥塞進地牢。我只是想找他談談。”

“唔。”

“這還不夠?……行吧,該死的規矩。小子,我剛成年那會兒,那個混賬把我一腳踹出家門,讓我多看看外頭的漂亮姑娘,不要想某些‘不合適’的事情——現在 七年過去,我救過的人沒有一千也夠八百啦,我只是想回去告訴他一聲,順便把他揪出來好好談談。”

“然後他就跑了?”

“然後他就跑了,我整整追了一個半國家。”

“羅德裏克先生,我還有一件小事想問。您去找您的老師時,也是帶了這麽多全副武裝的……呃,隨從嗎?”

“因為我直覺他會跑掉。”

“……呃,您真的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

“少管閑事,讓開。”

“好的,梅德思先生在廚房靠墻左數第三個桶裏面——他現在還沒有蹦出來全力逃跑,據我對他的了解,他應該不排斥跟您談談這件事。”那侍者十分善解人意地指引道。

“你認識他?他從沒說過——”

“順便一提,靠墻左數第一個桶裏也裝著位逃犯,您可以順手拎走,算是本店附贈的。”

“……”

見鬼。藏在木桶裏的裘德兩眼一黑。

事到如今,他只剩下最後的選擇。

直接撕掉自己最高級的加速符紙,裘德抽出靴子裏藏著的毒匕首,先一步沖出門外。他直接用手臂鎖住那年輕侍者的脖子,將刀刃擠上青年喉嚨的位置。

懷亞特·羅德裏克正站在曙光酒館的房間內,靠近後廚入口的位置,身後跟著一眼數不出多少的審判騎士隊伍。

這位年輕的騎士長擁有一頭半長不長的暗金頭發,眼睛是有些黯淡的灰藍色。在他左半邊面頰靠近眼睛的部分,猶如細弱枯藤的小片傷疤安靜地躺著,像是什麽疾病留下的疤痕。

公正地說,懷亞特·羅德裏克的相貌不差。只可惜那駭人的傷疤與玩世不恭的笑容實在是無法給人留下什麽好印象,更別說,這位審判騎士長的眉宇間甚至帶有一點邪氣。

“太老套了。”羅德裏克隨意揮了揮劍,沒去掩飾聲音裏的嘲諷。

話是這麽說,年輕的審判騎士長目光卻警惕地掃著自己,而後轉向四周環境,顯然在考慮最為安全的對策。

裘德警惕地將後背靠上門框,穩穩握住手上的匕首。先不說面前的強敵,那個所謂的“梅德思先生”聽起來不像個真正的逃犯,如果那家夥從背後偷襲,自己的狀況就真的不妙了。

目前後廚那邊沒有一絲動靜,算是目前發生的唯一好事。

裘德聳聳一側的肩膀,示意自己的惡魔搭檔纏上那年輕店主的脖子,好多增加一點籌碼。可惜那只該死的中級惡魔將自己徹底縮成了一個小球,開始裝死。

“您的目標不是我,尊敬的騎士長大人。”

裘德擠出難看的笑容,又將毒匕首朝侍者打扮的店主喉嚨上壓了壓。

“都怪這小子多嘴。要不這樣,您就當沒看到我,行不行?您要是不答應,我只好把這小子的喉嚨劃開啦。您的劍和法術再快,也快不過我的——”

曙光酒館的店門處傳來一串清脆的鈴聲,另一個侍者打扮的年輕人進了門。那年輕人懷裏抱著一大箱新鮮土豆。木箱側面還掛著幾串魚幹。

“尼莫,補買的土豆到啦。你猜怎麽著?科萊斯托羅他們寄來了冰川那邊的特產魚幹……哎?”

那淺棕色頭發的青年眨眨眼睛,被面前的景象驚得原地停住。

“……你在幹嘛?”幾秒後,噎住的青年才再次開口,口氣聽上去頗有些哭笑不得的意思。

“被劫持。”被稱為“尼莫”的年輕人聽起來情緒有點高漲,“我還沒有被這麽老套地劫持過呢,奧利。”

裘德擰起眉頭,加大了鎖住對方喉嚨的力道——這小子的反應有點不對勁。說來也是,從剛剛開始,他連抖都沒有抖一下。

那位“奧利”掃了眼店裏哆哆嗦嗦、抱頭蹲在桌下的惡魔信徒們,以及氣氛緊繃的審判騎士隊,最後長長地呼了口氣。

“那我先把土豆送到廚房。”他嚴肅地繼續道,“留影晶石在樓上,需要我幫你來張相片嗎?”

“好主意,可我更想和你一起見證這個時刻。”尼莫同樣嚴肅地回應道。

“看來這位先生不怎麽需要幫助,那我一會兒再過來。”羅德裏克顯然沒有多少類似於正義感的東西,他收回長劍,打了個響指。“我得先去把我親愛的老師拎出來。”

如果不是自己在做夢,就是這個世界終於發了狂。裘德茫然地想道。

他很確定自己手中拿著的是淬有蛇毒的匕首,而不是一根胡蘿蔔或者別的什麽,但好像沒有人打算在意它。

他們會為此後悔的。

雖然不清楚到底是什麽情況,不過羅德裏克暫時離開總是好事。只要自己故技重施,重傷這小子,再丟幾個臭煙爆果……

裘德一咬牙,用匕首用力劃過那年輕人的咽喉。

沒有尖叫,沒有鮮血。

什麽都沒有發生。

只是一眨眼,裘德剛剛反應過來,便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地板上。那面孔精致的黑發侍者正面露微笑,自上而下俯視著他。裘德頭皮一緊,頓時想要爬起,卻發現四肢早已經被細密的影藤纏得嚴嚴實實。

縮成一團的希茲毒魷皮球般滾落在地,無論他怎樣努力呼喚,它看起來沒有半點動彈的打算。

“你在拉蒙旅店那邊試圖謀殺一位可憐的老太太。”尼莫拍拍肩膀上的灰,“很不巧,我和拉蒙旅店的女主人熟悉得很。她全都告訴我啦,裘德·梅傑。”

尼莫將團成球的希茲毒魷在手裏掂著,從那冷淡的目光中,裘德甚至讀出了幾分感慨和懷念。但這不可能,這小子年紀太輕,看起來毛都沒有長齊,自己的交際圈裏可沒有這種貨色。

這一定是場荒唐的夢,眼下發生的所有事情根本不合常理。

“感謝配合……這位先生,既然‘您’認識我的老師,我就不過問事情的詳情了。”

羅德裏克直接將梅德思連桶帶人扛了出來,沖尼莫點點頭,然後掃了眼在地上扭動的裘德。

“以及你們幾個,把地上這玩意兒打個包,一起帶回去。”

“是,羅德裏克大人。”

“等你們談完了,記得過來喝一杯。”尼莫拍了拍羅德裏克肩上的桶。

“我會的,萊特先生。”梅德思在桶裏悶悶地答道。“順便是‘我’,不是‘我們’。我的教育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混賬東西,別敲桶!你先回答我,那個村子怎麽樣了?”

“哦,那個驅逐我的村莊。”羅德裏克低聲笑道,“總體來說,它還好好地待在那兒——我忍得很辛苦,沒用您給我的力量做出屠村之類的過分事情。您可是答應過我,如果我肯放下這件事,就給我一個獎勵。怎麽樣,那個約定還有效吧?”

“……”

“告辭。”羅德裏克停下敲擊桶壁的手,看起來心情好了不少。

“抱歉讓各位受驚啦,還沒結賬的全部免單。”

店主奧利弗立刻接了下去。他走到另一位店主身邊,飛快地吻了對方一下。

“……已經結賬的各位也可以繼續點餐,不用客氣。”

見審判騎士隊離開曙光酒館,鉆到桌底的惡魔信徒們紛紛爬出來,驚魂未定地喘著氣。盡管近年來政策寬松不少,刻在骨子裏的習慣還是很難迅速改過來。

“我們得弄些烘肉餅。”尼莫揪住奧利弗的領子,回了個吻。“一會兒安他們該到了,她每次都會點這個。”

店裏有幾個膽子大點的吹了幾聲口哨。

“好。”嘴唇分開後,奧利弗揉揉對方的頭發,眉眼間全是笑意。“我去吧,正好看看湯煮得怎麽樣了。你在這裏等他們就好,今天的賬可得仔細算算——這個你比我拿手。”

“嗯哼。”

等尼莫在木臺後坐定,客人們終於緩過了勁。

“要我說,羅德裏克肯定不是單純為了找人過來的,那準是個幌子。”神經質的老頭不停撫摸肩膀上的雙頭烏鴉,緊張兮兮地說道。

“怎麽說?”

“你們沒聽說嗎?附近出現了風滾草的幽靈。審判騎士長都來了,肯定是為了調查這事兒。”

“風滾草,灰燼騎士的那個黑章隊伍?不是早就沒了嗎?”

“幽靈還在呢,別提了,怪滲人的。唉……萊特先生,您介意我們在這裏聊這個嗎?畢竟這話題有點晦氣——”

“別在意,各位。”

尼莫勾起嘴角,放下書本,扯扯手中的線團。

“我們一點兒都不介意。”

作者有話要說:

裘德:我有人質!我有人質!

尼莫:新奇的體驗,點讚(0ω0)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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